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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饮我手中酒 他乖顺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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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陛下,臣今日所奏,乃图州堤坝溃塌一事。”
都察院官员站在殿中:“该堤坝是前任图州知州、现都察院御史温朝山于前年年末主持修建,自开工至竣工共计八个月,耗费一万七千余两。如今竣工一年不到便溃塌,下游大梁府等地均受波及,河道淤塞,沿岸百姓流离失所——”
温朝山在队列中听着,冷汗在背后一阵阵窜出来,不待官员将话说完,他便抢先一步出列,直直跪下,重重磕头:“陛下,臣昨夜听闻溃堤之事,辗转难眠,深感痛心。然堤坝竣工一年来,春汛、秋汛时均安然无恙。”
他斟酌用词:“今冬溃塌……恐,恐是因去岁修堤后河床地势变化,水流冲刷堤坝所致。”
那官员被他打断,闻言更是冷笑连连:“堤脚被冲刷,正说明是修堤时根基不牢!若我记得不错,让温大人入京为官的功劳正是治水有功。如此说来,岂非笑话!”
嘉承帝的面容被旒冕遮去大半,他在上首紧盯着温朝山,温朝山伏跪在下方,不敢回话,亦不敢抬头。
那官员见他不争辩,便再次举起笏板:“温朝山身为都察院官员,本应以身作则,却因旧任祸及百姓,有辱风宪之名。”
他扬声:“臣请陛下革去温朝山都察院一职,交由刑部审问,查清修堤银两去向。”
殿上静默,温朝山埋在地上的头越来越低。嘉承帝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奏本,簌簌翻了几页;他的指尖泛白,忽地合了奏本,往下首砸去。
奏本砸在温朝山背上,他身躯一抖。百官见嘉承帝发怒,霎时接连下跪,齐呼息怒。
嘉承帝捂着胸口,手指着温朝山,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廿跪在地上,不动声色,他身后一人却在此时直起身,奏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还有一层关窍。温朝山之女李月惭,如今正以河左总督之职在图州巡查。父女一体,若堤坝当真存疑,李月惭如何能秉持公心查办此案?请陛下另派大员,接替李月惭处置堤坝溃塌善后。”
嘉承帝在上首饮茶顺气,稍稍消了火气,才抬手让众人站起。
“那爱卿以为,应当换谁去?”
那人答:“臣以为,可从工部或都察院另择一位与本案无涉的大臣前往图州,以正视听。”
温朝山听得,心中更急。他膝行几步,又叩首:“陛下,臣与李月惭虽为父女,然自她入朝以来,臣从不过问她行事。她兢兢业业,赤胆忠心天地可鉴,若陛下因臣而疑她,那臣万死也难赎其罪啊。”
嘉承帝砸了茶盏:“你本就该万死!”
一声脆响砸得满殿再无人敢出声。嘉承帝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缓缓开口:“本就在大计,又今个去一个,明个去一个。都走了,谁留守京都?天下都乱了套!”
“李月惭走的不是恩荫,她既然出了族,便姓李,不姓温。”他鼻腔里溢出闷重的呼吸,“她和众卿一样,是实实在在为朕做了事的。她在河左做得很好,朕,不会撤她的职。”
那人垂下手,默默看了看张廿的背影,不再说话。
“至于你。”嘉承帝瞥向温朝山,“温朝山,革去都察院御史职位,暂留京城家中,待刑部与工部联合查清后再行处议。”
他收回目光,挥了挥手:“退朝。”
百官散去,季仲引着嘉承帝往乾清宫走。京都风大,嘉承帝捂着口鼻咳嗽个不停;季仲回身,关切道:“这天风大,龙体要紧,陛下不若传轿吧。”
嘉承帝摆手拒了:“祖宗没传下来这样的规矩。”
季仲不再劝,走了几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于是对嘉承帝提起:“陛下,方才在朝上时,下头的人来说,太子殿下正在乾清宫门前候着呢。”
嘉承帝终于抬了眼。他垂下手:“朕不想瞧见他。你找个人先去回了,就说,若他是为他那少傅而来,就不必见朕了,回去吧。”
季仲犹疑:“陛下,当真不见吗?”
嘉承帝不轻不重笑了一声:“怎么,你也要管朕的事?”
