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之臣》坏蛋猫两只

22、第 22 章 活在别人嘴

　　带路的哥儿仆从去而复返，客人带来的风陵特色美食装在精致的瓷碟中摆满花厅的八仙桌。

　　许满星对各式吃食如数家珍，用料、工序、风味、典故全部脱口而出。

　　两个风陵人不拘什么礼法，落了座翘起腿儿，姿态闲适像回了家。外乡人更像客人，腰背挺直并膝而坐，捻起手边的透花糍浅浅咬下一口后抿唇细品。

　　“味道如何？”

　　“可喜欢？”

　　两双澄澈清亮的眸子望着纪清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纪清竹咽下嘴里的透花糍，娓娓道来。

　　“古籍云：‘吴兴米，炊之甑香；白马豆，食之齿醉。’透花糍的糍皮用吴兴贡米反复捶打而成，吃起来柔韧软糯又不会黏牙粘嘴。白马豆豆香浓郁，闻之让人心醉。”

　　纪清竹轻拧秀眉，继续道：“风陵的糍皮偏软滑但韧性更足，馅料里增了牛乳的香甜，与古籍所言之风味不尽相同，难分伯仲。”

　　许满星“嘿嘿”笑了两声，一脸得意：“吴兴贡米产量寥寥，尚不够达官贵人分食，哪轮得到寻常百姓享用。故此风陵匠人改用本土糯米，辅以本地特色土产调和，改良后自成本土风味，也就是风陵特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透花糍出了京都地界另有一番滋味。”

　　纪清竹望着吃得兴高采烈的两人，眼神落寞了几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无根无蒂之人终究没能活成京都贵哥儿的模样，也活不出风陵哥儿的洒脱。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片相似，滋味千差万别。透花糍也如此，虽是同名，终究不是一样的吃食了。”纪清竹千般愁绪爬上心头：“吃食尚且如此，人又何尝不是。”

　　许满星挠了挠脑袋，不明白纪清竹的忧伤。

　　爬个山，纪家兄弟要以花草、虫鸣鸟啼来寄情，文绉绉的一通话下来比市井妇人嚼舌根还绕。许满星琢磨了半天才明白，纪家兄弟说的是：今天去爬山了，风景很好，我很高兴。

　　有什么事直接说，说点人能听懂的。好端端的，怎么见到食物还触景伤情了。

　　可是望着纪清竹忧伤的眉眼，许满星实在说不出重话。美人总是让人不忍苛责。

　　“清竹，你不开心吗？”许满星问。

　　纪清竹摇了摇头闭口不言。许满星觉得他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他顿时有时手足无措，周无双停下咀嚼的动作和许满星面面相觑。

　　许满星小心翼翼斟酌道：“不过是一样吃食而已，不喜欢换一样就是了。”

　　这话一出，纪清竹的眼泪直接下来了。他捂着嘴，悲痛道：“不好吃的食物扔掉，没有用的人舍弃掉。它也想变好吃，变有用，可是它就是没有用，怎么办？”

　　就在两人瞪大了眼不知道如何是好时，纪清竹像意识到自己的奇怪，很快强忍住悲伤，抹了抹泪道：“我，我就是看多了话本胡言乱语。”

　　周无双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看话本看的，吓死我了。满星哥哥有时候也这样，哈哈哈，他不会看哭的，只恨不得不能亲自提刀替正主儿报仇。”

　　纪清竹跟着一块笑，可是他的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许满星想，他一定很难过。连纪清竹这样的官家贵哥儿都会这么伤心，就像罗素说的难得事事顺心。

　　他是不是该妥协？

　　许满星没想出答案，但他可以做很多事。向来伶牙俐齿的人笨嘴笨舌地试图开解朋友：“酸甜苦辣，每人都有自己的偏好，没有不好吃的食物，只有不会吃的人。”

　　“枳子会因为自己酸涩难以入口就羞愧得死掉吗？不管是橘还是枳，生来又不是为了给人吃掉的。风来吹风，雨来喝水，这是树木的日子。枳树在家乡长得好好的，突然有个人跳出来偷它的果实，吃完还要骂它两句。要是枳树会说话，一定会跳起来骂人。”

　　纪清竹嘴角弯了弯，眼里的忧伤浓郁：“要是枳树真会骂人就好了。”

　　许满星绞尽脑汁又道：“我祖父曾云游过四州五府，在扬州采过橘子，徐州见过枳树。据祖父所言，橘和枳是两种树。祖父常道眼见为实，不可人云亦云，就是这么一个理。”

　　许满星实在不擅长安慰人，渐渐词穷了：“不管别人说什么，橘子依然是橘子，枳子依然是枳子。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它们。”

　　“那我是什么？”纪清竹愣愣地问了句。

　　“我知道我知道。”周无双鼓着腮帮子道：“大人总爱问小孩，你是谁家的孩子。小时候我就会回我是周家的孩子。等大一些，大人就会问，你是谁呀？我就会说我是周无双呀。所以你是纪清竹呀。”

　　纪清竹问：“我为何不是纪家孩子，而是纪清竹？”

　　周无双摇头晃脑道：“因为你长大了！你可以做自己啦！”

　　“小的时候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等我们长大到能拿主意了，就能说我是我了，就能当我了。”周无双非常得意。他十二可以不靠爹娘独立行走了。

