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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未尽之言 东风不与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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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二刻。
灯光昏黄,元贞坐在镜前。她下了妆,素着一张脸,正由着侍女为她梳发。
内室帘子被人掀起,元贞从镜中看到,是她陪嫁的侍女葱兰;葱兰在门前站着,面上神色却不太对,似犹豫,似慌张,正是憋着什么话没说出口。
元贞看着镜子里的她:“怎么这个样子?”
葱兰放下帘子,环顾室内,然后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埋到她耳边道:“元家刚刚传来信儿,说二少爷乔装打扮,蒙着斗篷出门去了。”
“元杉?”元贞眉头微皱,“出个门,怎么跟做贼一样?”
葱兰直起身:“奴婢也觉得不对,立刻就来报夫人了。“
葱兰从侍女手中接过梳子,刮了她一眼,示意她出去。元贞望着镜子,思索了半晌:“有说往哪去了吗?”
葱兰为她梳发:“不曾说,但据说是顺着大路往东边去了。”
“东边。”元贞咬住这个字眼,“那头是城中,最是繁华,还真说不好是做什么去了。”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她,她忽地转过头:“醉酩居就在那边吧。”
葱兰不解:“正是呢。”
“不对,不对。”元贞眼皮颤动,“夜了才出门,还明摆着不便被外人瞧见,怕是要去见什么人。”
她夺过梳子:“大当家知晓了吗?”
葱兰语塞:“奴婢不曾问,只是来送信儿的人打扮成元家的小厮,奴婢蠢笨,觉着必然是先报过家主了。”
“难道是他们兄弟在谋划什么?”
元贞嗫嚅着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葱兰,差人去打探一下,然后速速回来给我更衣。”
葱兰得了令,下意识就要去办,可帘子掀起来半扇,又退了回去:“夫人要出门吗?可是这都夜了,奴婢心里不安,要不,咱们去报老爷——”
“不成!”元贞失声,反应过来了,又急忙降下声音来,“元杉是嫡长子,按理说是当立他为家主的,可父亲却立了元柏。对此事,即便元杉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必定不肯。我只怕……只怕在这个关口,他会遭人利用。”
她猛然转身:“我嫁给赵怀安一年,已将他摸得七七八八。此人非善非恶,面慈心冷,绝非可同甘共苦之人。若是让他去,见了元家一桩把柄,那……”
她看向葱兰:“愣着干什么!快去!”
葱兰吓了一跳,立即掀帘,开门,飞快跑进了夜色里。
歌声缠绕旖旎黑夜,让冷硬的风也软下来。
“约定在花开时分,他情真,他义重,绝不失信人——”
小调飘进客栈窗内,元柏站在窗边,勾着唇角,也哼起来:“盼得花来了,情哥还不动身。”
他关上窗,转身,缓缓走向灯下的陈穹嘉:“一般样的春光也,难道,他那里的花开偏迟得紧?”
陈穹嘉淡淡瞥了一眼那搭在他肩上的手:“当家有话直说就是,何必用酸溜溜的调子来臊我。”
元柏哈哈一笑,收回手:“好情哥儿,苏管事,除了你,还有谁这么知晓我的心思?”
不知是不是冷的,陈穹嘉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冷冷看着元柏在他对面落座,听他开口。
“这两天,巡按大人日日请人去行辕喝茶,几乎将这地界上的官员乡绅请遍了。人人进去时诚惶诚恐,出来时战战兢兢,一回了家,就闭上门户做缩头乌龟,也不知在行辕内都听了什么。”
他叹气:“大家从前都是好朋友,谁知来了个煞风景的钦差,朋友也开始推三阻四起来。我元家孤零零独一个,好不可怜。”
他探身:“船备好了,伙计也挑好了,都是元家的老人;只要启程,人和船都听你苏管事的。苏管事要的粮我定然办妥,等出了海,这事就算完,苏管事回来,东西就交到你手上。”
“人和船都听我的?只怕这些玩意都是链子,拴在我脖子上;看似都听我的,实则当家松一松,紧一紧,我也得跟条狗一样听话。”
“这话叫人伤心。”元柏瘪嘴,“我必是拿管事当朋友,怎么会当狗?管事,收拾东西吧,清晨就动身。”
“这么着急?”陈穹嘉揶揄,“看起来,当家是真叫闹怕了。”
“怎么能不怕?”元柏笑着接话,“总督再和气,架不住巡按大人凶神恶煞。河道逼我,行辕逼我,我元家小本生意,还是溜之大吉的好。”
陈穹嘉抬眸:“总督和气?”
