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之臣》坏蛋猫两只

21、第 21 章 风在动，心

　　府衙后院门槛为一方青石板，经年踩踏，石面光滑如镜。

　　许满星抬步跨过，翻飞的衣裙从青石镜面上一闪而过。

　　周无双紧随其后，踩着青石门槛进门后快速环顾一圈。

　　只见府衙后院灰瓦素墙，蜿蜒长廊隐没在深处的花木中。没有汉白玉雕刻而成的栏杆，更无金砖铺路。细看廊下木柱已褪尽漆色，周遭显得灰扑扑的。

　　周无双顿感失望，但一路的紧张拘束总算散了。好奇心褪去，他怕显得没见识不敢多看，于是转头望向许满星。

　　这一看，不得了了。

　　许满星一身素衣钗环全无，可难掩天生丽质，人一站在此地，灰扑扑的后院都亮堂起来。

　　周无双再扭头环顾四周，灰瓦素墙亦平添了几分素雅。他摸了摸脸，在心底给自己打气，长大后他也要长这样！

　　上回老头没拿正眼瞧人，只差把“狗仗人势”刻脑门上，让许满星在门外好生一阵苦等。

　　怎得这次，老头见到他就毕恭毕敬地迎他入内，好像他是什么大人物。许满星好奇又客气地问了句。

　　“老伯，在里面等可合适？不好让您老为难，我们在外面等着也无妨。”

　　看门老头朝他弯腰行礼，诚惶诚恐道：“贵人折煞小老头儿了。大人早早吩咐过，见了您直接请您进去。只是老头儿不好进内院没法给您带路，只好委屈贵人在此等候片刻。”

　　周无双眼珠滴溜一转，嗅到不寻常的讯息：“哪位大人吩咐的？”

　　府衙后院如今就纪家兄弟两个主子，还能是哪位大人呢？

　　果不其然，看门老头答：“自然是府尹大人的。”

　　周无双又问：“是单让满星哥哥直接进来，还是别的姑娘哥儿都行？”

　　“除了您，其他人甭管男的女的是一概不让进的。多的是拿着金银财宝想讨大人欢心还找不着门路的人嘞。”老头看向许满星奉承道。

　　老头絮叨着念了个日子，又说纪清河特意绕到后门嘱咐他，他如何的受宠若惊。纪清河当时神情又是如何，足以可见此事在他心里的重要，更可以窥见老头儿的重要性。

　　“那他还怪有心的。”周无双嘻嘻笑道。

　　许满星垂眸沉思片刻，是那次纪清河送他回家的日子。他随口调侃了句寻他兄弟俩不易，快赶上过五关斩六将了。

　　当时纪清河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没想到人不但记住还特意做了安排。他不来还不知道呢。

　　心底突然冒出丝丝缕缕的甜，一种隐秘的窃喜几乎让许满星压不住嘴角。阿谀奉承的话没少听，只是老头儿的奉承格外动人心。

　　带路的还是上次的哥儿仆从，两人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我不在的日子到底错过了什么？”周无双懊悔地缠住许满星追问:“求求了，快告诉我吧。”

　　“不要金银要美人儿，看不出来是个爱美人儿的主哩。”许满星半斜着身子，周无双踮起脚勉强凑到他的耳边一阵嘀咕。

　　在他的嬉笑哄闹声中，许满星红了脸，那份藏得严实的心事像断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清风拂过翠竹，吹得竹叶晃动，却吹不散许满星脸颊的热意。

　　风在动，心也在动。

　　走在回廊下，许满星头脑变得无比清醒。他在意纪清河，也会为纪清河的优待而窃喜不已，好像他在他心里也是特殊的。

　　他栽在外地人身上了。

　　许满星深吸一口气按耐住自己。他向来是个急性子，喜欢的食物留不到明天。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总能快速确认自己的心意，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任旁人再努力也无用。

　　唯有纪清河像一阵意外闯入的风，来不及抗拒，风已经吹乱了他的心神。

　　许满星挠了挠头，最后把一切归结于自己的肤浅。男子喜爱漂亮的姑娘哥儿，姑娘哥儿也能喜欢俊俏的郎君。

　　府衙后院的回廊长且蜿蜒，足够让许满星冷静下来。他沉心定气后不知在说服谁：“这老头捧高踩低惯了，说话有几分可信？上回见他眼睛还长头顶，如此行事恐怕会坏了主家的名声，我当时想跟清竹告状来着。”

　　只不过在知道老头的境遇后心软了。

　　“上任狗官暴毙而亡，街坊都说死得好。这看门老头是狗官留下的老仆，行事作风随了旧主，你敢信他的话？”

　　上任府尹死后，亲属收拾完财物，嫌老头年老无用不想多花盘缠带他回乡，说是好心放他自由实则是任他自生自灭。

　　老头无儿无女无处可去，纪清河心善收留了他。要是把老头赶走，跟要他去死没什么区别。许满星只好把告状的话咽回去，隐晦地提醒了几句。

　　周无双一肚子的八卦心全挂在脸上：“我爹娘成亲十余载，我爹连娘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爹在酒楼跑堂最会看掌柜的脸色了。掌柜的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看一眼就知道。”

　　“越势利的人越会看主子脸色，察言观色可厉害着。下人的态度就是主子的意思。”

