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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韶光漏指长夜临 怎么还耍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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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掩埋了太多痕迹,连带着那对祖孙的茅屋,也成了天地间一个微不足道的凸起。
昭虞伸手接住窗外的一片落雪,缓缓哼起一曲童谣来。
“稻草垛,高又高,月影爬过老磨刀。磨刀亮,割麦忙,东山日头西山凉;
小河水,慢悠悠,载着落叶往下流。流到城里,变金绸,裹着娃娃数星斗……”
其声泠泠若昆山玉裂,飒飒如霰雪敲檐,渐次幽微,有声明媚,截然而继,如霁破云。
“萤火虫,飞呀飞,飞到祠堂旧梁尾,梁上燕子年年回,衔来新泥盖旧灰;
白花落,井水清,小童数星许愿灵:长大要穿绸缎衣,骑马踏过金銮亭。”
昭虞伏在案前小憩,春光的暖意挟着青草的香气扰上鼻尖,她猛地睁眼,见春日迟迟。
她躺在开满兰花的山坡上,嘴里叼着根甜草茎,云咏絮在她身旁哼着歌。
远处青山如黛,将她们的身影环抱。
昭虞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赤脚踏进水中。
溪水印出她的脸,稚气未脱,嘴唇红润,灰蓝眸子承接了水上的碎金,献出独一无二的颜色。
小鱼吻过她的脚踝,她弯腰去捞水面上金色的光斑,却只能看着它从指尖溜走。
远处炊烟袅袅,村口的花树开得正好,白花落了满地。
“昭昭。”云咏絮站在岸边唤她,“该回家了。”
昭虞笑着,扑进她的怀里,带着满身的阳光与青草香。
离了阿娘的怀抱,她赤着脚在田埂上飞奔,发梢也随着奔跑飞扬起来,如一尾活泼的小鱼破开层层碧浪。
“昭昭,慢些跑。”
她回过头,看着云咏絮嫩青色的衣角与野草连成一片,在风中一同翩跹。
水中倒映着两张相似的笑脸,一大一小,明媚如画,映着天光云影,潋滟生辉。
“当心摔着。”
“阿娘放心。”
“我会跑得很稳的。”
她的脚步惊飞了一只蝶,目光便追上了天。
西天的云霞正烧得绚烂,赤金色的云絮舒展铺陈,尾羽般拖曳过半个天空。
昭虞指着天边的晚霞喊道:“阿娘看,像凤凰么?”
云咏絮驻足远眺,霞光映在她明艳的侧脸上:“像。”
“我以后也想变成凤凰。”昭虞张开双臂,在田埂上转圈,惊起更多栖息的蝴蝶。
“去很高的地方。”
野花从她散开的衣袋里洒落,随着旋转的动作飘散成彩色的漩涡,落于水上。
岁月潺潺,温和淌过。
她在村口的花树下刻下痕迹,四季轮转,她便连同花树一同生长了。
花树长得那样快,她总也追不上。
委屈哭闹时,风便卷起路边的野花,轻轻歇在她脚边。
树下似乎总有个白色的影子,静静望着她长大。
她曾追着那影子跑出很远,直到一头栽进泥泞。
那影子终于停下脚步,却还是没有回头。
昭虞满脸是泥,抬头问道:“你为什么不理我?”
秋日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稠稠地淌在青石板上,那人终于开口:“回去吧,你阿娘该着急了。”
声音像隔着层纱,被秋风揉碎了送来。
昭虞整个人粘在泥地里,耍起了赖皮,半天不愿意爬起来,那人无奈伸手扶她,再一点点拍掉她身上沾染的泥沙。
她趁机抬手,摸了摸他眼下的淡淡青黑:“你为什么不睡觉?”
她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看到他的影子在院外。
“阿娘说,不睡觉会生病。”
“那我以后好好休息。”
他半跪在那,白衣胜雪,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金铃摇曳着暖色的秋景。
凌无绝雪白的衣袍上沾了泥点,却浑不在意,又用一方素帕细细擦着她发间的草屑。
“你叫什么名字?”
“凌无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是你的……师叔。”
“昭虞。”她学着他的样子自我介绍,又苦恼地皱起鼻子:“我没有姓。”
凌无绝沉默片刻:“想不想学御剑?”