“和气。”元柏撑着头,“总督如此仁孝,她亲爹还在京都受苦,她在这怎么能不和气?”
陈穹嘉没有言语,只笑了笑。
元柏看出几分不对:“苏管事不这么觉得?”
陈穹嘉起身,抖开包袱:“不敢说。只是觉着,正是因为温大人在京都受苦,总督反而不会和气。”
元柏哦了一声。
“若是温大人没有被革职,堤坝上的证据也没有查出来,总督哪怕为了让自己不受牵连,也会尽力把事情办得圆滑些。”陈穹嘉一边折着衣服,一边说,“可是如今情况恰恰相反。京都虽无定论,但温家不死也死;总督已然出族,更要下狠手段,才能彻底与温家划清界限。”
元柏手一颤,扯出一个笑:“苏管事真是通透。”
他站起身:“我即刻叫人整装,今夜便走吧。”
陈穹嘉动作一顿:“怎么更急了?”
“宜早不宜迟。”元柏笑着,“幸苦苏管事。等苏管事归来,元某在醉酩居设宴,咱们不醉不归。”
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房间。房门外,十几个家丁正待命;元柏披好披风:“东西都装船了?”
家丁拱手:“早几日便做好了。”
“不错。去叫人,今夜就启程。”家丁领命,正要去传话,被元柏一把拉了回来,“记着,路上,将这个苏涘看死些,船队里究竟运了什么,也不要叫他知道。”
窗户关着,但夜里的歌声依旧婉转。靠近醉酩居,还掺进了乐声。
李月惭坐在包厢之内,身后站着宋犰虎与辛昀。她正挑拣着盘中的点心,包厢的门却被推开了。
换了衣裳的军士进门,拱手道:“大人,人来了。”
话音落,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跨进了门内。兜帽遮住他大半面容,但可见帽檐下一排花白的胡须。
那人揭开兜帽,撕去了假胡须。
李月惭浅笑开口:“一起喝杯热酒吧,二当家。”
房门关上,门外笙歌依旧,醉酩居门前车水马龙还未停歇。
元贞坐在马车上,装扮得简单,不像是贵妇人,倒像是没出阁的姑娘。她掀起车帘,问外头:“有消息吗?”
葱兰恰好气喘吁吁跑回来,顺势就答了:“打探的人说,二少爷的车停在后门,人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了顶层。顶层是不许人随意进出的,所以咱们的人没看着进了哪间房。”
元贞思索半晌,开口道:“去要一间顶层的厢房。多使些银子,问问楼上占了几间房,二少爷进了哪一间,要二少爷隔壁的那一间。”
“二当家脸色似乎不太好,近来应当是操劳了。”
李月惭给元杉斟满酒,元杉目不斜视,看着前方:“我以为何人传信相邀,原来是总督大人。”
李月惭放下酒壶:“二当家赏脸了。”
“赏脸不敢当。”元杉不接话茬,“总督有话,请直言吧。”
“不急,不急。”李月惭笑道,“今夜高兴,咱们先喝几杯,再说闲话。”
她举起酒杯,探向元杉。元杉骑虎难下,正要去摸自己的杯子,却顿了顿,又将手收了回来。
李月惭打量着他的动作,心领神会,便端起元杉的杯子,将酒水一饮而尽。
她将空杯递到元杉眼前:“我是诚心相邀,怎么会设法害人?”
