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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行船 叫我名字 ...

  •   深夜里,只听得见绵浪推船前行时的切切低语。

      卫陵才沐浴完,发尾还潮湿未干,他便在窗边坐下,随手翻着手边的书。

      外头忽地响起笃笃的叩门声,打破了这宁静;卫陵合上书,起身走到门边。

      他拉开门,先看见了一个胖乎乎的枕头,接着,那枕头后又探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李月惭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猜猜我是谁。”

      卫陵不为所动,只规规矩矩揖了一礼:“见过大人。夜深了,大人怎么来了?”

      李月惭登时变脸:“我不能来?”

      卫陵直起身:“大人想去哪,自然都是可以的。”

      李月惭哼了一声,将枕头丢进卫陵怀里,大摇大摆地进了房间。一进门,她就丢了氅衣,奔着那张小床而去:“我累了,今晚就睡这。”

      说罢她已经在床上侧身卧下。卫陵抱着枕头点了点头:“是。那在下今夜另寻住处便是。”

      李月惭倏然睁眼,从床上弹起来时发现卫陵真的转身要走。她气不打一处来,深深呼出一口气:“你回来!”

      卫陵在门口站好。

      “把门关上。”

      卫陵照做。

      李月惭斜卧着,腕子撑着脑袋:“腰酸背痛的。过来给我揉揉。”

      卫陵低眉顺眼地走过来,刚放下枕头撩起袖子,李月惭又不紧不慢地欸了一声:“不着急,先拿些点心来用。”

      卫陵于是又直起身,像个被支配的木偶一样走去桌边;手刚碰到点心碟子,李月惭带着点戏弄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又不想吃了。给我倒杯冷酒来吧。”

      卫陵没动:“大人,深夜饮冷酒,伤身。”

      李月惭嗯了一声:“那你回来吧。”

      卫陵又回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他正要动手给李月惭揉揉她身上酸痛的地方,却总感觉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视而不见:“大人看什么?”

      李月惭侧着脸趴在床上:“你好看啊。”

      卫陵喉间微动,终于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大人不要开玩笑。”

      李月惭见他终于看过来,便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卫陵睫毛一颤,又垂下眼去,把自己的半张脸都投到烛影里去了。

      李月惭终于失了耐心,也没了逗弄他的心思。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不由分说在卫陵唇上印下一吻。

      卫陵呼吸一滞,手指紧紧贴住床沿。

      女子与他拉开些许距离,语气轻柔却带着质问的意味:“这句‘大人’你从京都一直叫到河左,是不是到了大梁府,到了图州,你也打算一直这样叫下去?”

      卫陵难得坏脾气,别过脸去不看她,李月惭又把他的脸扳回来:“在官渡,殿下拉了我一下,你在气这个?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我不也把手抽回来了?”

      “没什么大不了?”卫陵下颌绷得紧紧的,他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里还是起了波澜,“大人既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今夜寻我做什么?”

      李月惭忍着笑:“这几日你不见人,托人给你送东西你也不要,不就是等着我来寻你吗?”

      卫陵一下子不自在起来,他靠后坐了坐,不知不觉说了一长串话:“是我不晓事。大人也不必寻我,总之京都还有人在等着大人;只要大人开心,我卫居远怎样都无所谓。”

      李月惭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觉得他明明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神韵上却像只鼓鼓囊囊的河豚。她又探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叫我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恼了,卫陵的耳根有些红。他抬起手掩住嘴唇,眉头蹙起。

      李月惭趁虚而入,亲吻像羽毛落在卫陵颈侧,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连忙抬起另一只手护住脖颈,下一瞬,耳垂又被她轻轻咬住。

      “唔……”他喉咙里溢出声响,回过神来时,耳根那抹红瞬间蔓延到了脖颈上。他一下子站起,险些将李月惭的名字脱口而出,却还是生生憋了回去。

      李月惭拽着他的腰带,将他拉回来。她的手指往上,缠住他的发尾,接着吻了吻那潮湿的发丝。

      卫陵终于扛不住,带着恼意出声:“李月惭!”

      李月惭动作顿住,带着点狡黠看向他:“不生气啦?”

      卫陵不说话。

      “不要再生气了。”她似乎在哄,脸上笑意盈盈,手上却下了力气,去掐卫陵的胳膊:“再生气,我就要不高兴了。”

      卫陵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十分识时务地说道:“那你松开我,疼。”

      李月惭满意地松了手,还大发慈悲地为他吹了吹手臂上那个指甲留下的红印。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外驻足稍许,随即开口道:“家主……在内吗?”

