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天光》听风折月

77、过去的终要过去

　　离开三石寺的时候，嘉楠并没有直接带着陆翊桉下山，而是反向往山顶走了一段。

　　直到三座巨石出现在眼前，陆翊桉才总算明白这寺庙名称的由来。

　　“这石头的出现依据已不可考，但民间总是不乏故事将它们神话起来。直到百年前县属正式为它们命名为福禄寿三石，并请了灵飞寺的高僧誊抄经文，又命匠人复刻其上，拜过佛祖的人总不忘来这里摸摸这些石头。”

　　嘉楠一边说一边靠近其中最为高大的石头，她的手慢慢扫过石上镌刻的文字，触手可及处，一片光滑。

　　“今日我们来得晚了，若是清早，你便能看到许多父母带着孩子上来，叫他们摸石头上的这些字。”

　　嘉楠抬头看了看最高处，即使她如今已经不再是孩童，但最高处的那个福字，仍是她摸不到的距离。

　　陆翊桉来到嘉楠身边，随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向巨石上方。

　　随着字离地越远，能摸到的人就越少，比起石体下方的光滑，上面显得粗粝许多。

　　大部分的字不再被人们的手光顾，却唯独最上面那个福字，即便需要竭尽全力才能触碰，但仍旧孤零零地，独显光滑。

　　嘉楠抬起手，又踮起脚尖，离那个福字还是有好一段距离。

　　“小时候，我阿娘也带我来这，但这个字太高了，阿娘说，因为我不像别的孩子有爹高举过头，所以触碰不到，她说我们娘俩是没有福气的人。”嘉楠长叹一口气，收住回忆，“我今日是不是说太多关于过去的丧气话了，抱歉，我……”

　　可下一秒，她的眼前忽然一阵旋，等她反应过来，视野已然变得高耸开阔。

　　那个原本高高在上的福字，就在她的面前，微微抬手就能触碰到。

　　是陆翊桉用自己的肩臂托起了她，把那个福字送到了她的面前。

　　“嘉楠，不要抱歉，也不必觉得有所缺憾。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无人托举的人！别说一个福字，你便是想转着圈儿地将这三块石头摸个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陆翊桉的身形很稳，连气息都不曾变换半分。

　　嘉楠坐在陆翊桉的肩上，腰侧被他的右手扶住，双腿也有他的左手稳着，即使被陆翊桉的话逗笑，整个人依旧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的晃动。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那个近在眼前的福字。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这些的，但今日总是忍不住在与陆翊桉诉说那些曾经的小委屈。

　　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该聆听的时候聆听，该安慰的时候安慰，细细地抚平着她内心最深处的，那些细小却从来未曾愈合的伤口。

　　或许，从此她真的可以放下了。

　　嘉楠看向远处，视线一下变得宽敞。

　　只要绕开了眼前的巨石，原来天地尽是辽阔。

　　她轻轻拍了拍陆翊桉，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但陆翊桉却不老实，将人横抱在胸前就是不肯将放下来。

　　嘉楠搂着他的脖子有些羞又有些急：“你别闹！这里虽然人少但也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陆翊桉怕逗弄太过真把人惹出脾气来，但又忍不住跟嘉楠咬耳朵：“那我背你下去总行了吧？”

　　温热的呼吸喷在嘉楠的耳侧，叫她的面颊上升起红云。

　　“就算被人瞧见了，只说你扭了脚就是。我可是你亲口承认过的夫君，你不是要耍赖不认账吧？”陆翊桉继续煽风点火。

　　嘉楠见他一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样子，只得服软答应下来。

　　可等真下了地又立刻换了面孔，俏皮又嚣张，还带着些古灵精怪：“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遇到我出尔反尔，你就认亏吧！”

　　说罢，率先向山下走去。

　　起初，两人笑笑闹闹你追我逐的，可不知何时起，又腻腻歪歪地牵起手来。

　　踏着山间细碎的阳光，携手走了下去。

　　随着夕阳拉长马车的影子，平溪县终是被留在了原处。

　　嘉楠没有再回头，人总要向前看。

　　回到泸陵客栈的时候，嘉楠并没有见到陈菱，问了伙计才知道，她不在这些日子，陈菱几乎都是早出晚归。

　　虽说心底知晓陈菱早就不是个孩子了，更何况这些年不乏走南闯北的经验，又是在泸陵城内，必不会出什么事，但嘉楠还是直到见到陈菱才彻底放下心来。

　　陈菱并没有对嘉楠归家后发生的事细细询问，得知事情顺利解决，放下心来便转了话题。

　　家事最是难解决，料想过程不会太愉快，不如叫事情就此过去。

　　“姐姐，咱们这两年去过的地方也不少，但没有哪一处像泸陵这般繁华的，竟连宵禁也没有，到了夜晚各坊各市还能照常营生。我这些日子观察许久，甚至不乏有未嫁女子单独做营生的！”陈菱对此充满了新奇。

