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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断尾 让他们连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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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巳时初刻,码头上早已站满了人。
大梁府官渡在城南三里,岷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水面开阔,正好泊船。接官亭前,元世安站在知府刘伯崇身后,在他身侧,通判、推官,还有几个穿着青袍的佐官一字排开,都往远处望着。
听闻钦差总督与巡按御史同到,面子上也无人敢怠慢。吹鼓手队列得整齐,香案上线香已燃了大半,案前站着四名红衣旗牌官,一行人从天不亮便在此等候。
刘伯崇站在最前端,看得最清楚。远远看见一面招展的杏黄旗,他眯了眯眼。
元世安凑到他耳边:“大人,来了。”
刘伯崇低声吩咐:“叫人都准备着。”
他抖了抖袍袖,又理了理衣襟,挺直了腰背看着逐渐靠近的官船。
听闻船上那个名号唬人的河左总督,就是得了陛下与太子青眼,如今风头正盛的年轻女人。
他远在平江,却时常听见她的名字。去年年初,她方才入京被封少保时,消息传得很远,却没人拿这当回事,大梁府的官差私底下甚至拿这当桩风流趣事。直到她以杖责换来钦差之位,手起刀落斩了当朝次辅,这些官差才慢慢认真起来。
后来她在一年之内青云直上,荣升少傅,通政使、左都御史几个名衔加身,如今又总督河左,下到大梁府,她的名字逐渐没人敢提,那些从前以她玩笑的官差,反倒人人自危起来。
刘伯崇在深夜处理公务困倦时,偶尔也听一听下属讲她闹京都的故事;下属讲得放肆了,还会倒出一些民间不知是真是假的稀奇传闻。他听来听去,也听出来,许多人面上惧她,但心里还是觉得她只是借了好风,依旧是不屑的。
官船徐徐靠岸,刘伯崇看着船头几抹模糊的身影,无声笑了笑。
话是这么说,可是又有几个人不想借这好风?就算借了风,多半时候,也会被摔得尸骨无存。像这种真能上得了青云的,靠的绝不只是吉人自有天相。
船上人影晃动,卫兵快速下船,在步桥两侧排列。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身着绯袍玉带,最先下船,在他身后,随行官员依次跟随。
刘伯崇神情微怔。
所有人都到了,唯独不见他所想的那个人。
眨眼间,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面前。刘伯崇不必多想,便知道他的身份,于是拱手,不急不缓道:“下官大梁府知府刘伯崇,见过卫大人。”
说罢,他侧身让出半步,右手微抬,指向元世安:“这位是本府同知元世安。”
卫陵与元世安短暂目光相接,就听刘伯崇又向他介绍了下一人。
“本府通判王承嗣。”
“诸位大人辛苦,久等了。”卫陵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本官奉旨巡按平江,初到贵地,往后免不得要叨扰。”
刘伯崇收回手:“大人一路幸苦。只是不知,总督大人何时能到?”
卫陵面色如常:“总督本是要先到大梁府,但途中另有公务,先去洹州巡视军务粮饷,随后便到。”
元世安站在后方,眉头不自觉微微皱起。
“原来如此。”刘伯崇侧身让开,语气稍稍熟络了些,“下官已差人备好薄酒,卫大人若不嫌弃——”他抬手做了一个相请的动作。
“大人有心了。”卫陵没有推辞,却也没有立刻应允,“本官先到驿馆安顿,晚些时候再赴宴不迟。”
刘伯崇也不再强请,一行人交谈着往人群外走去。
渡口喧闹,人头攒动,百姓都探着脑袋去瞧新到的钦差,却不见一道身影悄悄钻出了队伍,闪进了人群。
陈穹嘉将笠帽压得极低,他在人群中与卫陵相视一眼,接着便彻底隐入人群,消失不见。
绗河贯通南北,在平江省分出支流,是为岷河。
卫陵入了城,河边的百姓也三三两两地散了。陈穹嘉这才从巷口闪身出来。他心里回想着李月惭对他的吩咐,准备先寻处偏僻地方落脚。
或许是未进城的原因,这不见天日的巷子里,行乞的乞儿格外多,房屋也并不齐整。陈穹嘉看得心中酸楚,一咬牙,将他本留作应对不时之需的碎银全掏了出来。
他摸着身上所剩不多的银钱,又望了望那些聚集的乞儿,决定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转顺着岷河前行,避人耳目。
他埋头走着,耳边是水流拍岸的声音。如今岷河还不算湍急,但是约莫再过一两月,春汛便会到来。去年春汛的时候,岷河就闹了水灾,当时还任图州知州的温朝山用朝廷拨下来的款项重修了堤坝,赈了灾民,这才叫处在图州下游的大梁府等地没遭殃。
