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绝渊仰首坠暖云 我在强迫你 ...
-
“抬头。”
凌无绝带着昭虞坐在镜前,金线绣的鹤纹攀附在他袖口。
这般威仪,与溪边教她放纸鸢的师叔判若两人。
他托着她下巴转向铜镜,镜中映出同云咏絮有七分相似的脸:“记住这张脸。”
他的指尖温暖干燥,拂过她眉心的红痕,“昭华易烬,虞歌永歇。”
“从今日起,用你的字,烛阴。”
镜面一角映出窗外嶙峋的枯枝,在暮色中轻轻颤动,将镜中人困在方寸之间。
“为什么是烛阴?”
多年前云咏絮也这样问过,那时新雪初霁,他当时笑着答:“烛龙衔火,阴壑生春。”
而今他垂眸:“龙死目瞑。”
铜镜映出窗外残阳,血色的光晕里,他俯身,发梢扫过她的耳畔:“我要你永远闭着眼。”
烛龙潜阴,罢御曦车。
昭虞没听懂这句话,可心头突然涌上的酸涩让她猝不及防。
眼泪砸在桌上,发出细微的“滴嗒”声。
“别哭。”凌无绝用袖口沾着她眼下的水珠。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他声音很轻,被新年的风雪裹挟着吹去,晨风穿行而过,泯灭被暖意泡胀的数十个春秋。
昭虞打了个寒颤,撑起脑袋,抬手摸到一片湿润。
百忧煎怀,稚景入梦。
江兰浸明黄的衣角透过门缝:“昭昭。”
她张口欲应,却呛出半声哽咽,慌忙咬住手腕。
她推门的动作很轻,却不防江兰浸整个人栽进她怀里。
“你又在忙什么啊。”江兰浸声音闷闷,半晌不愿意抬头,尾音打着旋儿往人心里钻,猝不及防绕进她尚未收拢的梦境。
“事务繁多。”昭虞也轻轻拥住了她,“不是叫师兄带你下山去了吗?”
灼无咎的声音劈开晨雾,横插进来:“某些人偷懒。”
他今日未束冠,长发用根红绳胡乱绑着,伸手将江兰浸从她怀中捞出。
绛红衣袍与鹅黄裙裾掠过雪地,像两尾锦鲤搅碎一池琼瑶。
烬苍匆匆忙忙追过来,花瓣沾在肩头,发丝间还被春色别上了片嫩绿的新叶。
他带着初春山岚的气息,就这般闯了进来。
山下又是一年春了。
“师姐?”见昭虞盯着自己的肩膀不说话,烬苍试探着从袖口摸出半截花枝。
切口新鲜,还带着未绽的骨朵。
活色生香。
晨光在这一刻喧哗起来。
“哟,小师弟比师兄殷勤啊?”灼无咎顺手的接过,指尖翻飞,花枝便斜簪入昭虞发间。
有花瓣擦过耳垂,痒得昭虞微微偏头,这个动作惊醒了藏在花心的露珠,冰凉的水滴顺着颈线滑入衣领,激得她轻颤。
白衣白花,淡极生艳。
灼无咎褪下自己的外衫掷来,红衣挟着体温将她兜头罩住,将料峭春寒与她隔开:“穿上,冻死你算了。”
话音刚落,江兰浸便不满的蹙起眉头,狠狠踩了他一脚,又若无其事的挪开。
灼无咎“嗷”了一声,看着昭虞咬牙切齿:“你不管管。”
昭虞装聋作哑的看向烬苍。
灼无咎又故意去踩烬苍的衣摆,江兰浸趁机往他后领塞雪团。
“消停会。”昭虞拎着江兰浸后领想把人拉回来,不料江兰浸脚下一滑,反将她拽得踉跄。
天旋地转间,四人横七竖八跌作一团。
闹的狠了,碎雪从枝头坠落,纷纷扬扬兜头浇下。
晨光愈盛,满院浮尘都成了金粉。
统统撞进她眼底。
雪团在衣领里化开,凉意激得灼无咎一个鲤鱼打挺。
“都起来。”
烬苍和江兰浸已经起身,唯独昭虞还瘫在雪中。
貂裘裹着她,雪粒从绒毛上滚落,竟是一点也渗不进去。
不想动,想睡觉。
可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实在有些不自在。
昭虞正欲起身,三双手同时伸来。
动作太乱,倒把她又重新按回雪地里。
“你们……”
叹息化作白雾,在她眉目间笼了层纱。
她握住烬苍的手腕,借力起身。
他总比另外两人靠谱些。
灼无咎悻悻收手,转而去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昭虞看着他故作姿态,蓦地笑出了声。
灼无咎低头,恰见她眼尾被碎雪冻得泛红,像抹了胭脂。
山上还是太冷,不及山下暖和。
“他们想你,非要让我带你一起下山去。”灼无咎面不改色地扯谎。
江兰浸立刻会意,拽住昭虞的袖角晃荡:“昭昭。”
语调千回百转。
晨光将四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暖色,让昭虞想起幼时在溪边摸鱼,鱼身上挤挤挨挨的鳞。
她拢了拢貂裘:“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灼无咎给江兰浸使了个眼色。
江兰浸眼睛一亮,绕到后方,扑上来抱住昭虞的腰,往前一送:“三!”
