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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章 溃堤 元家那如山 ...

  •   天地间的风声似乎比平日更响。

      仔细听来,那却又不像是风声,而是一种更为低沉的轰鸣。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李月惭立即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李月惭!”

      “大人!”

      她把呼声抛在身后,飞快奔跑着,冲向不远处的码头。

      刚到码头边,她猛然刹住脚步,怔愣着看向面前的河道。水还在涨,但真正令人发愣的是水的颜色;从前尚且能见底的河水如今被搅得如同米汤一样浑浊,黄褐色的水面上漂浮着碎木草根。

      卫陵赶后追上来,他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水面:“泥沙很重,水退了以后,河道里必会淤得很厚。”

      “不止是淤。”李月惭瞥向水流来向,“图州一段多丘陵,堤坝垮了,冲下来的不止泥沙,还有碎石土方。这些东西积在大梁,往坏处想,大梁主河道怕是几个月都走不得船。”

      她说到这,感到一阵窒息,无名烦躁涌上心头。刘伯崇等人也到了,刚在李月惭身后站定,就听她隐隐含着威压的声音响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伯崇微愣,随后上前一步:“图州在此段上游,如今所见便是昨夜图州堤坝垮塌泄水所致。”他微顿,随即犹豫开口,“图州那段堤坝是去年初春完工,夏天过了汛期也不见出什么问题,谁料到了冬日,反而垮了台。”

      李月惭转过身:“受灾情况如何,可有人伤亡?”

      “也该庆幸此时是冬日。图州堤坝距此约六十里,堤坝垮塌,库水沿河道直下,到大梁府时水已经散开了,故而不曾大幅受灾。”刘伯崇答,“沿河几个棚户被淹了,但没有伤亡。”

      李月惭闻言,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整颗心刚往下放了放,就见刘伯崇向她拱了拱手。

      “事发仓促,图州那头是天快亮时才报上来。消息一传过来,城内已经有人在议论了。”他抬眸看向李月惭,似是纠结了一下,才继续说,“如今垮塌的这道堤坝,正是前任图州知州主修。”

      李月惭额上青筋跳了跳,她深吸了一口气,头疼般闭上眼。

      刘伯崇立即住了话头:“下官并无他意。只是想着闲言碎语总会传入总督耳朵里,不如先由下官说了,也好让总督心里有底。”

      “明白。”李月惭捏了捏鼻梁:“这些先不提,如今重在河道,等水降下去必然是要清淤的。所幸大梁府不在北方,河床不至于被冻住;但清淤要人手,要银子,一时半会也结不了。”

      “刘伯崇。”

      刘伯崇直起腰:“下官在。”

      “我想了三件事,你记一下。”

      书吏立即凑上来。

      “第一,今日之内,沿河棚户受灾的,有多少户,多少人,损失多少,我要一个数;直接报到行辕,不经府库。第二,明日起在码头东侧设粥棚,这笔银两从行辕账上支。”

      她又回头看了看浑浊的河水:“最多两日水就会降下去,届时必得清淤。朝廷已经令工部处理洹州清淤事项,若兼顾大梁恐怕就耽搁了。我想的是,以工代赈,工钱日结;你替我拟一份告示,明早就贴出去。”

      刘伯崇看着身侧书吏匆匆记完了,抬头问:“总督,粥棚和以工代赈的银子,从哪出?”

      “粥棚走行辕杂支,清淤走河道修浚专项,大人回头与布政使通气,不必担心账上没钱。”

      卫陵沉默听着,待书吏记好了,他轻声提醒:“还有码头商户不曾安顿。”

      李月惭沉默半晌,低声开口:“商户的税还是不免,但可暂缓。叫他们把受灾造成的损失报上来,今年冬天的商税与码头停泊费用缓缴便是,开春再补齐。同样拟一道令文说清楚,别让人钻了空子。”

      刘伯崇举棋不定:“若是朝廷问起来……”

      “就说,是总督体恤民情,暂缓征收,河道恢复后补缴。”李月惭垂眸看他,“若有追问,来找我。知府大人若将此次灾情处理得好,陛下那头,我与卫大人也是要美言几句的。”

      刘伯崇道了声不敢,便匆匆走了,要赶回去行事。李月惭看着刘伯崇走远,拳头却越捏越紧;她转过身,被沙尘扬了一脸,终于忍不住出声骂道:“温朝山这个王八蛋!”

      卫陵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当初他能被拔擢入京,这道堤坝可是帮了大忙。如今不到一年堤便塌了,还是在枯水季节……”

      李月惭抚了一把乱发:“但我也觉得蹊跷,毕竟上一世,这堤塌得没这么早。”

      卫陵看向她。

      “去图州。”李月惭咬着嘴唇,“陈穹嘉传信说过堤坝的事,可见早有端倪。在大梁府山高路远,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得真的往那断口上站一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同你一起去。”卫陵说,“我今日便与刘伯崇一同将大梁府事宜打理好。这回你把什么都担下了,别人倒是好做事,你却要出不少血,说不好还得候着京都的问责。”

      “这有什么办法。”李月惭叹了口气,“人人都是肉体凡胎,靠挣银子生活,如今损了银子,也总得有人给口饭吃。只要上头能给人活路,别说问责了,就算再把我拖去金銮殿打二十板,让我下狱受刑,我也认了。”

      “只是这银子……”她一边嗫嚅着,一边面对滔滔的河水,蹲了下来,感叹道,“银子难得啊。”

      四方沉寂,唯有她的鬓发狂舞,让她眼底那点算计忽隐忽现。

      “银子难得。”