元杉终于犹豫了,李月惭挥手叫来辛昀,给元杉重新斟酒。元杉正要饮下酒水,却被门外动静吸引去了心神。
宋犰虎出门去,不知在外头说了什么,回来时只凑到李月惭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元杉眼中染上一丝戒备,李月惭却面色不变。
她举杯:“是些行辕内的杂事。二当家,咱们继续吧。”
“夫人,真是巧了。顶层厢房一共四间,今夜只有一间有人,都不用猜二少爷去了哪间!”
葱兰扶着元贞坐下,小声说着。
元贞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房内静得落针可闻,隐约,能听见隔壁传来的人声。
“初到图州那日,我也是在醉酩居见到了元大当家。听大当家说,元家近期损耗不小;二当家掌管南方钱庄,想必对这事感触更深,近日定是多劳心劳力了。”
元杉放下酒杯:“是大人见家主,还是家主见大人?”
李月惭微愣,很快又恢复如初:“谁要见谁,说不准,也不重要;说了什么话,也不重要。”
元杉睨向她:“那依大人看,什么才重要?”
李月惭夹了一筷鱼片进碗里,不紧不慢吃了一口,抬眼时深深看向门口;辛昀和宋犰虎行了一礼,退出去,带上了门。
她放下筷子:“时机和结果,才重要。”
元杉依旧看着她。李月惭倒了杯酒,转身泼在地上:“长盛不衰四个字自古就是学问。元老太爷能在河左杀出一条路,保元家族业不衰,我身为晚辈,心里敬佩,一定要敬一杯。”
“只是——”她收回酒杯,“长盛不衰是学问,盛极必衰却是铁律。元家昌盛了这么久,会衰在哪一代,哪一年,哪一个人手上,二当家看得破吗?”
元杉收回目光:“盛衰都是命数,是我元家的造化。窥泄天机,恐致寿元不美,元某不敢。”
李月惭听闻此言,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话,在元杉诧异的目光中扶额笑个不停。好不容易顺上来一口气,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那我冒着寿元不美的风险,窥一窥天机。二当家敢听吗?”
元杉回:“有何不敢?”
外头歌声尖锐刺耳。
李月惭伸出两根手指:“不合天道则衰。”她折下一根,“逆势而行,必败。”
似乎是琴弦绷断,门外琴音不像琴音,像是划破天际的尖啸。
元杉脸色未变,心却咚咚跳得越来越快。
李月惭收回手指:“元老太爷在世时,你元杉是家中嫡长。按理,老太爷过身,家主之位非你莫属。可老太爷左右思虑,选定了你的弟弟;于是这一年,族内不合,多生事端,内不安,外必生乱,元家终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一墙之隔,元贞的手一抖,帕子落在地上。葱兰为她捡起,拍了灰,她却忘了接,心里只有两个字。
果然。
“父亲所思我不便置喙,但一定有其道理。”元杉低头吃菜,“三弟自小聪慧能干,他的生母也与父亲情谊最深,选他也是情理之中。无论如何,我都是元家的长子,这一点永不会变。”
李月惭歪头看他:“听上去,二当家并不在乎?”
元杉搁下筷子,还没张口,李月惭却站了起来,缓缓靠近墙边,而那头的元贞也将她的话听得更为清楚。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她停下步子:“我写给二当家的邀约便只有这一句,若是当家无心,也不认为当下是好时机,今日怎么会来呢?”
元杉的身板僵了僵。
“二当家说得不错,元老太爷定然是再三思虑了的。既有思虑,定然是在多种选择中纠结。”她转过身,“最后,说出来了的,是结论,说不出的,是未尽之言。”
元杉晃神:“未尽之言?”