　　什么脸色不脸色的，要是让纪清河知道他如此自作多情，还不得被他笑话一辈子。这可比相国寺丢的脸大多了。

　　许满星丢不起这个脸。

　　从前他不在意，现在一想到要在纪清河面前丢脸，许满星浑身别扭。不能再想了！

　　为了摆脱周无双的死缠烂打，许满星开始转移矛盾：“小双子，不是我说你，你得把心思放到正轨上。孔圣人曰行不履阈，《礼记》中亦有不践阈的记载。意思是行走之时，不要踩踏门槛。尤其是登门做客，踩踏门槛就是践踏主人的脸。你啊刚踩着府尹大人的脸进了他家。”

　　真是为难许满星了，连最不耐烦的之乎者也语录都搬出来了。

　　周无双心虚地回了回头，他已经看不见后院小门的青石门槛了。

　　周无双到底年纪小又信任许满星，许满星说的他都信还不会深究。

　　实则市井人家找茬才会说出许满星这般话来，市井妇人多爱坐在自家门槛上与人唠嗑呢。

　　但这里不是民安巷也不是民乐巷，他确实该注意礼仪的。

　　与人相交，有来有往，不能全由着自己的性子，由着自己的习惯，全让朋友迁就。这样的友情是处不长的。

　　周无双郑重颔首应是，默默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不能给满星哥哥丢人。他已经十二岁，不再是小孩儿，可以脱离父母独自在外行走交友，该讲礼了。

　　许满星拍了拍周无双的头安抚道：“别怕，刚刚没人看见。我们以后记得就好。”

　　周无双紧皱的眉头慢慢松懈，许满星的眉头却渐渐皱起来。

　　以前他哪会在意这些？都是让他娘给念叨的。

　　这几月间，许满星马不停蹄地相看了数十人，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随便挑个人。过往的坚持好像一场笑话，他的空中楼阁即将崩塌。

　　罗素不忍心怪他，只得怪天怪地怪风陵男儿眼瞎，最后怪到以前上门求娶的人身上去，怪他们踩烂了木门槛。

　　门槛是家宅的脊梁，挡住外面的邪祟。罗素说是旧木门槛被踩烂冲撞了气运，所以许满星的婚事才不顺。

　　罗素素来爱面子，如今却顾不得别人笑话，特意请了大师来家里作法。

　　足以可见许满星婚事的紧迫。

　　步入内院，纪清竹快步迎上前握住许满星的手：“我想过去接你们，但怕走得慢让你们久等。”

　　许满星反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好些日子没见，我可想你了。”

　　“还有我。”周无双从许满星身后跳出来：“清竹哥哥，我也好想你。”

　　纪清竹的梨涡又冒了出来。

　　“清竹哥哥，我从外祖家给你带了礼物。满星哥哥是红色的，我的是黄色，你的是青色，是竹子的颜色哦。”周无双从怀里掏出个泥孩儿。

　　泥孩儿做工粗糙长相怪异，两只豆豆眼一上一下，鼻子歪斜，龇着牙乐呵呵的。

　　“可爱吧？”许满星和周无双异口同声道，两双亮亮的眼睛充满期许同时望向纪清竹。

　　纪清竹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小泥人，好......好丑，丑得吓人。他小心翼翼地用衣袖包住手指后才伸手接过泥孩儿：“可......可爱。”

　　对面的两人显然很高兴：“怪不得咱们能当好朋友，挑东西点的眼光都一样一样的。”

　　纪清竹心虚地低下头摸了摸鼻子。

　　三人在花厅聊着天，周无双攒了一个月的话要说。从出发去外祖家前一天说起，路上遇到羽毛艳丽的小鸟、心形的叶子、捎他们一程的老农通通要提上一嘴。

　　周无双说起来没完没了，纪清竹听得入了谜。从京都到风陵他只顾担心受怕，沿途的风景完全忘却了。

　　这样的机会，以后怕是不会再有。

　　周无双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纪清竹眼疾手快马上给他倒满，周无双端起又是一饮而尽。

　　茶杯刚落到桌面，茶壶已经被纪清竹提到茶杯上空。褐色的茶水倾泄而下，再次注满茶杯。

　　连喝两杯茶，周无双口不渴了。但，他想到自己是小大人要讲礼仪的，于是 端起杯又喝完了。

　　再倒再喝，喝完再倒，纪清竹额头忙出了细汗。他感到了满足，自己很认真地接待客人，没有失礼丢脸。

　　连喝七八杯茶水，周无双很勉强了，他求助地看向许满星。

　　大人的世界有点难！

　　许满星想起上回揣着一肚子茶水辞别纪清竹，颇有些同情周无双，没瞧见他的手都不敢动嘛。

　　“我们俩带了好多风陵特色小食过来，无双别把肚子喝饱了，等会吃不下小食就可惜了。”

　　“嗯嗯。”周无双顺坡下驴：“清竹哥哥，不是我不讲礼不喝你倒的茶，实在是我有点喝不下了。”

　　纪清竹表情懵懵的：“你不想喝放着就是，我不能让你茶杯空着。”

　　许满星试探地问了句：“京都人待客，茶杯空着会如何？”

　　“会让人笑话主家小气，舍不得让客人吃喝。”

　　周无双道：“风陵可没这些规矩。在咱这，主人家给什么就吃什么，不吃不喝就是瞧不上主人家的伙食，逼着人家上好酒好菜嘞。”

　　纪清竹茫然地转了下头和许满星对上眼，两人大眼瞪大眼，眼里分别闪过不可置信、恍然大悟，最后“噗呲”两声都笑了出来。

　　一个笑得前俯后仰直擦眼泪，一个捂着嘴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周无双苦着脸看着两个大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去了外祖家一两月，怎么像去了一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