想到这,陈穹嘉下意识开始打量岷河的河道。
本只是不经意一瞥,陈穹嘉脑海中的神经却被猛地一刺,让他停了下来。
如今河道正枯水,裸露出河岸的冲刷痕迹格外深。按理说,大梁府地势平缓,又有上游图州堤坝作用,水流速度缓慢,不该留下这样深的痕迹。
陈穹嘉心中疑惑,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折返回去。
他匆匆赶到官渡,官船还在此处停泊,而在不远处,纤夫正在用力将一艘辎重船拖拽靠岸。
辎重船不像官船,可以在步桥边靠岸,于是在快要靠岸时,总是需要纤夫来拖拽。
可是眼前这艘辎重船才将将偏离河心,却已经开始拉纤。
陈穹嘉心底的疑虑越来越深。
既然此地从前被选作渡口,就说明水深足以过船;同时,大邺有律定,漕船吃水不过三尺五寸。若是一艘船刚偏离河心就开始拉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河床抬高了。
可是有图州堤坝减缓水速,拦截泥沙,怎么会让水流在大梁府留下这么深的冲刷痕迹,又怎么会积淀了这么多的泥沙,以至于河床抬高?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却让他有些不可置信。
他转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寻了一处客栈住下,刚进房间,他便找来纸笔,写下一段话。
图州堤坝,恐非当年所报之实。
陈穹嘉写下纸条,墨色在纸面上晕开,他顿住笔,犹豫了一番,最终把纸条折好,压在了砚台之下。
外头的人间还是与往常相同的模样,似乎钦差是否到来,于此地而言,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日头逐渐西落,一日尘埃落定,只有河水的水波,还在不断往南推进。
李月惭换了乘船,依旧漂浮在绗河之上。她卧在甘钰雁腿上,闭着眼小憩;小猫趴在甘钰雁脚下,不时晃晃尾巴,而阿瀛趴在小猫背上,早已睡熟了。
辛昀在此时轻手轻脚走进来,出声搅了阿瀛的美梦。
“家主,大梁府传信来了。”
阿瀛醒了,不高兴地在小猫背上蹭了两下。李月惭睁开眼,伸出手,辛昀便把手中的纸条放在她手心。她展开纸条,入目是一行潦草的字。
图州堤坝,恐非当年所报之实。
李月惭眉头皱了起来。她坐起身,将那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辛昀站在下首,说道:“这是卫大人传来的。陈先生已经照小姐说的,跳出了大梁府的视线范围,并和卫大人进行联系,这张纸条,便是陈先生递到卫大人手中的。大人还在后头附了一张,问家主是否要将陈先生派去图州调查此事。”
李月惭将陈穹嘉所写的纸条顺手递到甘钰雁手中,甘钰雁接过来一瞧,有些疑惑地问道:“惭娘将陈先生留在大梁府,不就是为了做卫大人的暗线吗?为何大人要将他调去图州?”
李月惭读完卫陵递来的字条,将纸叠好放在一旁:“陈穹嘉是暗线,却不一定要做卫居远的暗线。”
甘钰雁愈发不明白:“那夜我睡熟了,不曾下船,早上起来才听说前夜从河里捞上来几具尸体。之后你就改了道,暗里往洹州去,也不曾提前知会大梁府一声。你要做什么?我竟是看不懂了。”
“我与姐姐说一事,姐姐便懂了。”李月惭撑着炕桌,“那夜之后,我叫人去查了那些死者的身份,发现这些死者籍贯、从业没什么共通之处,唯一有交汇的,就是他们都与元家有关联。”
她伸出手指:“有的,曾经借过元家的钱、有的,长期在鸿顺走汇票、有的,是鸿顺分号的老账房。”
甘钰雁眼睛一点点睁大:“是元家杀人?”
“多半是了。而且,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恐怕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李月惭微顿,“元家根基在图州,票号遍布大邺,向南延伸出钱庄、典当,向北延伸出田庄、仓储。你长在京都,恐怕不知道,在河左一带商户之间,元家的汇票,有时比官票还管用。”
甘钰雁捏紧了拳头:“无论如何,也不能如此视国法于无物!”
她看向甘钰雁:“这样树大根深,必然有一部分是和朝中人相互庇护的结果。所以他们取几条可能给他们带来麻烦的人命根本无足轻重,因为就算他人知晓这是元家所为,也拿不到实底子,更翻不动波澜,所以他们无所顾忌。”
“所以,姐姐,如果我们按部就班,进入他们早就设置好的棋盘里,根本就赢不了。”
甘钰雁的神情一点点低落下去,李月惭笑了笑,补上一句:“想赢,要引他们自己走进死路,无法可选,只能断尾逃生。”
甘钰雁抬起头,就听见李月惭的低吟。
“而你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提前截掉这一‘尾’,让他们连最后一点生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