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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孽债 生生世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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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有那个女人发出的,低低的呜咽声。
李月惭上前一步,垂眸打量着那个女人,然后慢慢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女人低低的哭声略止。
她的双手被缚在身后,整个人半趴在地上;被堵住了嘴,就只有眼睛能转动。她的眼珠缓缓地,缓缓地转向李月惭的方向。
烛光幽微,李月惭下半张脸藏进阴暗处,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圆眼。女人一看清那双眼,惊愕便顺着脸颊爬上来,整张脸都染上了木然。
李月惭垂眸遮去眼底神色,一把抽走了女人口中的帕子。
口中的异物消失,下半张脸因为僵了太久而细微地颤着。她眼中的惊愕逐渐化为恐惧,嘴唇下意识开合吐出两个字:“娘娘……”
李月惭眯眼:“娘娘?”
她的声音一出,女人一愣,眼中多了几分清明。
李月惭凑近:“哪个娘娘?”
这一凑近,女人终于看清了面前之人的全貌。她疯狂摇着头,试图往后退去,可李月惭不依不饶:“为什么叫我娘娘?是错认了?告诉我,你把我当成了哪个娘娘?”
女人眼泪糊了满脸:“我胡言,我胡言的。我不认识,不认识什么娘娘。”
她一直想往后退,李月惭扣住她的后颈,把她往面前拉:“我猜一猜,是不是璘娘娘?”
一听到这个名,女人眼中惊恐更甚。
她摇头。
“不是?”李月惭牵动嘴角,柔声道:“那你抖什么?”
她松开女人:“你认得嫔妃的面孔。你是宫里的人?”
女人抿着嘴,不肯应答。李月惭也不恼,她站起身:“叫什么名字?”
女人咬唇:“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便是村子里的猫儿狗儿都有名字,你说你没有?”李月惭走了几步,动了动蹲麻了的双脚,若有所思,“不过也说得过去。若曾经是嫔妃身边的人,自然都会留下记录;一通名姓,立即就知道你从前在哪个宫里……我要是你,我也不肯报。”
她转身又走了几步:“既然是宫里的人,为什么会在这?又怎么会和元家扯上关系?”
那女人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人,瑟缩着开口:“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到底是谁啊。”
李月惭啧了一声,快要没了耐心。她蹲回女人面前,指了指脚下的地:“这里是行辕。”她又指向身后的宋犰虎,“他们听我的。”
最后,她在女人愕然的目光中指了指自己:“要不你猜猜我是谁?”
女人怔愣着看着她的脸,像是猜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你是女——。”
“你有这个疑问,就说明你猜到了我是谁。”李月惭漫不经心拍去手上的灰,她无心再兜圈子,“元家的人将你带去京都,是去见了璘贵妃;既然如此,她大约就是你的旧主。若是寻常送信不会带上你这个累赘,这次带上你,应当是元家走投无路,需要璘贵妃相助,而你,是能够迫使贵妃必须答应元家条件的东西。”
她微笑:“也就是筹码。”
她再次站起:“你的存在能够威胁贵妃,说明你一定亲见了贵妃的秘密……而且是个大秘密。”
她看着脚边呆若木鸡的女人:“这里是行辕,你不必妄想有人可以从这里救走你,只有我能给你机会。我一直在让你开口,一直在给你机会,可你让我很失望。”
她叹了口气:“我马上就要说完了,你的机会不多了。所以……还不开口吗?”
“请母妃安。”
廖菘坐在案后,看着面前跪地行礼的顾兰安:“听说你近些日子很是勤奋。一月来,几乎都在府中念书,极少出门;今日怎么来我这里了?”
顾兰安的笑恰到好处:“母妃这是笑话儿臣呢。前些日子父皇心情不佳,连母妃这里都来得少了,儿臣再日日进宫,只怕更惹父皇不快。近几日听说父皇消了气,儿臣这才敢进宫来扰一扰父皇母妃。”
廖菘嗤笑一声:“你父皇,消了气?”
顾兰安一愣,抬起头:“母妃是说,父皇还气着?”
“若是消了气,大家就该和和美美的才是。”廖菘站起身,“快一月了,究竟谁是引叛军入宫的罪魁祸首,至今没有定论。诏狱里几乎每天都死人,哪怕是进去问话,也没有囫囵个儿出来的;你说,你父皇消气了没有?”
顾兰安跪在地上,额发被汗浸湿,像淋了雨。廖菘走下来,华服精美的拖尾绕着他转了一圈。
她在顾兰安身后站定:“宫宴那天,我没有上殿。但我听说,廖桢在众目睽睽之下,教你劝你父皇退居宁寿宫,是吗?”