      李月惭认出了辛昀的声音,她松开卫陵的手:“在。怎么了?”

      辛昀道:“不敢贸然打扰家主。是宋千户叫我来传个话,让家主去船头瞧瞧。”

      “宋犰虎?”李月惭与卫陵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朝门外道,“知道了,你先去吧。”

      天上挂着弯月。

      宋犰虎站在甲板上,往漆黑的夜里眺望。往南去了,天气开始变得没那么冻人;在京都河道上还能看见薄冰,可是临近平江省,河水已然变得犹如丝缎一般,在月光下泛着波光。

      “宋千户。”

      李月惭的声音响起,宋犰虎扭头看去,见卫陵也来了,他便拱手向二人行礼。

      李月惭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宋犰虎没直接回答,他抬手往远处指了指:“大人,你看。”

      李月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远处黑漆漆的河道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浮浮沉沉。那东西不大,比沙船还小些,但夜色实在模糊,让人辨不清那东西的全貌。

      宋犰虎不知下了什么令,过了一会儿,官船的速度似乎快了些,离那东西越来越近。

      李月惭眯着眼,终于认出了那东西的轮廓:“是人?”

      她定睛瞧了瞧,不错,是人,但准确来说,应当是浮尸。

      就这一段河道,横七竖八地飘着十几具尸体。

      她的脸色阴沉下去。

      “约莫三五日前,属下就在河面上见过几具尸体,当时只当是有人不慎落水;于是若停船休憩,便差人用席子裹了在河边埋了也就罢了。可是观望着,越往南边走,这尸体越多,才觉出不寻常来。”

      卫陵听完宋犰虎的话,开口道:“这倒不奇怪,河水毕竟是这个流向,尸体入水,随波也会往下流聚集。”

      “大人说得是。”宋犰虎转念一想,“若是顺着水流从上游冲下来,尸体被浸泡已久,必然会与刚入水时不同。”

      李月惭问:“埋尸的时候查验过吗?”

      宋犰虎答:“不曾。”

      李月惭转过身:“停船。”

      月色阴冷,落在对岸的芦苇丛。官船在左岸靠岸,那布满小石的河岸像是怪物的脊背,正从幽深的水底延伸上来。

      不远处,宋犰虎正带人将最后几具尸体拖上岸。

      李月惭看着面前近十具尸体,其中有的已经有些面目浮肿,有的五官还清晰可辨。她一具一具看过去,忽地像是看见了什么,快步走到一具男尸面前,用地上捡起的树枝挑开他的衣襟。

      “这个是被勒死的。”

      她看着男人脖颈处的红痕,沉声说。

      “这一批人死得都蹊跷。”屠苏站在另一头,站起身,“看起来像是在河里溺毙的,但是指甲、口鼻里都没有什么泥沙水草。”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了指脚边的尸体:“面部青紫,翻开眼皮一看全是血丝,像是被捂死的。”

      李月惭沉默着,攥着树枝的手却愈加用力。只听一声脆响,那树枝断成了两截。

      屠苏疑惑:“若是山匪湖寇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了就是杀了,断不会做这些手段。可若不是匪寇所为,还有什么样的人会下这样的手?”

      李月惭松开手,任由树枝落在地上:“面目不清的恐怕已经在河里漂了很久,难以找到来处了,差人好生葬了吧。”

      屠苏拱手:“是,大人。”

      “还能认得出脸的,应该就是附近的人。”她站起,“给他们画像,暗中去周边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人见过。”

      卫陵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屠苏走开,他才张了口:“感觉不太对。”

      李月惭看向他。

      “既然三五日前就在河面上见过尸体,那也就是说明,过了肃京后,沿途的地方都在以一种同样的手段杀人。”他眯了眯眼,“他们像是早就商议过了一样。可是这不对,无论是匪寇作乱,还是有人罔顾法度,都不可能如此一致,让这各省各县的案情,都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李月惭回头看向地上的尸体:“这是清洗,是灭口。只是我和你一样不明白,是要掩盖什么秘密,才会把手伸得这么长;又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手伸得这么长。”

      “这其中显然有预谋。京察大计就在眼前,却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能不多心。地方猖獗至此,更不用想有些蠹虫为了掩盖痕迹会做出什么事情;恐怕不用我们到大梁府,旧账烂账就已经被埋到地里去了。”

      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指印,李月惭回身走了几步,心中却愈发不安。

      大梁府……

      她脑中是狂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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