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天光》听风折月

73、拆穿

　　沈明堂的眼中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这一生不敢说旁的，但拿捏这个发妻是游刃有余。

　　他装模作样地露出半分愧疚之情，语气中显露出稍显做作的自责：“宛贞啊，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人这辈子哪有不做错事的，我当年确实荒唐了，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没听那老话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想想啊，我们可是年少夫妻！将来死了那是要葬到一起的！你娘家父母都不在了，兄嫂又都是靠不住的，你这一生还能依靠谁啊？终究还得是我啊宛贞！”

　　“你也不想将来碑牌上就刻个张氏宛贞吧？孤孤单单的且不说，那张家的香火可烧不到你的坟头上！你若不愿当这个沈张氏，那沈家的香火你可也受不着！这难道你愿意见到的吗？”

　　沈明堂一番话正拿住张宛贞这一生最在意的痛处，一时怔怔地不出声了。

　　他的心中暗暗得意，但一时又不好表现出来，于是又板着脸看着儿子沈栋。

　　“阿栋！父亲知晓你这些年过得不易，如今事业上将将才有些起色，眼见着就要摸到平溪商会的门槛，你可千万要珍惜！平溪商会可不是普通商会，那会长祖上也是当过官的！听闻他们考核极严最重孝悌，你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传出什么你赶亲父出门的闲话来吧？”

　　沈栋神色一滞，顿时也歇了火。

　　他暗暗捏紧拳头，心中却无可奈何。若能入平溪商会，将是他沈家的翻身之举，天大的际遇一生遇不到两回，他实在很难说服自己放弃……

　　沈明堂见状，又露出和蔼神色来，悠悠地坐回到主位，惬意地饮了半杯茶。

　　最后，才看向嘉楠——这个他并不熟悉的女儿。

　　他当年离开的时候，沈楠太小了，小到他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不知道她的脾气喜恶，也不知她的软肋短处。

　　不过女人嘛，无非就是那么几种拿捏方法。

　　沈明堂自信一笑：“阿楠，你自小离家能混到如今的光鲜模样不容易，当爹的哪有不心疼的！从前的事咱们就不说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和和乐乐把日子过好，我想这也是你乐见的吧？”

　　“再者说，阿楠，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娘软弱糊涂，从前忽视了你，但爹不会！你放心！如今爹回来了你的事自有我做主！我们阿楠这副好气派，便是配那官家公子也是登对的！要我说如今你既回来了不若就从此留在家里！阿爹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保管你下半生顺遂无忧！至于方府那里，你不必担心，自有阿爹替你去周旋！”

　　嘉楠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兄长，顿时明白过来嫂嫂田双为何要想方设法寄信给自己。这个家里，根本没人制得住沈明堂，方才眼见要闹僵的局面，只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就被沈明堂拿捏地死死的。

　　真是好生了得的本事！

　　她看向堂上，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没有丝毫印象的所谓父亲。

　　一个男人，人生过半没有闯出半分名堂，既无事业也无德才，唯一的擅长的事情，居然是拿捏自己的妻子儿女……

　　嘉楠心中忽然漫起一股寒意。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一个冷情之人，离家断情未曾犹豫，但今日见到沈明堂方知，什么叫真正的无情。

　　血脉亲情于他而言，只是算计与利益罢了。

　　但偏偏，他拿捏地极准……

　　嘉楠神情不变，心中却已经将事情计较了个通彻。

　　沈明堂不了解她，他的话也拿捏不住她，但母亲和兄长却因各自心中所求，已然被牵制。

　　她可以不管不顾地跟沈明堂对峙，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将他赶离，可对母亲与兄长的影响……

　　嘉楠微咬下唇，一时有些进退不得。

　　沈明堂这样一个无赖之人，就因为一点血脉，她竟有些无从下手……

　　沈家的堂屋内，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沈明堂自是不急的，高坐上首怡然自得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其实也无非就是沈楠难搞一些，但他有把握，张氏养出来的女儿焉能不受她的影响！先前张氏没有能力为她觅得佳婿，她在高官夫人身边常年呆着自然看不上眼张氏找的那些，但他可是有门道的，他就不信沈楠不心动！

　　说实话，沈楠这通身的气派，换上绫罗绸缎金钗宝珠，不说是他沈明堂的女儿，便是说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恐怕也有人信！若她真能攀得高门，那他沈明堂的地位岂不也水涨船高？！

　　沈明堂将先前的不快撂开，眯着眼睛对女儿和蔼道：“阿楠，你离家多年心中难免记挂母亲，一时失了口也没什么，阿爹又岂会真的怪你？你就听阿爹的，就此留下！爹一定替你觅得良缘！”