      她双唇轻启:“元家那如山如海的银子,真是让人眼馋得发狂啊。”

      元家正厅里,元柏坐在主位,元杨和元杉分坐两侧。

      老四元杨依旧逗着鸟,元杉在他对面,正襟危坐。小厮埋头进来,往主座上打了个千儿:“大当家,六小姐和五少爷都差人来问,河上情况要不要紧;说是不知家里情况,心里不安。”

      元柏摆弄着手里的珠子:“你去回了小五,让他好好念书,少管些有的没的,引他分心。小六是姑娘家,更是不必担心这些;哥哥们在前厅坐着,衣裳首饰依旧不会短了她的。”

      小厮道了声是,埋头退了下去。元杨把木勺从鹦鹉嘴边抽回来,皮笑肉不笑道:“三哥是真疼小六啊。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可千万别叫她失望了才好。”

      元柏懒得抬眼看他:“元家这么大的院子,再怎么,还能短了她的吃穿?再说了,小六是你我的妹妹,等我这个三哥一穷二白了,她要玉食锦衣、珠箔银屏,不还有你这个四哥担待么。”

      元杨阴阳怪气地哎哟一声:“三哥是父亲亲自选的大当家,我算个什么?不要紧,等着元家在河上的货都折了,裤子都不剩了,三哥一穷二白,我和三哥一起上街要饭去。”

      元柏脸色刚变,就听门外女子声音威严:“说什么呢!”

      元杨身子一抖,刚扭过头,就见元贞冷着一张脸走进来。他吓得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尴尬笑道:“大姐姐,您怎么又回来了?”

      元贞的眼睛像毒蛇的眼睛,看得元杨心里发毛。

      “我不回来,还不知你打小的骄横性子改不掉。你几岁了?不知轻重,就知道搬弄口舌是非。”她踱步到正中,“你三哥是什么人,元家的命脉在他手里握着!你不服?自己忍好了!日日在这里跳脚,我看用不着东西折在河上,光你就能闹得兄弟阋墙,元家祖业尽散!”

      她压低声音:“届时,只怕你没脸去见父亲。”

      元杨被劈头盖脸骂得不敢抬头,元柏见状,站起身,挂上笑:“劳烦长姐跑一趟,长姐上来坐吧。”

      元贞不看他,自顾自在元杉身侧落座:“你是大当家,没有让我一个外嫁妇人坐这个位置的道理。”

      她顿了顿:“想必你们也知道溃堤的事了。那堤坝垮的时候,赵怀安正在下游巡田,他到上游一看,发现断口那一截是旧土,本身已经松了,承不住冬季蓄水的压力,生生撑开了。”

      元杉似乎并不意外:“既然是从中间塌下去,那便是人祸了,是修的时候就出了差错。”

      元柏撑着头:“姐夫不曾说什么?”

      “赵怀安让我带话回来。”元贞面色沉静,“他身为图州的知州,抗得下革职处分,但担不起‘知情不报’;从前他不知温朝山修堤时经了谁的手,若是日后知道了,便不会替谁瞒着。”

      元柏失笑:“姐夫这话好无礼,这是咬定这堤和元家有关系了?”

      “他怎么想不重要。修堤时父亲活着,就算有什么干系,那也跟着父亲一起进了棺材。”元贞饮了口茶,“现下要紧的,是来查堤的人。听闻河左总督和巡按已经启程,不日就会到图州。”

      “这可有趣了。”元杨好了伤疤忘了疼,“那河左总督温月惭,不就是温朝山的女儿嘛。”

      元贞掀起眼皮:“她可是烧了族谱,改姓李了。”

      “有什么要紧?”元杨满不在乎,“有些东西她能改,有些却是改不了的。即便她出了族,但她爹获罪,她难保不受牵连。来图州打一转便是了,对谁都好。”

      元柏放下珠串:“不过这个李月惭似乎不算太难对付。元世安稍作挑拨,她就和卫陵起了争执,七日没开河,她一句话便开了。倒是那个卫陵,死脑筋,就怕他不懂变通,到了图州非要一查到底。”

      元贞啜饮着茶水,听闻此语,不曾接话。等了许久,她慢悠悠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说:“大当家真的这样想?”

      元柏动作微顿。

      “京都宫变夜,廖桢重重围困,还提早拿住了三大营。即便如此,她还是从神机营搬来了救兵。”她看向上首,“你觉得这样的人,会被元世安几句话给蒙蔽?”

      “那是在京都。她如今会退一步,不是为了‘君心’二字么。”元杨开口,“查堤牵扯了他爹,对她有什么好?长姐别把人想复杂了,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不是铁板一块。”

      “我只说一句。”元贞不理会他,“大梁府民变原本胜券在握,一举可逼得卫陵开河,或是朝廷更换钦差,为何最终不了了之?”

      元柏不解:“是卫陵斩了——”

      “是因为李月惭的折子递到了京都,用洹州河道淤塞回护卫陵清除河道积弊之心,引得陛下改罚为斥,让卫陵得以喘息,这才斩了码头管事。”

      元贞的打断让元柏一愣。

      她看着元柏的神色,继续道:“而这道奏折在民变发生之前就由洹州递出,只是当日才拿出而已。你们仔细想想,难道不是她一早就预知了你们的谋划?”

      满座寂静,元贞收回目光:“我只劝你们不要掉以轻心。她到图州,若是只查堤坝,倒也罢了;若是她早已盯上了元家——”

      她扫视众人。

      “你们最好,晚上睡觉都睁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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