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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选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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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明堂此时哪儿还有方才半分的从容,他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想要对陆翊桉动手,但到了他面前终究怂了气势,一屋子人扫了一圈最终还是盯上了张宛贞。
他试图绕过陆翊桉,将张宛贞从众人的保护中拽出来,但却被陆翊桉拦住脚步。
在陆翊桉的身后,嘉楠也将张宛贞护到自己身后,她知晓母亲的性格,面对那个压了她一辈子的夫字,她纵然有心反抗但终究会短了气势。
“沈楠!你这个不孝女!你就看着外人这样对待你的父亲吗?你还有没有做人最基本的礼义廉耻?”沈明堂对不上张宛贞,只好对女儿咆哮起来。
“礼义廉耻,呵……”嘉楠几乎要笑出声来,“你有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啊?沈明堂,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知道,你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才能这么厚颜无耻的说出这些话。”
“放肆!我是你爹!是这个家里的天,你们本就都该顺从于我!”沈明堂始终绕不过陆翊桉,一通折腾下来反倒将自己变得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但他不是笨人,很快弄清局势,退开三步,冷笑道:“沈楠,你一个出嫁的女子,凭何来管娘家的事?你伙同野男人来娘家耀武扬威,不敬生父,你信不信我去府衙告你!”
“还有你!沈栋!”沈明堂又瞥向儿子,“你可想清楚了,今日无论闹成什么样,沈楠她转头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你和你的母亲、妻子可是要留在这个家里的!你当真要与她一起胡闹吗?!”
沈栋的表情有片刻的松动,但却没有轻举妄动。他也在审视当下的形势,这个自称是阿楠丈夫的英武男子,他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但他经商多年看人也不差,几乎可以断定此人绝非寻常人。
他在等,等这个人抛出筹码。
他不希望母亲受委屈,但若当真与沈明堂鱼死网破,他上府衙告他不孝,是一告一个准……
沈栋垂下眼睑,掩盖住被拿捏的无奈。
沈明堂这厢还在思考着再说些什么,好解决眼前的危机,但陆翊桉却不给他机会。
他自怀中拿出三份文书,一份交给了张宛贞,另外两份则是交到沈栋手中。
“本该叫一声岳母、舅兄的,但二位与嘉楠之间……”陆翊桉顿了顿,“故而,未经她的允准,我便先不认亲了。但嘉楠不远千里为你们的事而来,我自是不能叫她失望而回。”
“这一份呢,是张氏族长亲笔所书,上面亦有您三位兄长签字按印,若您来日愿意二嫁他人,张家永远是会您的娘家,若您此生不愿再依附于他人,那么您百年之后,张家的祠堂里会供奉您的牌位,所有张家子孙都会供奉您香火,您不必担心成为孤魂野鬼。”
张宛贞愣愣地捏着手中的纸张,似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可慢慢地,她的眼里沁出泪来,她哆嗦着手颤抖地打开手中的纸张,可密密麻麻的字,除了几个名字她勉强识得,其余的她都不认识。
“阿楠……你看看上面写的,是不是他说的那样?”张宛贞把手上的纸递给女儿,可还不待嘉楠接过,又被她迅速收回,她快步来到儿子身边,紧紧拽着沈栋的衣袖,“阿栋!你来看!你告诉娘!他方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栋接过纸张,细细看过,心头不由地一震。
张家人他自然也是打过交道的,沈家日子尚算可以的时候,几位舅舅没少想着法儿地让娘补贴他们,可等沈明堂跑了路,母亲日子艰难求上门去的时候,他们却推脱说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
这些年,几乎是与断亲无异了。
可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却如那人所说分毫不差!
沈栋点了点头:“阿娘,是真的。”
张宛贞从儿子手中夺回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地大滴流下,她怕把纸弄湿,将它拿得远远的。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识字,可以自己看明白上面所写。
但阿栋说是真的,那一定不会假!
