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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好风凭借力 如果你也用 ...

  •   行辕偏厅,工部派下来的勘验官正坐在灯挂椅上喝茶。

      长案上,从堤坝取回来的土样和石料碎块按位置排成了一条线。

      “大人好。”

      宋犰虎问候的声音传来,勘验官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仪容,将将理开袖子上的褶皱,李月惭就走了进来。

      他躬身行礼:“大人。”

      她大步流星,抬掌下按,“几位大人日夜兼程赶到图州,又在堤上蹲了一天,实在幸苦,虚礼就免了。”

      说罢,她注意到案上摆着的东西,三两步上前,上手摸了摸:“这些都是按着位置编号的?”

      勘验官点头:“是。每一块都标了取自堤坝的哪一段,距坝脚多深。断口处取了九处,西段取了七处,坝脚处另外多取了四管土芯。”

      李月惭手里拿着东段的碎石,翻来覆去看了看,发觉断面处,石灰和石料之间有一条暗色细缝。

      勘验官探着脑袋一看,顿时心领神会:“大人,这是接缝处石灰层太薄,新旧料之间没咬住,水从缝里渗进去,到了冬日,冻胀后就越撑越大,生生给撑裂了。”

      他抬手,外头小厮捧着一本册子进来。

      “这是工部当年的验收记录。”他翻开册子,又叫小厮拿去给李月惭看,“上面明白记了,石料层厚一尺二寸,而咱们实测了,结果还不到九寸。”

      李月惭接过册子,“报给朝廷时,怎么写的?”

      “写的是石料层厚度与工部旧档有出入,但具体原因还得进一步核查。”

      “我有一处不明。”她合上册子,“按理说,石灰自然沉降会成横纹,石灰不足则是直缝。大人,可是如此?”

      勘验官一愣,回道:“回大人,是这个道理。”

      “那依我愚见,再查已是不必。”她点点桌面,“这是直缝。大人届时将这段石灰缝写进去便好。”

      勘验官道了声是。

      李月惭站在桌边,看着桌上的石料,脑中某处神经忽地被拨动。她鬼使神差问道:“上游河床有人动过吗?”

      勘验官迟疑了一下,“有一段被挖过。”

      她缓步走着:“肯定是被人挖过?”

      “不太像是自然冲刷。”勘验官回忆着,“应当就是被挖过了。大人,这有什么不妥吗?”

      李月惭没应答,脸上表情却像是猜中了什么一样从容。

      她顿步:“那依大人看,会不会是有人刻意清理了什么?”

      勘验官怔愣听着,随即脸色一变,匆匆上前一步:“大人恐怕说得不错。那痕迹很新,应当就是这几天的事。”

      李月惭绕到桌后坐下:“劳烦大人,带人再去挖一道。”

      “这……”勘验官揖礼,“那河床已经被挖过了,还能,还能挖出东西来?”

      “大人带人去试一试。”她语气平和却坚决,“务必仔细。”

      勘验官不好再驳,行了礼,退下去了。李月惭半靠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额角;她看着面前满目的石料,开口:“宋犰虎。”

      一个高大身影从外头闪出来,挡住大半日光:“属下在。”

      她闭上眼:“叫两个人,把这些东西抬下去。差人看好了,不要被动了手脚。”

      宋犰虎行了一礼,挥手叫手下的人进厅内将石料收拾了。卫所出来的人动作极快,转眼桌面就恢复如初;李月惭闭目养神歇够了,一睁眼,却见宋犰虎还站在门口。

      她歪头:“你有事吗?”

      宋犰虎抿了抿唇:“大人是怎么料到,有人会去挖河道?”

      李月惭挑眉:“你听我墙角?”

      宋犰虎脸色顿变,跪地请罪:“属下该死。”

      “同你闹着玩。”她摆摆手,“好好的请什么罪?”

      她坐直些:“前两日,元家的大当家来找过我。那真是千般娇弱万般可怜,求告无门般跟我诉苦,说船陷在淤泥里出不来,元家又是好大一笔折损。”

      她抱着手臂,冷笑一声:“宋犰虎,你定然是没见过那阵仗的;那是美人计啊。我当时以为只是试探,可是转念一想,好好的大当家弄出这副姿态来,难道不图谋我点什么?”

      她又撑住额角:“不过是借着试探我,顺便把事给办了。”

      宋犰虎云里雾里:“是元家借着清淤,挖了河床?”

