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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三石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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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已关,嘉楠便也没有急着回泸陵,何况,她心中还是想确认沈明堂的事不会横生枝节后再走的。
陆翊桉的手很暖,让嘉楠觉得很安心。
她与陆翊桉并肩走在这条她熟悉又陌生的县城小道上,青石板凹凸不平,但她再也不用担心像小时候一样跌跤了。
如今,会有人牵住她,会有人扶住她。
直到转出小巷,视野终于开阔起来,街上的行人不多,寒夜之下各自匆匆,并没有人过多打量他们这两个“外乡人”。
嘉楠凭着记忆,往县上一家尚算不错的客栈走去。
途中,经过一棵百年的香樟树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那里。”嘉楠指了指树下,“我小时候,那里总有个摆摊算卦的老头儿,他说,我这人六亲缘浅,命里带风,注定是要飘泊离乡的。我那个时候不信,我以为他和别人一样,只是在变着法儿地嘲讽我爹跟人跑了的事。”
“可现在想想,他说得真准啊!若他还在此处摆摊,我该给他补一份卦金的。”嘉楠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翊桉在身边的缘故,这一回离开沈家,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情绪。
平静地让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就算你命里带风,我也能追上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漂泊的。”陆翊桉握着嘉楠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嘉楠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她喜欢陆翊桉与她十指相扣的感觉。
“那些文书,你何时准备的?”嘉楠拉着陆翊桉的手,继续向客栈方向走,“我让你留在泸陵,你不做声。现在想来,心中是早已打算好了这一切吧?”
“你当时看完信,不是也给了我看。还未离开岚山县的时候,我就在着手准备这些了,只是……怕你嫌我多事,怕你不愿我管这些,才一直没说。”陆翊桉的声音中有些微的委屈之意,“到了泸陵,你果真就不愿带我前来。”
嘉楠沉默了一阵才慢慢地长舒出一口气:“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见到这些。沈嘉楠不只是出身低,她贫瘠的家庭里还有一堆说不清的烂账。自小左邻右舍说起我们家,都是摇头扼腕的。”
“我以为让你看到这些,我会觉得难堪。但方才你出现的时候,我却只觉得你像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嘉楠站到陆翊桉面前,对上的是一双深情的眼眸,“陆翊桉,谢谢你来。谢谢你挡在我的面前,替我摆平这一切。谢谢你,可以让我跟沈家,跟血缘上的亲人,体体面面地告别。”
陆翊桉替嘉楠理了理额间的碎发:“真的感谢我,那以后不要忘记,你还有我。嘉楠,试着更相信我一些,哪怕这个世道并不尽如人意,但我们是可以彼此扶持携手共进的。不要永远想着一个人去面对一切,你要记住,你的身边有我。”
“好。”嘉楠歉意一笑,眉目间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幸而你今日来了,若不是你提前做好了准备,今日还不知母亲和兄长会如何,届时我又该如何收场。枉我在方夫人身边处理庶务多年,竟连沈家这点事都思忖不明白。”
嘉楠内心还是有些挫败的,陆翊桉做的事并不复杂。
沈家也好张家也罢,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所谓族长其实并不难搞定,而她先前却并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一心只把这当成沈家的门内事去解决。
“旁观者清罢了。”陆翊桉自然明白嘉楠心中所想,安慰道,“你虽聪慧能干,但你自小离家,自然没有和宗族之人相处的经历,后来到了方府,也未曾接触那些复杂的宗族关系,一时没有想到可以凭借他们来解决此事也属正常,实在不必苛责自己。”
嘉楠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陆家能容许陆翊桉离开望京多久,不知道郑老太君哪一日或许就会后悔对孙儿的纵容。
她是不愿和陆翊桉回到侯府中去的。
从前不愿,如今见识过天地宽阔更加不愿。
可若叫陆翊桉就此跟她远走天涯,她心中又始终觉得不安。
这也是他们虽然已经在情感上认定彼此,但始终无法确定一个名正言顺的关系的缘由。
方才在母亲面前承认他是自己的夫君的时候,她其实有些开心的。
不过……
她与陆翊桉之间,或许也就止步于这层口头的关系了。
嘉楠的面上仍是风轻云淡,心中却早已思忖万千。
好在她也没有过分纠结于此,如果最后她与陆翊桉无法真正的走到一起,那么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
眼前就是令她感到舒适的最自由最坦然的状态。
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烦忧往后呢!