“阿娘不许。”
“没关系。”凌无绝从袖中取出一只纸鸢:“我们先学这个。”
纸鸢飞起来的时候,晚霞正烧到最艳。
昭虞拽着丝线在田埂上奔跑,惊起一片不合时宜的荧火。
光点升腾而起,与天边的火烧云连成一片,映的她仰起的笑脸明晃晃的,线轴在她掌心转动,发出欢快的声响。
她第一次感受到风的力量,仿佛自己也生出了翅膀。
她在前面又蹦又跳,金铃就在她身后一步一响。
“再高些!”她回头喊道。
凌无绝并指一挥,纸鸢突然挣脱丝线,直上九霄。
她惊呼着去抓,却扑进一个带着松香的怀抱。
“看。”他指着化作黑点的纸鸢,“这才是真正的御风而行。”
晚风穿过他们之间,带着山涧特有的清洌。
“明天还来吗?”分别时,她拽着他的衣袖不放。
凌无绝摸了摸她的头:“来。”
自此,她有了一个秘密。
每天午后,她都会溜到溪边,拉着凌无绝放风筝,晒太阳。
暮秋的风掠过溪畔,芦苇丛中传来水鸟的咕哝声,昭虞踮着脚踩在溪石上,裙角被水花溅湿,晕开深色的湿痕。
“小心。”
凌无绝的手虚虚护在她身后,雪白的袖袍被风掀起,像天上随时会飘走的云。
昭虞浑不在意,反而故意在湿滑的石头上蹦跳。
“看,”她指向水面,“有鱼。”
凌无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几尾青鱼在清澈的溪水中游弋。
阳光穿透水面,将鱼鳞照得如琉璃般剔透。
昭虞蹲下身,将手没入沁凉的溪水,惊得鱼群四散。
“抓不到……”昭虞瘪着嘴抬头,却见凌无绝指尖轻点水面,一尾小鱼竟乖乖游到他掌心。
鱼尾拍打出细碎水花,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哇……”
她圆睁的眼里盛满崇拜,凌无绝却像被这目光烫着似的,匆忙将鱼放回水中。
溪水在南方潺潺流淌,鱼尾钩着天边渐染的晚霞。
一群候鸟正排成人字形,踏过泛着金光的云层,向南飞去。
羽翼刺破暮色,发出悠长的鸣叫,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它们要去哪里呀?” 昭虞抬头,目光随着大雁南去。
“温暖的地方。”云咏絮答,枯叶在她鞋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那我们呢?”
“就在这里。”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正慢慢褪去。
“哪也不去。”
溪水渐成流动的墨,远处传来归巢的鸦啼,一声,接一声。
那是个暖冬。
雪簌簌地落在焦黑的煤炭上,糖水丸子的热气蒸腾着飘上屋檐。
天寒,饮暖。
疫病比春风先来,云咏絮日夜不休地制药,可药刚成,药方却不知被何人偷走,高价倒卖。
“云大夫,救救我娘!”
“药呢?你不是菩萨心肠吗?”
指责声越来越尖锐,终于在某天夜里化作冲天的火光。
她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掌。远处传来村民的哭喊声,混合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
云咏絮将她推出门外,自己却被倒塌的房梁困住。
“昭昭,快些跑”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我在救你们啊!”
有人从背后环住了她,昭虞回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那人将她往村口方向一送,自己却转身冲向火海。
铃铛声仓皇踉跄。
“阿娘——”稚嫩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哭腔。
她想折返回去,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她摔在地上,血液浸染了一株兰草。
花树断在身旁,刻下的细线终于被她追上。
火舌舔食着艳红的新装,金色的凤凰化成灰蝶 ,扶摇而上。
尖叫声,哭喊声,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混杂在一处。
热浪灼得皮肤生疼,火光太盛,漏进来,将她的视野切割成血色的斑块。
凌无绝徒手去掀燃烧的房梁,掌心顿时皮开肉绽。
“师姐,我带你回去!”他连声音都走了调。
云咏絮在烈焰中抬头:“太迟了。”
她的青衣已经烧焦,露出森森白骨:“阿凌。”她已经许久未这般唤过他了:“或许,我该听你的。”
“替我,照顾好昭昭。”
整座屋子塌陷下去,腾起的火星如千万只萤虫,照亮了半个夜空。
远处城楼的烟火炸开。
除夕到了。
“昭昭,跟他走。”阿娘的声音在火海中扭曲:“永远别回来。”
意识回笼,天地只余下一片苍茫。
她哭得撕心裂肺,却听见他轻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耳畔徒留风雪呼啸,金铃的铃舌遗失在火中,不再响了。
“阿娘……”
“她很好,”凌无绝打断她:“走得很安详。”
这是个谎言。
但她没有拆穿,点了头,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凌无绝伸手擦去她的泪水:“别哭。”
他的手很凉,像冬天的溪水:“她希望你活着。”
“我们,回家。”
昭虞望着远处巍峨的山影,见琼楼玉宇,仙鹤祥云。
她伸手去接无瑕的霜雪,掌心里却是一把滚烫的飞灰。
凌无绝寝殿的院中多了个凸起的土堆。
时时洒扫,从未被风雪淹灭。
雪落满身时,他便与那孤坟一同白了头。
生生趋死,隙驹不容徊。
她无端想到了这句话,人这一辈子,活着往死里奔,就像缝隙里看奔马,或许一晃便猝然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