      “真聪明。”她赞叹了,话锋却又一转,“我看让你去替了元柏当家也使得。他啊,用脑子换了一张漂亮的脸,此地无银三百两,没得撞到我手里面来。”

      说到这,她手指间动作一顿:“巡按这两日在做什么?”

      宋犰虎看了看院门外:“巡按大人请了图州各路官员到行辕……喝茶。”

      “好得很。”她坐起身,“事已至此,我不信元家不会兵行险招。只是,若是事发,温家注定要沦落了。”

      宋犰虎握了握佩刀:“温朝山那狗官,是罪有应得。”

      “他是罪有应得。”李月惭声音越来越小,“可是……”

      她思绪翻涌,脑海中先浮现出关阙拿着柘木弓时冷肃的脸,随后,又想起了少年泛红的脸上别扭的神情。

      “我还能叫你姐姐吗?”

      那声音在她耳边盘旋。

      李月惭挽起袖子:“去备纸笔,我要向陛下上一道奏疏。”

      午后无风。

      乾清宫暖阁内暖气融融,窗子却开着,时不时让人身上激灵一下。

      张炳立在榻边,嘉承帝躺在廖菘腿上,廖菘的手指搭在他头上,轻轻按摩着。

      嘉承帝闭着眼:“念完了?”

      张炳笑道:“是,是,念完了。”

      嘉承帝哼了一声:“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温朝山革职待审,她在这个时候,为温朝山的家眷请封诰命?还不是宜人,不是淑人,张口就要夫人?狮子大开口,不成体统。”

      廖菘温和道:“惭儿是好孩子,陛下一直都疼她的。”

      “朕从前看她乖顺,自然疼她。”嘉承帝又往廖菘怀里靠了靠,“可是她现在是越来越张狂了。什么礼法,什么尊卑,统统不放在眼里,别人骂她她都不在乎了。她仗着谁?还不是仗着朕!”

      他睁开眼,拉着廖菘的手:“你说说,她前些日子二话不说烧了族谱改随母姓,这不是泼皮无赖吗?她撒泼,好,朕由她了,结果她现在又替温家子为温家妇上奏请封。既然出了族,那这温家还干她什么事?难道她李月惭有三五个娘不成?”

      廖菘指尖一僵,笑容就凝固在脸上,许久没说出话来。

      嘉承帝偏头看张炳:“驳了!”

      廖菘嘴快了一步:“陛下!”

      话出口,她一愣,嘉承帝也一愣。他从她腿上起来,幽怨瞧她:“怎么,菘儿要为这猢狲说话?”

      廖菘回过神来,温柔一笑,将嘉承帝扶着躺下:“臣妾不敢惹陛下不快,却是觉得……也未尝不可。”

      嘉承帝又要起身:“未尝不可?!”

      “陛下别急。”她将嘉承帝按回去,“惭儿奏疏里也说了,是因关氏曾有从龙救驾之功,因此代温家子为其母请封。封赠母氏,子之常情,何关父罪?”

      “话是这么说。”嘉承帝皱着眉头,“可是图州堤坝和温朝山脱不开干系,关氏虽是有功,可毕竟是温氏家眷,朕在这个关口赐她诰命,不合适。”

      “陛下说得是。”廖菘为嘉承帝揉开眉头,“那便也不急,可先定,却不发。温朝山有罪,关氏却有功;处置温朝山是正国法,保全关氏母子是显仁德,是可兼得的。”

      嘉承帝抬眼看她:“……保全?”

      廖菘无辜眨眼:“陛下没看出来?”

      嘉承帝愈发疑惑。

      廖菘扑哧一笑:“陛下当真不知道惭儿的意图?阿惭从前在温家时,和关氏母子是交好的。她上这道奏啊,就是要告诉陛下,温家究竟是有‘母功在先’的;‘封母’,就能‘赦子’,她是要陛下念旧功以全母子。”

      嘉承帝沉默了半晌,忽而坐了起来:“她,她……”

      他一拍扶手:“她这是要挟朕!”

      张炳身上一抖,跪得极快:“陛下息怒!”