嘉楠很快将这片刻的烦忧扔至脑后,进了福悦客栈后,两人照旧只要了一间上房。
也一如从前的,只是相拥而眠。
明明做着离经叛道的行径,陆翊桉却非要在这种不规矩中讲一层规矩。
嘉楠在进入梦乡前,浑浑沌沌地想:他到底是古板还是不古板呢?
下一刻,她合上眼,在陆翊桉的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今日,真是太累了……
沈家的事,嘉楠后面没有再管,只是从陆翊桉口中听完了后续。
沈栋搬出东流巷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到了第三日就已经在县西置了屋宅,他并没有与沈明堂继续扯皮,大部分的东西物件都留在了东流巷沈家没有带走。
陆翊桉给了里正一份银钱,托他往后帮忙照看沈家。里正答应得爽快,再三保证不会叫沈明堂去骚扰沈家母子。
张宛贞托人给嘉楠带了口信,希望她能带上陆翊桉,在离开前过家一聚。
嘉楠拒绝了。
她都可以想象席间母亲会说些什么,无非就是血脉浓于水,她如今既然嫁得好就要帮衬阿兄之类的话,再则就是打听陆翊桉的出身,自以为是地说些为她谋算的话,左右都绕不开要她出嫁从夫的主旨。
若是真被她知晓了陆翊桉是个勋贵侯爷,说不得还要张罗着叫她贤惠纳妾,叫她想办法管上府中庶务之类的。
她和母亲,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相见不如怀念。
原本嘉楠打算直奔泸陵的,但出了平溪县,途径鸣鹤山的时候,她忽然改了主意,带着陆翊桉转头去了山上的三石寺。
三石寺只是平溪县外的一个小寺庙,并没有鼎盛的香火。
只是,这里是她幼年时,母亲带她来得最多的地方。
“沈明堂刚走的那两年,家中的日子过得艰难,我那个时候不懂,明明家中吃肉都困难,明明只是勉强糊口,母亲为何还要将辛苦赚来的银钱供奉给寺庙。”
过午不礼佛,何况嘉楠本就不信这些,她只是站着,在殿外远远地注视着佛祖的金身。
陆翊桉年少时曾是沙场骁将,更加不是求神拜佛之人,他站在嘉楠身边,静静地听她诉说往事。
“那个时候,母亲总是带我来,但并不带阿兄。我起初以为,母亲是因为更重视我,才总把我带在身边,后来懂事了才明白,母亲是不想耽误阿兄读书的功夫才让他留在家中。”
“母亲总是让我跟她一起向佛祖磕头,她说孩子的言语更容易被神佛听到,她要我求佛祖,求佛祖让我阿爹归来,让我阿兄出息。最后,也不忘替我祈求,求我将来嫁个好人家,能帮衬家中。”
嘉楠的目光有片刻的迷离,幼时记忆里,三石寺的大雄宝殿是那么宏伟,但故地重游她才发现,这真的只是一座平溪县的小庙宇而已。
“我其实那个时候就知道,我和母亲不是一类人了。我觉得求神求佛是没有用的,如果他们真的能保佑我们,又为何会让这一切的苦难发生呢?但母亲让我求,我只能求。我装作求她想要的那些东西,但其实我在心中祈祷的是——母亲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她看我虔诚的样子,总是很高兴。”嘉楠苦笑了一下,“后来有一回我同她吵架,说漏了此事。母亲气急败坏,说怪不得她捐了那么多香火钱都没用,原来是我毁了这一切。”
陆翊桉心疼地看着陷入回忆的嘉楠,他没有出言打断,他知道这一刻的嘉楠,只是需要一个聆听者。
“我从前始终不明白,她为何明明爱我,却不能真正的爱我,为什么总是喜欢将一切的过错归咎到我身上。可今日我忽然想明白了。”
“她从来不为自己祈祷,也不喜欢我为她祈祷。她连爱自己都不会,所以不懂怎么爱我。而我,也始终没有学会怎么爱她。”
“其实我是想告诉她的,撑起我和阿兄童年的,从来不是这金殿中的神佛,而是她。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护住了幼年的我们。”
嘉楠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惜,这些话,没有机会说给她听。她听到了,也不会高兴,只会说我不敬佛祖。”
“陆翊桉,陪我去给我阿娘供奉一个长生禄位吧。”
陆翊桉颔首:“好。”
至少这一刻,嘉楠是真心愿意信奉佛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