她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顾兰安却浑身一颤。
筠湘见状,赶紧开门出去,将廊下的宫人都驱远了。
顾兰安咬咬牙:“回母妃,确有其事……但儿臣立即驳斥,并向父皇请罪,儿臣绝无此心!”
“绝无此心?”廖菘的衣摆晃动,衔着东珠的鞋履移到顾兰安身侧,“廖桢可是你的舅舅。若那日他事成,你就是万人之上;你真的从来没动过这个心思?”
顾兰安跪着挪了方向,朝着廖菘狠狠磕了几个头:“儿臣没有,儿臣不敢!”
廖菘冷眼看着:“我只问你,东华门被破,和你有没有关系?”
顾兰安猛地停下来,他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
一声脆响爆在耳边,顾兰安瞳孔巨震,摸上自己发红的左脸颊。
廖菘的胸口起伏,她收回手:“再答。”
顾兰安攥拳:“没有。”
又是一道巴掌落在他另一半脸上。廖菘的声音拔高了些:“有没有?”
顾兰安咬紧牙关:“没有!”
廖菘像是泄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倒了几步。她笑了笑,眼中依旧没有温度:“没有……没有。”
华服外裳顺着肩头滑下去,她低眉看向顾兰安:“安儿,母妃之前没了一个孩子,你是母妃唯一的孩子。你看看,比起端本宫那个孩子,宫中不都更看重你吗?所以你不可心急,不可做傻事……母妃,把所有心血,都花费在你身上了。”
这话不知挑动了她的哪根神经,她忽地激动起来。华服落地,她半跪下来,扶住顾兰安的肩膀,眼睛发红:“母妃所有的心血都花费在你身上了。母妃做了那么多错事,都是为了你啊!你不可和你舅舅一样犯傻,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顾兰安似乎被吓傻了,任由廖菘摇动他的肩膀却一动不动。
筠湘小跑过来,将廖菘拉开:“娘娘,娘娘你吓到殿下了。”
母亲的手一松,顾兰安往后跌坐在地上。筠湘扶着心绪不宁的廖菘,对顾兰安温声道:“殿下曾经住的暖阁里备了好茶点,殿下去尝一尝,暖暖身子吧。”
顾兰安惊魂未定地站起,朝廖菘行了一礼,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月洞殿。
筠湘把廖菘扶到座上,给她喂了热茶:“娘娘这是怎么了?殿下长这么大,娘娘都未曾这样生气过。”
“我不是生气。”廖菘握着茶杯的手冰凉,她眼睛一转,握住筠湘的手,“我是怕……筠湘,前几日,我们在御花园见着的那个人,是不是从前伺候我的玉蕖?她还跟我说话,给我递了元家的信件;那声音,模样,就是玉蕖!”
筠湘回握她,安慰道:“娘娘,娘娘不要吓自己。娘娘在图州生下二殿下后,玉蕖那一群小侍婢,不就都……”
她没有说下去:“娘娘不要怕,若是玉蕖转世投胎,只怕如今都快和二殿下一般大了。”
“我也一直以为她死了。”廖菘缓缓转过头,“可是我如今又不敢确定了……元家,派这样一个人来见我,他们是胁迫我,要我不得不帮他们。”
她站起:“我本想着,惭儿在河左与元家对上,未尝不是好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元家倒了,这世上就再没人知道图州的秘密……可是玉蕖,她怎么会没死?怎么会没死?”
筠湘扶着她走向床榻:“没死也无妨,左右元家打量着这是个把柄,为了以后求娘娘办事,也不会将这事说出去。这些年咱们也从元家手里捞了不少好处,娘娘如今正要韬光养晦,留着元家,未尝不是好事。”
廖菘似乎被安慰到了,平静了一些。她在榻上坐下:“咱们的信传回图州,元家有行动了吗?”
筠湘压低声音:“收到信的当晚,孙德忠和元家的大姑爷就去了行辕,照着娘娘说的,去谈了泄洪渠的事。只不过总督和巡按那头十分谨慎,并没有一口答应,拖了许多日,才签了文书。”
廖菘摸摸鬓角:“动工了吗?”
“还没有消息。”筠湘笑道,“不过孙德忠是最狗腿的。文书都签了,肯定是快快地动工,把娘娘吩咐的事情办妥。”
廖菘也笑:“他是最懂事的。”
殿内安静下来廖菘斜靠在床上,看着前方。她说了这么多,问了这么多,只有一个人,她不能多说,不能多问。
那人临走前,在小佛堂与她见了一面。她说,多少恩怨情仇一始,便久久不休。
廖菘想着这句话,缓缓开口:“都懂事,都好。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她一个人不好。
香炉里的香已经灭了,炉盖上像是积了一层薄灰,毫无光泽,只散发出淡淡的,被时间洗过后陈腐的霉味。
她扯了扯嘴角:“我与她,是前世的孽,今生的债。”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也无法还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