　　嘉楠对此却不意外。

　　泸陵虽不是京畿重地，但因着地理优越，商贸自古繁盛，规矩礼仪上的束缚自然也不会太古板。

　　否则她和云墨从前如何能经常进出方宅，帮方夫人打理一些嫁妆产业呢？

　　不过听陈菱的语气，应当不只是赞叹泸陵的商市。

　　果不其然，陈菱继而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姐姐……咱们可以在泸陵住上一段时间吗？这里是我见过对女子经营产业最友好的地方了。”

　　嘉楠没料到不过几日，陈菱就对泸陵产生了兴趣，这是她第一回主动说起要在某个地方落脚。

　　她看了一眼陆翊桉，收到一个任凭她做主的眼神。

　　嘉楠笑了笑，将他排除在商量的人选之外。

　　其实，她对泸陵也是有感情的，比起平溪，泸陵更像她的故乡。

　　“住上一阵自然是没有什么不行的，只是阿菱，你说的住一阵，其实是想在这里置业，长久地经营吧？”嘉楠说出陈菱心中所想。

　　泸陵是拥有她最多回忆的地方，但目前她还不想就此停留下脚步。

　　但是她也不会勉强陈菱非得跟着她走，只是怕陈菱为了跟着她，反而放弃心中真实所想。

　　陈菱见嘉楠主动说出口，以为她也是愿意的，不由地开心起来，吐露出自己的计划：“我这两日碰上个开酒坊的娘子，相谈甚欢！她经营酒坊也不算久，但短短两年就立下了口碑，如今正值扩张之际，又见我善膳食，便问我有没有合伙的想法。”

　　“如若我们能够联合起来，不仅能够扩大店面，还能够拓展业务，酒菜不离家，我觉得可行呢！姐姐知道的，我一直想试试正经做食肆生意！”

　　陈菱的语气中有些兴奋，但嘉楠却不这么乐观，哪有就这么凑巧，想开店就有人提合伙，莫不是有坑吧！

　　她斟酌着提出心中疑问，毕竟陈菱攒些钱不容易。

　　“我这两日早出晚归的，不正是暗暗打听这些事！那酒坊娘子据说从前是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的，主家搬迁后给她放了籍，她这才拿着银钱出来做买卖，盘下了如今这家小酒坊，要扩张也是真的，不是见着我才有的这事。”

　　“至于合伙嘛，她也同我坦陈过，确实有分担本钱与风险的想法在里面，但前提自然是我们本就契合，又都是女子，否则便是我想，她也是不愿的。”

　　“我细细观察过，她这酒坊虽小，但每日都有固定熟客，其中也不乏建议她等扩张了添些正经菜色的，不似作假！我这才有些脑热，毕竟时机不等人！这才想着问问姐姐的意见！”

　　陈菱又补充了些她观察所得，倒也是正经做过考量的，并非是听信别人一面之词。

　　只是这事实在来得突然，嘉楠不得不谨慎，想了想便提出明日和陈菱一同去会会那酒坊娘子。

　　陈菱见嘉楠并未回绝，更是高兴，连连答应下来。

　　只是到了第二日，嘉楠与陆翊桉随着陈菱踏进小酒坊的时候，皆是一愣。

　　“泽兰？”嘉楠着实意外。

　　谁能想到，泸陵这么大，却又这么小……向陈菱提议合伙的，竟会是故人呢？

　　“姐姐，你们……认识？”陈菱疑惑开口。

　　泽兰冷哼一声：“可不只是认识，熟得很呐！”

　　她看了看嘉楠，又瞥向她身后跟着的陆翊桉，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方府一别尚在眼前，但无论是她，还是嘉楠，亦或是陆翊桉，都早已与从前不同。

　　唯独一件事似乎没有变。

　　她从前就觉得陆翊桉对嘉楠不一般，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听闻你离开方府攀了高枝，我原还不信，没成想竟是真的。”泽兰其实早已放下过往，但面对嘉楠又忍不住话中带刺。

　　可真说出口来，自己又觉得没意思。

　　她和嘉楠之间哪有什么输赢，对方从来就没想和她比过……

　　只是话已说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

　　“知道的你是经营酒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贩卖消息呢，望京的事你都不忘打听。可惜，手伸的够远，消息却不够准，得亏你做的是酒坊生意，否则必得赔钱。”嘉楠一笑，言语间轻轻揭过了泽兰的尖锐。

　　泽兰有些意外，她认识的嘉楠虽然好性，但遇到人当面挑衅也是从来伶牙俐齿的，哪里会这般平和。

　　但此事本就是她先亏了理，对方给了台阶，哪会不下。

　　“可曾用膳？一起吃点？”这一回，倒像是遇见故人的语气。

　　“好啊。”嘉楠坦然应下。

　　看来，没有困在过去的人，不止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