灼无咎默契地架起昭虞左臂:“二!”
烬苍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
“走你。”
昭虞被强拖着走了好几步。
山道上的薄雪被踏出凌乱痕迹,留下一串仓促的省略号,又被新雪慌忙抹去。
脚印在雪地上延展,渐渐融进熙攘的市井喧哗里。
酒旗被春风吹的团团转。
“有小孩,不能去酒馆。”
昭虞再次避开酒馆,试图拐进茶肆,却被又灼无咎拦住了去路。
“师妹这般躲闪,”他倾身,发间红绳垂落,扫过她的手背,“莫不是怕醉后现了原形?”
头顶上方传来轻笑。
沈听禅倚着栏杆,杏色的衫子被阳光浸透,声音裹着醺然酒意洋洋洒洒飘下来:“这不是我们执法长老吗?”
不过片刻,昭虞就被按在了沈听禅对面的座位。
说书人在楼下喋喋不休。
“来。”沈听禅将酒杯推过去。
昭虞面不改色,指尖抵住杯沿,窗柩的影子斜斜切过她手腕:“仙门律第一百二十一条。”
“仙门弟子在外禁止饮酒。”沈听禅精准接话,“可你现在被绑架了,我在强迫你。”
“而且,我们这叫切磋。”
晨雾散尽,春光轰然涌入楼阁。
“当年和钱串子在这拆招。”沈听禅倾身逼近昭虞,指尖一弹杯壁:“现在轮到你了。”
昭虞摇头失笑,抬手,接过酒杯,将沈听禅推回座位。
“算了吧。”灼无咎一把按住昭虞的酒杯,斜睨了沈听禅一眼:“忘了这条规矩是因谁而立?”
沈听禅眉梢一挑,酒盏又回了手上:“也对,有人会耍酒疯。”
昭虞低头,酒气熏红了那点白玉似的耳垂,江兰浸正偷偷摸摸去够酒坛,指尖刚碰到坛身就被发现。
“小孩子不能喝。”她轻巧地转移话题,顺手挪开江兰浸的手。
“我不小!”江兰浸抗议着去够酒壶,又被她敲了手背。
见江兰浸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模样,昭虞索性用筷尖蘸了烈酒,点在江兰浸舌尖,惹得她“呸呸”吐着舌头。
“还是吃这个吧。”昭虞捻起桌上的点心。
“不要。”江兰浸赌气别过脸,却忍不住偷瞄。
她刚咬了一口,江兰浸就凑过来,就着她手叼走剩下的大半块。
“江兰浸。”灼无咎拎着后领把人提开:“变卦挺快啊。”
昭虞失笑,不再看他们,低头去找自己不知何时消失的茶杯。
酒过三巡,楼下传来惊堂木响,震得杯中酒液微漾。
说书人沙哑的嗓音穿透楼板:“那蛟龙垂死挣扎,搅得泾河怒涛千丈!”又一声惊堂木炸响,“说时迟那时快,缚神绫贯月而去,直上九霄!”
沈听禅从袖中甩出根红绳,绳端系着枚铜钱,在晨光中划出金弧。
绳子解开,沈听禅晃了晃手上的铜钱:“猜正反,罚酒”
沈听禅和灼无咎两人你来我往,铜钱翻飞。
昭虞找着了杯子,抿着烬苍新添的茶水,杯子刚刚放下,铜钱紧接着砸进水中。
昭虞沉默片刻,将铜钱拈起,慢条斯理地拭去水痕。
“我猜是反。”
她素手一扬,铜钱叮地竖在桌面。
“这算什么?”灼无咎挑眉。
“算你输。”昭虞反手扣住铜钱,勾唇笑道:“我说是反。”
楼下的说书已濒临尾声,说书人声如洪钟。
“仙门执法长老,降蛟龙,平祸乱,凯旋!”
满堂喝彩,奔上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