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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终了 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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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张宛贞歇斯底里的怒吼之声响起,这场沈明堂归来的闹剧在沈栋与嘉楠两个晚辈的心中,终于可以落下帷幕。
无论沈明堂心中如何不甘不愿,他都不得不接受妻子儿女不会再接受他的事实。
他愤恨地盯着嘉楠所在的方向,若不是她回来,若不是她身边这个男人,事情如何就会到了这种地步!
但沈明堂很快就抓住了此事的重点,他暂且将对女儿的愤恨压下,转头专心对付起张宛贞母子来。
“宛贞,你是清楚我的,你若当真要与我闹到这般田地,那我也明说了,你们也不要以为有了族里的文书就可以安枕无忧!便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改变我是沈栋亲生父亲的事实!”
“你们母子若是就想弃我于不顾,我就不要怪我闹起来难堪了!我反正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我大可以每日敲锣打鼓去你的铺子门口赶客!加不加商会是一回事,做不做得成生意,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事到如今,沈明堂也懒得再演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直接就开始明晃晃地威胁,要叫张宛贞和沈栋不得安生。
沈栋不由地锁紧了眉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
虽说手上有了文书他们现下不怕讲理,但眼下沈明堂已经明言不会跟他们讲理了。
无论是县衙还是族里,恐怕都不会愿意天天管他们家这摊子烂事。
不过……
沈栋的脑子转得飞快,眼下他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其实没有必要和沈明堂闹得鱼死网破。
“这处住所,是当年沈家祖业之一,也是你唯一留给我们母子的东西。”沈栋毫无惧色地看向沈明堂,“你若愿意和平解决此事,那么往后这里归你居住,我与母亲、妻儿会搬离此处!”
其实若不是半年前沈明堂忽然归来,他本就打算另外置宅,将母亲与妻儿接到大一些的宅院中去。只是因着不想在沈明堂面前露财,才一直忍耐至今。
若能就此与沈明堂分割,这个旧宅,舍了也便舍了。
“这本就是我沈家的产业!说白了这本就是老子的!你拿这个打发我?不觉得可笑吗?”沈明堂自然不会接受。
“每月,我给你两钱银子,供你日常吃用所需,你若愿意,我们就此签字画押,宅门里就把此事说定了。你若不愿,我也给不起更多,横竖你要毁了我事业,那我便也什么都不做了,天天想办法寻你晦气,你可以试试,我们谁更耗得起!”沈栋的面上露出凶狠之色。
沈明堂忽然意识到,沈栋早就不是他印象中的幼童了,他如今年富力壮,而自己却垂垂老矣。
在张宛贞摇头之后,其实这个家里,就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沈明堂的呼吸渐重,他不甘心。
“五钱!”他咬牙说出自己的条件,为自己争取最后的利益,“等你入了商会,赚钱的机会只多不少,五钱买你的安稳,我不是乱开价。”
沈栋面无表情,他不是给不起五钱,但沈明堂这人就是这样,你退一寸他就要进一尺,今日答应了他的要求,来日说不得又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所以他不能答应,至少不能这么轻易地答应。
他看向妹妹沈楠,希望她能帮腔些什么。
她的男人这么有本事,只要他愿意继续插手,不怕制约不住沈明堂。
嘉楠自然接收到了兄长的眼神,其实沈栋的处理方式,她也是认同的。沈明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母亲和兄长的日子还得过下去,有些事只能认亏,权当破财免灾。
只是两钱与五钱之间,阿兄希望由她来做一个平衡的话事人……
嘉楠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罢了!
她此行就是充当这个挑事人的,索性就一肩担到底。
嘉楠正欲上前出声,却被陆翊桉率先一步挡在身后。
“按着你们沈家的道理来说,出嫁从夫,原本我娘子可以不管这摊子事的。”陆翊桉看似在笑,细细看来却一分笑意也无,“但她既然决定回来,我自然也只能顺着她的心意来。但!这不是你们沈家人可以肆意利用她心中亲情的理由!”
“她这人心软,我却不愿见她吃亏。据我所知,嘉楠前些年给家中的钱,早已超过沈家养育她所花费的数倍。”陆翊桉的目光在张宛贞和沈栋之间流转,“两位看着也不像是不明事理的,可敢当着我的面摸着良心说句公道话。”
“时至今日,嘉楠早已不欠你们什么,若非她心中还惦念着幼时的一丝亲情,今日完全可以不出现在这里,你们可有异议?”
