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皮裹蛟声明暗面 为他们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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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在昭虞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她指节一翻，那枚铜钱便灵巧地滑入手中：“添我一个。”
她指尖一弹，铜钱旋转着飞向半空，在光下挣扎撕裂，散作一捧金斑。
铜钱坠落的刹那，昭虞听见了龙吟。
她踩在龙首上，而龙的那双竖瞳里，倒映着的并非恐惧，而是悲悯。
暴雨倾盆，积水中映着雷霆，又被她一脚踏碎。
十七岁的昭虞站在堤岸上。
这条江里，盘踞着一条蛟龙。
它食人，吞舟，搅动江水淹没两岸村落。官府悬赏千金，仙门派遣弟子，却无人能降。
她抬眸，看向江心翻涌的青影，唇角微微扬起，抬手接下缚龙令。
暴雨倾盆，江水翻涌如沸，淤泥里偶有稀疏的银光闪过。
“那畜牲今日又将孩童卷走了！”
百姓的哭喊声自身后传来，又逆行着远去。
她同人群撞肩而过，日头被她一步步践踏下去，夜幕一寸寸侵吞下来。
杀。
昭虞幽幽俯身，指尖牵出灵力，轻轻扣了扣水面。
四顾寂寥。
昭虞冷笑一声，畜牲就是不知礼数。
踏入江水的刹那，寒意刺骨，她不会避水诀，也不需要。
缚神绫缠绕在她腕间，缓缓游动，将汹涌的江水排开。
江河断流，水天断连，她一步一步走向江心。
白衣被狂风撕扯，发丝湿漉漉地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垂着眼，看向脚下奔腾的怒涛，浑浊的江水深处，隐隐有青影游动。
蛟龙。
仙门派的几位长老都折在了它的利齿之下。
现在，该轮到她了。
“孽畜，滚出来。”
蛟龙感知到了她的气息，江水骤然翻腾，巨浪如山崩砸下 。
昭虞抬手，缚神绫破空，瞬间撕裂水幕。
“哗啦”
水花四溅，龙影游动，一双赤红的眼在暗流中亮起。
青色的鳞甲末端爬满了铁锈般的暗红，龙首狰狞，獠牙间滴落腥臭的涎水。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昭虞，竖瞳里映出她单薄的身影，随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昭虞没动。
缚神绫在浑浊的江水中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浊水独清，孑然一色，它不主杀伐，只是束缚罪人的法器。
但今日，它要染血。
“只问一次，”昭虞仰头，“是否同我回去？”
巨大的龙尾横扫而来，裹挟着腥风，所过之处，岸边的礁石瞬间粉碎。
“冥顽不灵。”昭虞足尖一点，飞身而起。
蛟龙口吐人言：“仙门的人，你来找死？”
昭虞笑了一声。
“我来杀你。”
江水沸腾。
巨浪朝着她撕来，她侧身避过，缚神绫猛的窜出，瞬间缠住龙爪。
“缚。”
白绫收紧，龙鳞崩裂，血液喷涌，昭虞被巨力掀飞。
她在满天水雾中猛地一踏空中的碎石，借力折返，白绫化刃，斩向龙颈。
蛟龙偏头避过，龙爪扣住她的肩膀，刺入血肉。
她闷哼一声，笑了：“抓到你了。”
缚神绫骤然收紧，勒住龙颈，龙颈间龙鳞崩碎，血落如雨，渗透她的眼角眉梢，浸透江水。
蛟龙怒吼，猛地将她凿向江底的巨石。
“轰！”
昭虞后背撞上岩石，剧痛席卷全身，她咳出一口血，却死死攥着缚神绫不放。
她缓缓站直，缚神绫在她手中震颤，雪白的绸缎渐渐染上暗色。
蛟龙凝视了她半晌，突然叹息道：“回去吧。”
昭虞不语。
她猛地一拽缚神绫，整个人射向龙首，蛟龙张口欲噬，她一脚踏在龙牙上，借力翻上龙颈，碾在伤处，缚神绫缠上龙角，她双手握绫，狠狠一绞。
“咔嚓”
龙角断裂，她整个人倒飞出去，却在半空拧身，生生剜出那蛟龙的一只眼睛，缚神绫在她手中绷直，狠狠一扯。
“嗤！”
鲜血喷溅。
江水被搅成滔天巨浪，朝两岸村庄席卷而去。
缚神绫还缠在蛟龙身上，她随手捞起江中的一根浮木，生生将巨浪截下，接着缓缓抬手，五指虚握。
“绞。”
龙骨崩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龙血如雨般洒落江面，将浑浊的江水染成暗青色。
江风呜咽，她发间束带断开，青丝与白绫齐飞。
“诛邪。”
白绫如天河倾落，将蛟龙一寸寸压进江底，龙鳞刮过河床，像千万把钝刀磨过礁石。
龙血染透整条江，江水归于平静。
龙眼凝成一颗碧色的玉珠，她俯身捡起，最后看了一眼死寂的江面。
“多谢赐教。”
缚神绫安分的缠了回来，皎白绸缎吸饱了龙血，渐渐透出妖异的青色。
她抬眸，望向远处，村落火光渐熄，哭声渐弱。
百姓跪伏在地，朝着她的方向叩首。
昭虞转身，踏入夜色。