　　“我竟不知，我娘子回趟娘家，竟是要再嫁了！”

　　忽有一道男声自屋外响起，众人皆回头去看。

　　只有嘉楠知晓，这是陆翊桉的声音！

　　他怎么来了？！

　　随着门帘掀起，闲庭信步走进来的，可不正是被嘉楠留在泸陵的陆翊桉！

　　“你……你是谁……怎得突然闯进别人家里来！”沈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翊桉并不理会，径直往嘉楠身边一站，挡住沈明堂打量嘉楠的眼神。

　　沈明堂虽说一事无成，但半生漂泊也算有些眼力见，他直觉这人不是好惹的，又细细琢磨起他进门时的话来。

　　他说——他娘子？

　　沈明堂比其余几人更快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就要看向女儿，但却被陆翊桉的身躯挡住视线。

　　沈楠竟嫁人了？！

　　张宛贞以及沈栋和田双终于也回过神来，一时都看向他们二人，但神色中都带着些不可置信。

　　“阿楠，你成亲了？！”张宛贞虽说一直希望女儿能够听她的话，安安稳稳地嫁人生子，但这么大的事沈楠连跟家里知会一声都没有，她一时也不知该欣喜还是难过。

　　屋中众人都等着嘉楠的回答。

　　陆翊桉转过头，笑着开口：“娘子，岳母大人在问你呢？”

　　嘉楠仍在震惊于陆翊桉忽然出现之事。

　　扪心自问，她是不愿意陆翊桉见到她家中的这些事的。

　　就算陆翊桉不在意，她还是不想被他看到这些不堪。

　　可她不得不承认，方才她举棋不定的时候，陆翊桉的出现，就像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他不会胡来的，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原因。

　　“是。”嘉楠几乎没有犹豫就认了下来。

　　陆翊桉被嘉楠承认的这一刻，眉目都舒展开来，眼角眉梢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自得。

　　张宛贞仔细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婿”，论身姿气派，论相貌谈吐，那都是一顶一的，只是……

　　若当真有这样的夫婿，阿楠为何一开始不带他回来？

　　她虽见识不多，但这人怎么看都不是寻常出身，又是阿楠在望京相识的，莫不是个勋贵子弟？

　　可若真是这样，他能正儿八经的娶了阿楠？

　　张宛贞的眉间浮现出担忧之色，这所谓的“夫妻”……恐怕不是明媒正娶的那种……

　　沈明堂也一直在打量陆翊桉，此人穿着打扮看起来并不张扬，叫人看不出深浅，但他知晓，往往就是那些看不出深浅的家世才往往不普通，能被他们一眼看出来的，顶天也就是寻常的有钱门户罢了。

　　眼前这人，怕是条大鱼！

　　“你既自称是阿楠的丈夫，那就是晚辈，既进了门合该先自报家门，好叫我们先知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做什么营生吧？”沈明堂虽有些警惕，但想着自己到底是沈楠的父亲，倒也不怂，摆出一副长辈姿态来。

　　陆翊桉将目光从嘉楠身上收回，转向沈明堂，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却没了方才的情意，只被一股疏离之意替代。

　　“自是要说的，只是不是对你说。”陆翊桉自是与嘉楠统一阵线的，嘉楠不认这个父亲，他自然不会把他当做嘉楠的父亲来看待。

　　“你说什么？你可知道我是谁？”沈明堂被陆翊桉轻视的态度惹起了怒意，正要向陆翊桉介绍自己，却没料对方先开了口。

　　“知道。”陆翊桉嗤笑一声，“沈明堂，平溪县生人，三十年前因分家产之事与胞兄恩断义绝，你胞兄从此远走他乡，离开前曾放话与你此生情绝。你侵占大部分祖业后却整日荒唐，在外面一掷千金毫，却对家中妻子百般吝啬。”

　　“十八年前，你看上了泸陵花魁娟娘，又听闻她有不少挣钱的门道，便不惜抛妻弃子跟着娟娘远走他乡，连养育子女的钱都不曾给发妻留下分毫，负心薄幸成你这样，也是少见！”

　　陆翊桉瞥了一眼沈明堂，又继续道：“但你自负大才实则不过好高骛远之辈，祖辈的财产主这些年早已被你亏空干净，被娟娘抛弃后，你无处可去，这才又回到平溪，打起曾经发妻的主意。你见沈家如今日子过得不错，便打起与张氏复婚的主意，想要晚年有个依靠。”

　　“我没说错吧？”陆翊桉的眼中闪过不屑。

　　众人亦都看向沈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