陆翊桉的声音沉稳却掷地有声,张宛贞和沈栋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嘉楠看着面前有些伟岸的身影,这是她从小到大面对母亲与兄长时,第一次有人挡在她的前面。
她第一次什么都不用说。
嘉楠微微垂眸,心中浮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之感。
“是。”
终是沈栋出了声,今日的情况已经比他原先料想的好上太多,他不是不知道见好就收。
陆翊桉看着嘉楠心中始终保留着一丝亲情的二人,心中终于明白嘉楠为何有家却不愿归。
她的母亲并非完全不爱她,否则刚才不会为她挡下沈明堂的那一巴掌。
可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嘉楠为她冲锋陷阵,她喜欢嘉楠这样毫无保留地为她付出。
可先前的大半年,她却不会这样去依赖自己的儿子。
陆翊桉忽然有些明白嘉楠幼年时为何总是会与母亲闹别扭。
张宛贞对嘉楠的索取,并不少于她的付出,但她对儿子却只有付出没有索取。
陆翊桉的心中此刻充满了对嘉楠的心疼。
他又把目光落到沈栋身上。
嘉楠说是当初是他顶住了张宛贞的压力,放她离开沈家。
可他只看到了,当沈家遇到问题的时候,他也是躲在嘉楠背后的那一个。
沈明堂的事对他们做儿女的人来说确实麻烦,他有所顾忌也属正常,但明明的处于同样的位置,他却让妹妹出头去掀起这一场对生父的驱逐。
陆翊桉叹了口气。
他们对嘉楠的爱或许是真的,但他们对嘉楠的不爱,也是真的。
如果说从前他想过让嘉楠与母亲兄长和解,那么现在,他希望嘉楠离沈家人远远的,永远不要再掺和到他们的事情当中。
“三钱。”陆翊桉看向沈明堂,“沈栋出两钱,我们夫妇出一钱。这钱我会妥善交给信任之人,只要你不在骚扰沈栋母子,这钱才会交到你手上!你要清楚我能拿来这几份文书,自然也能跟你折腾到底!是要见好就收还是竹篮打水,你自己选!”
陆翊桉又看向沈栋母子二人:“这一钱,我们也不是无条件出的。除非是将来张太太百年之事,否则嘉楠不会再回沈家。你们此生不得再因为任何事找嘉楠,不得以任何理由再去麻烦她为你们做任何事。”
“他日嘉楠若自己想回来看看,我不会拦着她。但我希望她永远不会再因为你们任何一个人而伤心。她是你的小女儿,是你的妹妹,她本该在你们的身后,由你们为她遮风挡雨。”
陆翊桉的语气中充满了心疼:“就算做不到,至少不要把自己的风雨带给她。”
沈家人被陆翊桉说得各自无言,最后不论是沈明堂,还是沈栋与张宛贞,俱应下了这些话。
至此,沈家的这场大戏,总算到了尾声。
既要分割自然不是这一晚就能完成的,但这些都与陆翊桉和嘉楠无关。
他留下一句三日内会妥善安排好负责给沈明堂银钱的人选,就牵着嘉楠出了沈家的大门。
张宛贞本能地要留嘉楠,但看到陆翊桉最终还是噤了声。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无声地流泪。
她其实有好多话想问女儿,想问问她何时嫁的人,对方姓甚名谁,家世如何,对她好不好,往后愿不愿回平溪来住。
可陆翊桉才说了刚刚那些话,她此时哪里问的出口……
反倒是沈栋,最终选择了追出去。
“阿楠!”
可当嘉楠真的顿下脚步,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兄妹之间,其实真的已经很生疏了。
嘉楠拍了拍陆翊桉的手,示意他等等。
她转过身,看向独自立于门口的兄长。
“嫂嫂寄与我的信中,说她是实在无奈,不愿见你为难,所以瞒着家中偷偷告知于我的。”嘉楠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带着一丝悲凉,“其实阿兄,你是知道的吧?真正想让我回来闹这一场的,是阿兄你吧。”
“我……”沈栋讷讷无言,他不知该如何反驳。
“其实……如果你如实跟我说,我会更开心一些。”
此时天已见黑,嘉楠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苍凉。
沈家的门口尚未点上灯笼,她不是很看得清沈栋的神色。
但是,不重要了。
“阿兄,你的手,我很抱歉。哪怕曾经卖身筹银,但我的心中始终觉得有所亏欠。所以哪怕明知道你希望我来背这不孝的名义,我还是来了。”
“但这是最后一次。”明明说得话并不多,但嘉楠却觉得嗓子有些干痛,“沈栋,你我的兄妹之情,在你手伤的时候其实就断了。只是我们谁都不愿意承认。”
“但人总要面对现实。沈明堂的事已了,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嘉楠没有像上一次离开的时候一样,说些保重的话。
她拉起陆翊桉的手,笑了笑:“我们走吧。”
东流巷,此生应当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