　　纪清竹缄默不语，脑中思绪万千。我如何才能是我？

　　他是纪家哥儿，是纪清河的弟弟，也是纪清竹。哪个是真正的他，他想要当谁？

　　“我不明白，我是谁。”纪清竹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喜欢风陵的透花糍。”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多吃两块，不喜欢再试试别的。”许满星灌了两口茶，茶杯一下见底了。

　　眼神迷离哀伤，脸颊还带着泪珠的纪清竹动作利索地拎起茶壶给许满星倒茶。

　　许满星被他逗乐，还记得倒茶呢，那问题不大。

　　花厅外墙根处的翠竹沙沙作响，纪清竹望着出了神。

　　在京都的家里他的院外也有一丛翠竹。母亲说竹子高洁风雅，又应了他的名，种在他的院里再合适不过。

　　母亲又骂竹子霸道，庭院里有它其它花草活不了。于是，他就像那丛无人打理的竹节被埋在荒凉院落深处。

　　年幼的纪清竹曾为此感到不公而哭闹。他哭诉妹妹的院落花团锦簇，而他只有落灰的竹叶相伴。

　　母亲又用一句“竹子霸道”让他满腹委屈无从诉说，父亲用冰冷不屑的眼神一遍遍地斥责他。

　　幼年时的伤害锢住他。纪清竹明白眼泪是多余，声音是多余的。他渐渐变得沉默寡言，流不出来的眼泪化作眉间的愁绪。

　　时间把地底的竹节变成地面挺拔的翠竹。纪清竹习惯被无视，可家里好像突然发现还有他这样一个人。

　　竹分千万种，在人的眼里却只有两种。母亲说他幸运，好品相的观赏竹能卖“好价钱”，角落里的翠竹被刨去根茎锢进精美的容器里待价而沽。

　　没有人问过竹子愿不愿意，也没有人问过纪清竹愿不愿意。纪清竹发不出声音，也忘了自己的声音。

　　他是纪家哥儿。他的一生看到头了。喜欢是一件很难的事，正确才是纪家哥儿要做的事。

　　透花糍远赴盛名食材珍贵非达官贵人不得食，所以纪清竹要喜欢。那人愚钝好色，但他身份高贵可助父亲仕途更上一步，所以纪清竹要甘心的。

　　在纪清竹认命的时候，纪清河回来了，把他拉出那个泥潭，代价是纪清河陷入泥潭。

　　纪清竹依旧不得解脱，他变得更加惶恐。他何德何能让纪清河为他前程尽毁，养育之恩已经快要了他的命，他如何报答得了？

　　纪清竹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可近来纪清河频频收到京都来信斥责。又是因为他吗？纪清竹害怕纪清河管他，又怕纪清河不管他。

　　他是随波逐流的浮萍，要依附着才能活。他像根空心的竹子，没有扎根的泥土。他的心飘忽不定无处可依，他惶恐害怕却无人可说。

　　没有心，自然没有喜好，没有欢喜。

　　纪清竹的眼眶酸胀不已，久久后回了句：“我忘了自己喜欢什么了。”

　　纪清竹的衣裙挨着他，许满星却觉得两人好似隔着千山万水。纪清竹出身高贵，兄长又是高官，怎么会露出这种无措惶恐的眼神？

　　许满星心里把深宅里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过了一遍。好多人家表面看着风光，实际烂地一塌糊涂。纪清竹性子绵软，在那种地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许满星觉得心疼，轻声道：“忘了就忘了，我们再找回来。人从蹒跚学步是谁家的孩子，到独立行走可以报自己的名，不过几年光阴。”

　　纪清竹勉强笑了笑，声音缥缈：“竹生于庭院供人赏玩，流落野外便是柴火。竹子要感恩戴德，要报答的。”

　　竹是纪清竹吗？

　　许满星脑海中闪过疑惑，一双桃花眼睁得溜圆，真想把骂人的本事分一半给安慰人。

　　身边的周无双一双圆眼里全是茫然，腮帮子鼓鼓的，嘴巴还在嚼嚼嚼。这死孩子，清竹都要哭了，还吃呢。

　　当孩子多好啊，只要吃饱了喝足了，就开心了。

　　许满星抓耳挠腮却想不起一句圣人云，最后他只能循着本心道：“于竹子而言，只要有太阳、雨水和泥土就能活。竹生庭院或生野外，都不是它选的。人对竹子说，我把你种家里你要感谢我。竹子要是会说话，一定会和枳树一起骂人。”

　　“人给了竹子庇佑，竹子不该感激吗？”

　　“清竹，你知道竹子的有多顽强吗？它不需要人的庇佑。就像橘和枳，都是别人的嘴巴说出来的。难道我们要一辈子活在别人嘴里吗？”许满星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说，别人说别人的，他做他自己的。

　　许满星握住纪清竹的手，眼神真挚：“婴孩一步步学会走路，学习吃东西，慢慢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大不了我们从婴孩学起，我陪你一起！”

　　周无双不懂但觉得有趣极了，他赶紧把手搭上去：“那岂不是可以吃很多东西？我也要一起！”

　　纪清竹想要说什么，晶莹的泪珠却再一次先滚出眼眶，他羞怯地侧身避开友人的眼睛。

　　许满星看着纪清竹腰间浅色的衣裙被眼泪洇开一朵朵小花，最后连成一大片。他那么瘦弱，却流了那么多眼泪，他一定受了很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