季仲惶恐:“奴婢不敢,奴婢省得。”
一行人塔在青砖上,脚步声沙沙。嘉承帝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缓缓道:“李月惭无罪,却也有罪。”
他在原地站定了。
“朕视她为爱臣,不会容许他人诬她,却也……不能容许有人为她求情。”
近夜。
图州的醉酩居热闹不减,李月惭坐在包厢内,无声看着窗外的繁华夜景。
“总督,巡按大人。”
赵怀安起身,提了一杯:“两位大人日夜兼程赶来,下官本应好生接待,但府衙的宴厅被征去堆了赈灾的物资,实在挪不开地方,只好借酒楼一用,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李月惭收回思绪,象征性抬了抬酒杯:“大人客气了。图州受了灾,本就事务繁多,依我意思,是连这一场也可免了的。”
赵怀安抬头饮了酒,坐回席中:“是这个道理。然礼不可废,故而备下些粗陋饭食,承蒙二位大人不弃。”
席面上确实是不铺张的,分寸拿捏得很好。除了赵怀安在场,便是几位当地官员和乡绅作陪;李月惭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笑了笑,将酒饮了。
卫陵和王承嗣几乎不曾动筷,见席间安静下来,卫陵便出声:“不知堤上如何了?”
“已经着派人手清淤,只是人手不够,河工在河边搭了棚子轮流上工。”赵怀安有条不紊,照实说,“农田淹了些,还在统计;堤坝口先用沙袋堵住了,应当不会再出问题。”
话落,外头有人叩了叩门,一伙计进来,在赵怀安耳边说了什么,引得他脸色变了变。等到伙计出去了,赵怀安扭头,朝二人笑了笑:“城内有些商户感念大人恩德,又晓得二位大人都是图州出身,便送了些当地的土物来,想请二位大人笑纳。”
李月惭眉头一挑,转头时一口箱子已经抬了进来。
王承嗣席间一直不动声色,看见那箱子,他第一次抬了头。
徐知茂领着伙计将物件置放好,脸上堆着笑,夸张地朝席上行了一礼:“小的见过二位大人。掌柜听说大人们在此,差小的送些东西来,还请大人们过眼。”
李月惭看着伙计打开箱子,又去瞧徐知茂脸上的堆笑。她站起身,往那箱子走去。
徐知茂见她过来,便开口介绍着:“图州竹纸素来有名,想来大人也用得上,便为大人多备了几匣;咱们当地的山茶油,色泽清亮,香气淡雅,是上好的土产了,便也给大人装上了。”
“至于那个。”他叫伙计将一个雕花盒子从箱中取出,盒盖打开,素雅净润的色泽一下子跳进了李月惭的眼睛。
“图州沿岸有窑口,出产青瓷虽然比不上官窑,但胜在釉色温润、造型朴素。今特为大人备上青瓷茶盏一对、青瓷小瓶一只;不值什么钱,只为让大人们,尝尝图州的好茶罢了。”
他笑得谄媚,见李月惭似乎有意,更暗示伙计将盒子再拿近些。李月惭似乎是被迷住了,抬手抚上了盏身。
“真是好看。”
她赞道。
王承嗣看着这头,皱了皱眉。
“不过——”
徐知茂似是觉得差事妥了,正要叫人将东西收回去,李月惭的声音却变了调子。
她收回手,向徐知茂笑道:“替我谢过掌柜好意了,这些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后头公事繁忙,恐无福享用;你们就带回去,自己拿去用了,我们只管收了心意便好。”
徐知茂也不好再劝,笑容僵在脸上,只得应了。
言语间,伙计从外头进来上酒。那酒壶端放在托盘中,可那人却像是拿着千斤的重物,身子承受不住,端得歪歪扭扭;温月惭转过身,不巧正撞上那托盘,酒壶翻倒,将酒液洒了她一身。
席上几人登时站起,卫陵袖中的帕子掏了半截,不待冲上前去,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生生停在了原地。
“小的不长眼,小的不长眼,大人勿怪啊!”
伙计哭丧着脸,似是怕极了,恨不得跪下来磕头。
李月惭垂眸看着半身酒渍,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怎么做事的!快快叫人领大人下去更衣!”
赵怀安声音里含着怒意,那伙计像得了提示,立即变得恭谨,麻利地跑下去,领了个乐户上来。
乐户娇声细气:“请大人跟奴家来吧。”
这会儿功夫,李月惭已经整理好了神色。她没急着走,而是朝那伙计招了招手:“你,过来。”
伙计脸色一变,惊恐极了:“大人,小的真不是有心的。”
“你怕什么。”李月惭柔声劝,“过来让我看看。”
伙计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上前。李月惭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番,又抬手掐着他两边下颌,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瞧了瞧。
“伤着没有?”
