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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复燃 若是偏要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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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府知府衙门后堂,门开着,日光漏进来,落在推官站立的那一方青砖地上。
卫陵与刘伯崇坐在上首,元世安与王承嗣分坐两侧。
“……原判溺水而亡。”
刘伯崇翻阅着案卷:“这些都是经年的案子,最早也是去年的了。”他侧身向元世安,“元同知,这案子当年都是你经手的?”
卫陵正用天盖撇着茶沫,听见这话,他抬眸朝元世安看去。元世安面上尴尬,还是体面地欠身:“回府尊,案子都是由推官初审,下官只是核验过卷宗。只不过这入档的案子都是仵作验过的,确系溺水身亡。”
推官站在堂中,额上逐渐闷出细汗来。
刘伯崇的目光扫向他:“那你现在是觉得,有什么别的问题?”
推官抬头,目光与刘伯崇撞了一下,于是立马低下头去:“回府尊,这几桩案件里,死者都是溺毙于岷河,但细察当年验尸记录,却发现死者口鼻内不曾有泥沙水草,有死后才被抛入岷河之疑。”
“只是可疑?”元世安笑了一声,“河上浮尸,口鼻不沾泥沙,也不是没有先例。水急之处,人落水后未必会呛入泥沙。若要因此翻案,怕是有些欠斟酌了。”
推官战战兢兢:“口鼻内无异物只是一处……死者颈部皮下有瘀痕,案卷上也记着,只是当年未曾被列入死因。”
“寻常时候,想必地方不会轻易调动旧档;然钦差按临地方,吊刷案卷、审录罪囚是职责所在。”卫陵放下茶盏,“元大人,是本官要重审这案子。”
元世安面色一滞,他扯出一道笑,回道:“大人,若要翻旧案,涉及的人、证、卷宗都要重新调取。河道往来耽误不起,若只是疑点,不妨……先压一压。”
“元大人。”卫陵语气倏然转冷,“压一压。大人便是一直如此办事的?”
元世安住了口,卫陵继续道:“不是本官想劳民劳力。实不相瞒,此行一路南下,这案卷上的案子在绗河上不是个例;前几日,又差人从岷河上捞上来几具尸首,前前后后算起来,能有二十来具,还不曾算上已经沉在河底无法打捞的。”
他一顿:“元大人,事情蹊跷至此,压下去,是良策吗?”
刘伯崇放下案卷,不再说话。元世安瞧着刘伯崇的脸色,于是立即起身,向卫陵回道:“大人有所不知。河左多水道,有些水段又陡窄,有人失足实在是常有的事;我们虽也心有惋惜,但若一个个都要细察,也实在顾不过来。大人初到此地,有些事不明,只是不知是谁与大人在河道打捞,也不曾知会大人。”
王承嗣一直没张过嘴,只在此时吐出两个字:“是我。”
元世安一愣。
卫陵轻笑,他抬手下按,叫元世安坐下:“元大人心急了。本官今日来此,并不为在此事上纠结。”
元世安听闻这话,下意识先舒了口气,但是反应过来后,心又提了起来。
果然,下一瞬,卫陵就幽幽地开了口。
“本官更想说的是,若官府不能对河道上的情况一清二楚,甚至束手无策,那这河道,还在官府手中吗?”
岷河还在往前翻滚着,风却逆流而上,对抗着它的水波。
“大当家!”
元柏正要回房,忽听见有人出声唤他。他方才立定,徐知茂就追了上来。
徐知茂气喘吁吁向他行了一礼,并将手中的字条递给他:“大当家,这是叔爷今早传来的信儿。”
元柏皱着眉接过:“慌张什么?”
徐知茂缓着劲儿:“小的……小的这是累得。”
元柏展开纸条一瞧,眉头皱得更深:“什么叫卫陵要整顿河道?”
徐知茂夸张地叹了口气:“当家,是为了绗河里那几具尸首哪!不过这卫大人也是奇了,小的想着,顶了天了,钦差老爷也就是去查查那几个死人的身份,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也就罢了……谁晓得这卫大人不声不响,也不管那死人,一上堂便说疑心河道经营不在官府手里。”
元柏捏着那条子,冷笑道:“元世安还是这个德行。早几辈划出去的旁支废物,不仗着他姓元,他能在大梁府坐第二把交椅?卫陵提这事的时候他不在堂上吗?压不住拦不住,要他有什么用?”