张宛贞忽然大哭大笑起来,她也不知自己在笑些什么哭些什么,但压抑了一辈子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能够宣泄而出。
田双叹了口气,来到婆母身边,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起来。
若说这屋里此时最懂张宛贞的悲喜交加的,不是作为女儿的嘉楠,反而是儿媳田双。
嘉楠确实不懂,不明白这样一张纸,竟会叫母亲大悲大喜至此。
叫她来说,沈明堂混账,张家人也不是好的,母亲何苦非得在这两个坑里选一个……人死了明明一无所知,受不受香火真的那么重要吗?何况,就算她不成为沈张氏,难道哥哥将来就不会供奉她吗?何必对此如此执着。
嘉楠不解,但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将母亲扶到了椅子上坐下。
“这两份……”陆翊桉继续对沈栋说道,“一份是陆家的族长亲书,一份是平溪商会的入会邀请。沈兄识字,我便不多说了。”
沈栋的心头一跳,他方才就觉得其中一份信件状的,上面的印封标记有些眼熟,但乱糟糟的一时没来得及多想,但此刻一看,可不正是平溪商会的会标!
他飞快地拆开那封印着会标的信件,飞快地览读起来。
这竟是他的入会邀请!
若当真能入平溪商会,他有信心将来叫妻儿过上好日子!
他就可以送孩子去最好的私塾,请最好的先生!
沈栋的手竟也有了些微的颤抖,但他到底比张宛贞要稳定一些,强压下喜悦的情绪不叫自己失态后,又看起另一份文书来。
但随着浏览的进度,他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
这份文书上无非两件事。
一是沈家阖族担保,沈明堂才是不孝不悌的悖逆之辈,若他为难儿女,他日若对簿公堂,沈家族人愿意出面做证。
二是张宛贞多年守节替沈家养育子孙,是忠贞之人,沈家认这个媳妇,只要她不再二嫁,死后可入沈家祠堂享受香火。
也就是说这份文书,不但解了他的后顾之忧,就连母亲,也可以在沈家和张家之间自由选择。
沈栋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翊桉,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人他都是打过交道的,何曾是这般通情达理的模样!他竟能轻而易举地让这些人白纸黑字地认下这些事来!
沈楠的丈夫……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沈栋绕开陆翊桉的视线阻挡,直直地看向沈明堂,这些日子,他真是忍够了!
一想到从此不必被这个人所拿捏,他的心中都舒快起来!
他大笑着将文书所写大声念读出来,看着沈明堂的脸色一分一分变差,他的心中越来越痛快!
“不可能!”沈明堂的脸色发白,上前就要夺过沈栋手中的文书,却哪里抢得过身富力强的沈栋,争夺之下自己反而踉跄着被推开几步。
沈明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从沈栋的行为中几乎可以判定,文书所写与他方才所说并无二致,否则他不会忽然如此强硬起来。
可恶!
沈明堂的脑中飞快计较着,但一时竟再找不出拿捏妻儿的理由。
他忽然看向张宛贞,面上露出哀伤之色:“宛贞,你十几岁就嫁给了我,我们也曾有过恩爱时光你都忘记了吗?是!我从前是犯过一些错,但我已经知道错了,如今也回到了你身边,我们半世夫妻,你当真要如此狠心吗?你当真要弃我于不顾吗?”
嘉楠几乎忍不住要骂人,却被陆翊桉拦住,他示意嘉楠看向张宛贞,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看向母亲,那个柔顺了大半生,却也被无形的世道规则压迫了大半生的女子。
她能为母亲做的,已经全部为她做了。
但她不能替母亲决定人生。
一切的障碍都已经扫除,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要选择和沈明堂这个负心之人在一起……
那么,就当她是多管闲事吧!
往后沈家的事也好,母亲的事也好,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再插手了!
嘉楠定定地看着母亲,等待着她的回答。
沈栋亦看向母亲,如今有了手上的文书,他是决计不愿意和沈明堂生活在一起的,可若是母亲执意如此……
他的双手捏紧了拳头,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张宛贞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丈夫在看她,她的儿子在看她,她的女儿也在看她。
没有人说话,屋内静静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张宛贞动了动嘴,有些哑然。
她这一生都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她习惯了听话,习惯了顺从,习惯了按照别人所说的去做。
但现在,轮到了她来做决定。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目光一一扫过屋内众人,她这一生最亲密最重要的人都在这里了。
她忽然释然地笑了出来,任由泪水模糊了双眼。
“沈明堂!我张宛贞此生,不愿再与你有任何瓜葛!”她几乎是呐喊着说出这句话。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也有些刺耳,但这是她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气势上彻底压倒了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女儿。
张宛贞觉得,自小闷在心头的那一口气,终于通畅过来。
俯首低眉唯唯诺诺的半生,终于过去了!
张宛贞畅快大笑起来。
“沈明堂!我不欠你什么,这一生,是你欠我的!”
“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