“未尽之言。”李月惭走出几步,“元杉,话不尽,人不得安息。你是他的未尽之言,只有你顺着这个念头做了,才是全了父子之义,才是拨乱反正,让元家重回安宁。”
元杉眼中迷蒙散去,他沉思良久,嘴唇开合:“可是,这是父亲的决定。”
“这不是决定。”李月惭摇头,“临终指定继承人,程序而已。族谱上落的是墨,可执笔的终究是人。”
她加重语气:“是活人。”
元杉不敢再看她,李月惭蹲在他身侧,语重心长道:“人能回头。既然你认为,这一切应当由你来改变,为什么不试着去做一做呢?”
乐声渐起渐落,夜渐渐已深。不久后,包厢房门开合,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出去。
辛昀目送元杉下楼,她给宋犰虎使了个眼色,自己开门,走进了房内。
李月惭脸颊有些发红,应当是吃了酒的缘故。
辛昀行了一礼:“宋犰虎带人下楼去守着了。”她顿了顿,好奇道:“大人,元家二当家松口了吗?”
李月惭笑了一声,眼睛眯起来,分外好看:“你要猜猜吗?”
“那定然是松了口的。”辛昀肯定道:“有陈公子和元家大当家多番交往套话,给元家那些人的脾性摸得清楚,大人不愁说不动他。”
“你真是讨厌。”李月惭朝她丢了个果子,“照你的话,都是他陈穹嘉的功劳了?”
辛昀接住果子,嗔道:“大人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月惭拍拍手:“谁不是心里计较着自己那点得失。”
她冷笑一声:“顺天而行?这种话元杉居然真的听得进去。什么礼法规矩,人定的玩意,竟然有人当这是天意。真是当自己是碟子菜啊,老天爷刮风下雨不够忙,还要管着凡人的事?怕是压根没空搭理你。”
她抬手扇扇风:“也是造孽。”
一点点风吹得她脑子清醒了些,她看向屋门:“隔壁出来了吗?”
辛昀答:“不知道呢。若是出来了,到了下头,宋犰虎定然会拦住的。”
李月惭嗯了一声:“可一定要拦住啊。不然,不就枉费我花这番心思,一边劝着元杉,一边,还得给她吹风了。”
两人正谈论着,没有听见,隔壁的房门悄然开了。
葱兰探出脑袋看了看外头,回头道:“夫人,外面没人。”
元贞站起身:“快走。”
两人快步出门,见要下梯子,葱兰立即抬手扶住元贞。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元贞突然出声。
“逆势而行、未尽之言——”她步伐缓慢,声音也低,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词。她的胸膛起伏着,吐出的话像是有后怕,又像是兴奋,“真是好口才……葱兰,我若是元杉,怕是也会被说动的。”
葱兰吓了一跳:“夫人千万别胡说,这可是浑话。”
“谁能一辈子清醒克制,谁能一辈子不说浑话?”元贞停下来,她眯了眯眼,“你听见她说了吗?墨落纸上,可执笔的终究是人,是活人!”
葱兰觉得夫人的神态反常:“夫人没吃酒,怎么还醉了?咱们快回去吧。”
元贞跟着她走:“你说,我已经嫁了人,走到了这步,若是我和元杉一样,都回头,谁能走得更容易些?”
葱兰语塞,不知怎么答。
正到楼梯拐角处,葱兰一抬头,却愣住了。
宋犰虎站在二楼,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便服的军士。
元贞站在原地,面上一片空白,脑子却飞快转起来。她的嘴唇忽然一抖,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一把拽住身侧的葱兰。
“你之前说,去咱们府上送信的,是元家的小厮?”
葱兰快吓哭了:“确实是做元家小厮打扮啊。”
“不可能。”元贞紧紧拽着她,“我才回过神来。如果是元家的小厮,怎么不报家主,先来报我?若报过家主,家主怎会让人再来报我?”
她看着拦住她们去路的宋犰虎,后退一步:“我以为是我拿住了什么,却是……被她算进去了。”
正在此时,楼上房门打开,辛昀从中走出,朝着拐角处端正行了一礼。
“元夫人。”她道:“总督大人请您上楼小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