      “陛下千万不得动气,龙体要紧。”廖菘握着手帕给嘉承帝顺气,“惭儿绝无此意,她是不恭敬,却也无逆心。陛下当年念及关氏名声,只略行小赏;如今朝局不稳,正是要安定人心之时,陛下赐关氏诰命,重议封赏,那关氏便是一面旗,让众人都知道,风是往哪头刮的。”

      嘉承帝深深看她,廖菘神情一如既往从容又温和。

      他深思,随后开口:“张炳。”

      张炳埋头:“奴婢在。”

      “拟诏。”

      温朝山被革职,温府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温煦已在房间内待了三日,他蜷在床上,神情呆滞。

      外头笃笃叩门,侍女柔声劝着:“都过了正午了,小哥儿,算奴婢求求您,多少也进一些饭食吧。”

      温煦抱着膝盖,没有回答。

      外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接着,门被推开了。

      温煦一惊,隔着一层帘子,隐约瞧见那侍女匆匆提了食盒进来,将食盒搁在桌上,扭头跑了出去。

      “你……你大胆!”他久未进水,声音已经哑了,“我说不吃!快拿走!”

      门开着,没人回话,只有灌进来的风把帐子吹出波纹。

      温煦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发觉门口有人站着,那人动了,不紧不慢跨进房内。

      “事多食少,可不是长久之兆。”那人开口,虽然恭敬,却莫名有些戏谑意味,“小公子,眼下是多事之秋,温大人已然焦头烂额。您得照顾好自己,别回头病一场,更让他忧心。”

      温煦恼火,他一把扯开帐子,看清了那穿着小厮服饰的男人的全貌。

      “你乌鸦嘴什么?我爹不会有事。想教训我?你打错算盘了!”

      季仲微微一笑,将手中盒子隔在桌子上:“你自然不会有事的,温小公子。”

      他转身看向温煦:“总督大人为你母亲关氏,向陛下求了诰命。”

      温煦看着他的脸,觉得眼熟:“姐姐……为我母亲,求诰命?”

      季仲向床边走去:“只要母爵拿到手,你们母子尽可平安无事。”他蹲下身,“但是,你知道总督会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温煦呆愣着看着他。

      季仲声音低沉,如恶鬼低语:“温家,完了。”

      温煦倒吸一口气,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闭嘴!”

      季仲耳边嗡鸣,他摇了摇头,恢复了一些神智,才阴毒地笑了笑:“温小公子,您心里有怒气,是应该的。”

      他站起身:“钟行汌下狱,死在狱中,这事在你心里,至今没有定论。”他背过身,朝桌子走去,“你恨自己无力护住在意之人,于是发奋读书……可是现在,同样的事情就要重演一遍,而你依然没有办法……怎么能不恨呢?”

      温煦怒起:“我叫你闭嘴!”

      季仲恍若未闻:“是啊,看起来也不太糟糕,至少你的母亲还在身边。只是不知道,若温家倒了,关氏身为诰命夫人,能够将门户再撑几时?你的母亲会倒,姐姐会受牵连,最后是你——”

      他猛地转过身:“温煦,你谁也护不住。”

      温煦看着男人脸上的笑容,觉得那是一种嘲讽。他喘着粗气,几步冲上去揪住男人的衣领:“你胡说什么!”

      他吼了出来,却也冷静下来。他手上力道微松,眼里情绪慢慢沉静:“陛下只是将我爹革职,让他在家待审,甚至不曾将他下狱;三司不曾会审,河左没有定论,你却疯言疯语要给我家定罪……陛下正在内廷,你再胡言一句,我就拿你面圣,治你死罪!”

      他的话好像奏效了,季仲脸上一点点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奴婢该死。”他哆哆嗦嗦说,“奴婢自然相信,温大人是无辜的。”

      温煦冷哼一声,放开了他。

      季仲拍拍襟口:“奴婢失言了,可奴婢心里也是真的为小公子可惜。”

      温煦一顿:“为我……可惜?”

      季仲垂下眼睛:“小公子苦读几月,大有成效,可见本是可塑之才。若温家当真沦落,哪怕用母爵封母赦子,小公子日后前程,也毁于一旦了。”

      温煦直直看着他,眼中看不出情绪。

      季仲转身,打开盒子:“奴婢差人,为小公子写了一幅好字。”

      温煦狐疑接过画轴,将画轴缓缓展开。白纸黑字,笔锋飘逸自如,是大大的五个字。

      好风凭借力。

      “这个道理千古流传,却不是人人都懂得。若论懂得,温大人算一个。”季仲笑着,“温大人懂得,却用得不好;现如今,就到你了……温小公子。”

      他弯下腰:“如果你也用不好,那温家,就真的完了。”

      温煦卷起画轴:“我要怎么做?”

      季仲哄道:“只要小公子为奴婢找一样东西。”

      “你是谁?”

      季仲微微怔愣:“奴婢是——”

      “我猜到,你或许是司礼监的人,但我不是问这个。”

      温煦收起画卷,对上季仲的眼睛。

      “我是问,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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