身后，血月当空。
她一片猩红，映的戒律堂烛火森冷。
凌无绝一下一下轻叩着扶手，声音不疾不徐：“杀性太重。”
昭虞跪在戒律堂的白玉地板上，玉珠被她穿针，钉在右耳，混着她的血，晃得他眼底生寒。
“知道错了吗？”
“弟子不知。”
凌无绝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杀龙，是功。”
他缓缓起身：“可你明知龙死则水崩，仍执意为之，致下游三镇淹没，死伤数百，是功是过？”
“您教过的，”昭虞扯了扯嘴角，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淌：“除恶务尽。”
凌无绝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三十鞭。”
一鞭抽下，鞭梢掀开昭虞后背的衣料，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犁出一道血痕。
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气息未乱。
血很快浸透了白衣，顺着她的腰线滴落在地，在地面扭曲着盘根错节。
第三十鞭。
昭虞的后背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骨。
天将破晓时，戒律堂的门被推开。
昭虞缓缓站起来，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血痂凝固又崩开，裂声沉闷。
她拖着身子回到寝殿时，桌案上一页纸，用茶杯压着。
有人来过。
“龙骨可镇水，埋于山下，尚能补救。”
她攥着字条。
暴雨又至，山洪正冲向更远的城镇。
“急什么，”她抚过青绫，任它贪婪地舔舐自己身上的血迹：“都会还的。”
随意包扎了伤口，昭虞独自在瞭望台上朝下俯瞰。
远处腐肉持骨鞭春，近处浮云一叶障目。
江兰浸偷偷跑来，撑伞遮在她的头顶：“昭昭……”
昭虞没动，只是轻声道：“回去。”
“你伤得太重了，万一……”
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回去。” 。
江兰浸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昭虞的左耳的耳坠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灼无咎站在她面前，绛红衣袍被融雪打湿，他低头看着她：“值得吗？”
昭虞没回答。
“你明明可以等仙门调查，明明可以……”
“等？”
“等他们再活百年？等他们寿终正寝？等他们子孙满堂？”
昭虞缓缓抬头，雪花在她眼睫消融，坠落，划过她的眼睛，在倒映的空中成网连结：“我等不了。”
“可那些村民里，也有无辜之人，你偏如此么极端？！”
她似乎顿了一下，盯着他，慢慢眨了眨眼，将摇晃的水汽压下去。
“我阿娘不无辜吗？”她突然厉声：“她救他们，他们却烧死她！他们不该死吗！”
见他沉默，她的声音又重新平静下来，一点一点的歪过头，语调缓慢似呢喃：“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死在我手上。”
她喘着气，融雪冲刷着她脸上的血痕，左耳的绿坠疯狂闪烁，回应着她的杀意。
山下颅作新圃，尸骸沃花。
她俯瞰良久，终觉餍足，捏着耳坠走向霜雪深处，身后传来灼无咎失态的怒吼：“你当真觉得这样是对的？”
“不，”她不停步，不回头，“但这是结果。”
不过是弱肉强食，相视如刍罢了。
村民说蛟龙吃人，可那些被吃的孩子家里，既没有血迹，也没有残骸。
她一开始就知道，蛟龙食人，是有人借蛟龙之名征收童男童女，那蛟龙不过是护水江神。
“你想护着他们，”她跃上龙头，在蛟龙耳边低语：“可他们想要你死。”
“那就请您为了他们去死吧，蛟神。”
青光斩落时，天地为之一静。
护水江神身死，水脉该乱了。
洪水吞没村庄。
昭虞站在山崖上，看浊浪卷走那些熟悉的面孔。
对岸的村落亮着零星灯火，正是十年前烧死云咏絮的那一脉。
昭虞伤愈，重新执掌戒律堂。
洪水退去，下游哀鸿遍野，仙门派人赈灾，百姓感激涕零，对她大为称颂，无人提及洪水的成因。
那群人烧死了云咏絮。
如今她借蛟龙之手，送他们去陪葬。
贪者如蛆，生者已殉，存者之秽，百死莫涤。
山下的痛哭她早就听不见了，她只道：“娘，我给您报仇了。”
她捏着耳坠，感受着它刺骨的寒凉。
战利品要贴身，时时为安慰，久久勿相忘。
“我等着我的报应。”她的眼神空荡，唇角却带着笑。
“但在那之前，”她隐在戒律堂的黑暗中，对着虚空说，“我要先让凌无绝遭报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皮裹蛟声明暗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