徐知茂为元柏推开房门:“当家莫要动气,叔爷定然也是使了法子的。只是那卫陵毕竟是皇帝派下来的,跟他对着干得狠了,一本折子参上去,就活像是虫子爬了身——甩不掉啊,可难受着呢。”
“这倒都是小事。”元柏将字条递到烛台边烧了,“唯一麻烦的是平江河段那几家码头,还有没送出去的货。”
徐知茂附和道:“就怕家里那些码头、渡口、停泊钱银都被收上去,若是这份营生断了,家里在绗河上的银子也会断掉一半。”
“码头停运,货物无法进出,在南边的这一条‘银链’必然要出现缺口。”元柏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银子调不动,那些老爷们,只怕也要稳不住。”
他沉默稍许,揉捏眉心的手忽地停住了。
“徐知茂。”他叫道:“我那个好弟弟从前还活着的时候,是不是跟洹州有什么往来?”
“当家是说元松少爷?”徐知茂想了想,“似乎是当初帮王裘做事,走通的关系。”
元柏嘴角上扬:“弟弟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就连死了,也不忘给哥哥留一条后路。”
他朝徐知茂摆了摆手,随后往内室走去:“咱们也换条路走。找人去曲苧问一问,看一看,他这条路,到底是怎么走通的。”
“咱们已经到洹州有三天了,不知平江那头现在如何了?”
甘钰雁放下手里一卷册子,往椅背上靠去。
这次前来洹州是临时改道,没按原定路线行进,好就好在一个出其不意,但坏也坏在出其不意。刚到洹州头几天,点将台前听人数,军械库里对数目,都还勉强过得去;直到第三日,开始核销账目,水师里头准备得不充分,很多地方都要自己动手,不光甘钰雁吃不消,李月惭也有些熬不动了。
李月惭手下动作停了停,她揉了揉腕子,答道:“卫陵正摸着平江的人情往来。元家灭口的事情推不动,便换了个方向,如今已经将平江一带河道严控,要细细查。”
甘钰雁歪了歪脑袋:“那陈先生呢?”
李月惭再次动笔:“还在客栈里住着。”
“也罢,既然他们那头还没出什么差错,咱们能顾好自己就是了。”甘钰雁说着,也坐直了。她重新拿起手边的册子,“看了这些天,洹州水师竟然还算干净,倒是叫人欣慰的。”
“毕竟钦案结了以后,斩了一个总兵容箐。”李月惭抬手沾了沾墨,“洹州水师算是刚被百十来双眼睛盯过,退一万步来说,明面上也是干净的。”
甘钰雁沉吟:“只是这个容箐……”
她垂眸思索着:“我若没记错,他当初是与湖寇勾结,合作用军备谋利,同时还和曲苧有所往来,与元松还有着钱银牵扯……他是死了,可是元家还在,这条线怕是不好断,要是有人有心,难免不会让这条线死灰复燃。杜绝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她凑向李月惭:“惭娘,我想……我们应当换个思路。”
李月惭闻言,停下笔来看她。
“咱们先看前年年末到去年年初的账册。”甘钰雁指了指一旁的柜架,“除了交战时假意让战船被俘,其余时候,容箐要与湖寇交易绝不可能大摇大摆。我们不看数目,但得看在此期间容箐座下的水师都与什么人、什么货号有过对接。”
她看着那顶柜架:“从我们进来时我就注意到了这排柜架。你看它底部的积灰,可见至少有三年没有动过,可是边上却贴着条子,说是去年核销。”
李月惭回过神来,她看向那排柜架,忽地朝门口喊道:“副将!”
一个粗脸男人掀帐进来,向李月惭拱手道:“总督,可是有吩咐?”
“确有要麻烦的。”她指了指那柜架:“这上头的册子我要看,烦请找人理出来。”
男人道了声是,立即下去安排。
风随日头变着向,军帐厚重,只有门帘晃动生响。
甘钰雁坐在李月惭对面,对着册子一本一本地翻。她翻得不快,翻到某页,还要与经承核对询问,并叫书吏记录。翻到第四箱时,日头已经偏西。
“通源号苏涘。”她念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出现过很多回,册子上记他专管码头对接……这个人,如今可还与水师有往来吗?”
经承有些为难:“实记不了这么细致,不过通源号东家是粮商,与咱们从前确有往来……但去年秋决后,军里与这些商户的往来就被收紧,许多商户一时周转不开,就关门大吉,通源号就是其中之一。”
甘钰雁看着一旁正要着手记录的书吏:“既然已经闭门,那便不记了——”
“且慢。”
李月惭出声打断。甘钰雁看着李月惭的神色,问道:“怎么了吗?”
李月惭摇了摇头:“你方才说,查清这些往来,是为了不让这条线死灰复燃。”
她双目炯炯:“若是……我们偏要让它死灰复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