她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让伙计身体不自觉一颤,忘了说话,只顾着摇了摇头。
李月惭松开他,朝席上作了个揖。
转身时,她深深看了卫陵一眼,这才跟着乐户出去了。
辛昀守在外头,见李月惭出来,正要跟上去伺候,也被李月惭抬手拦在了原地。
乐户将她领到一处阁子,朝后退开。李月惭推门进去,衣裳就挂在架子上;她关上门,没急着换衣,而是先慢悠悠踱步到中央。
房内安静,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她忽地皱了眉:“好好的醉酩居,怎么会进了老鼠?”
床榻的纱幔抖动了一下,李月惭立即捕捉到了这个动静:“什么人在这里。”
纱幔后传来一道叹息,一只修长大手从里头伸出来,挑开了帐子,露出一张极风流的脸来。
李月惭微微眯眼:“我脾性不好,吓着我,当心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元柏笑而不语,整个人都从帐子里钻出来了,才问:“元某给大人的礼物,大人怎么不收?是不喜欢?”
“原来是元家人。”李月惭也笑,“不知是哪位当家?”
元柏一步步走下来:“大人猜猜。”
“没兴致。”李月惭不接茬,“既是有意引我来此,却不坦诚相待,那便请当家出去吧,我要更衣了。”
元柏长长哦了一声:“大人好无情。”
这话太耳熟,李月惭嘴角不禁抽了抽:“闭嘴。”
元柏歪头,发丝顺着肩头滑下来:“大人不爱听了?”
“有的人说,我爱听。你说,我不爱听。”
元柏也并不介意,一点点向她靠近。他个头高,肩宽腰窄,将李月惭罩进阴影里。李月惭没有要后退的意思,只是噙着冷冷的浅笑:“我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你再往前,我会动手。”
“大人要更衣。”元柏垂眸看着她的眼睛,“元柏替大人更衣吧。”
李月惭皱了皱眉,看进元柏眼底时,她眼底的暗色又顷刻间散去了。她笑意盈盈抬起手:“劳烦大当家了。”
元柏抬手,去解她腰间的腰带。
“大当家特意在此等候,是有事找我。”
元柏将腰带挂在架子上:“大人爽快。”
他去解李月惭外衣上的结:“堤坝溃塌,河道中淤泥积底。元家的船还陷在泥里,若是时间久了,船底会被沙石磨穿;船体报废,损耗不少,族内近日运转不济,担不起这笔损耗了。”
李月惭问:“所以?”
“所以,想请行辕准许图州码头河段的商户自行出资清淤,以便把陷在河道里的船只抢救出来。”
外衣脱下,元柏从架子上取下新衣裳,披在李月惭身上。
李月惭没有说话,半晌,笑了一声。
“以大当家在图州的谋划,这样的事,直接同知州大人说便是了,找上我,不是多此一举吗?”
“卑贱之躯,谈何谋划。”元柏将衣裳褶皱理展,“这一场祸事已经惹得知州大人焦头烂额,我所求涉及河道,岂不让人为难?倒是大人——”
他为李月惭系上腰带,手上微微用了力气:“大人在大梁府力主开河,可见是最心疼我们的。元某私心,不仅是想请大人帮忙,更是……想跟大人交个朋友。”
李月惭推开他:“跟我交朋友?你我今日在此密会一项传出去,我要自证清白,而你,怕是会丢了命。”
她转身:“拿着自己脑袋和人交朋友,大当家,你还真是不擅长做生意。”
“谁让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呢。”元柏追上,“主修堤坝的是大人的父亲,如今虽名义不在,但血缘仍在;轻重一个没拿住,大人就算不跟着一起丢官,长久看来,也于仕途和君心有损。”
李月惭没有回头,径直到榻上坐下。元柏从桌上拎起酒壶,倒上一杯。
他走到他前,单膝跪下:“只求大人帮元某这个忙,日后,元某一定助大人,把图州的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李月惭看着他手里的杯,伸手接过来:“大当家说得有道理,我也不是一味胡搅蛮缠的人。凡事,看得过去便罢,若是还能交个朋友,便是再好不过。”
她晃了晃杯子:“只是,你送的礼物,我不喜欢啊。”
元柏笑眯眯的:“大人看不上青瓷,我那还有金银。若是大人都看不上,元柏这条命,也一起,都是大人的。”
李月惭似是被他逗乐了,眼角愉悦地弯起来。
元柏趁热打铁:“那这杯酒,就敬大人。”
“我不敢要你的命,只怕,你会要我的命。”
李月惭说完,将那酒杯递到元柏嘴唇前。
元柏微愣,随后正要接过那酒饮下,李月惭却拖着调子出声。
“不许用手拿。”
元柏举起的手僵在半空,又垂了下去。
“是。”
他乖顺答了,张嘴衔住了酒杯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