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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欲执生笔书死契 心跳的好快 ...

  •   药膏的清香在案几上幽幽散开,昭虞没急着去碰那瓷瓶,反倒抬眼看他:“若有人要救个不相干的孩童,去害另一个人,对么?”

      烬苍沉吟片刻:“孩童无辜,可若以命易命……”话尾渐渐消弭,最终化作沉默。

      “若那人本就要死呢?”

      “那……”他的语气有些犹疑,“是好事吧?”

      屋内安静下来,他想,自己大抵是说错话了。

      “药……”那瓷瓶被他往前推了推。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暖黄的光跳跃着融入他眼底,映得他眼底水光潋滟。

      昭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趣,她倾身向前唤他:“烬苍。”

      “在。”烬苍浑身一颤。

      这个反应让她微微蹙眉:“你很怕我?”

      “不是。”

      “我只是……”他停住,说不出个所以然,最终只能再度沉默下去。

      昭虞眼底却兴味更浓,“抬头。”她轻声道。

      烬苍乖乖照做,却在撞上她视线的瞬间又慌乱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影。

      “近些。”

      他向前倾了倾,距离刚好能让昭虞伸手触到他的发顶,她微凉的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轻轻揉了揉:“谢谢你的药。”

      “师姐……”烬苍声音颤颤,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失了章法,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的手贴着他的脸颊下移,她的掌心偏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让人想蹭一蹭。

      这念头让烬苍耳根更红,僵着不敢动。

      她的手没停,一直落到他心口,轻轻按了按:“心跳这么快?”

      烬苍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脸颊到脖颈,温度灼人,他想起身,却又贪恋这片刻的亲近,最终只能僵在原地,任由昭虞的手在他胸膛安置。

      心脏疯狂叫嚣,烬苍张了张嘴,终于在昭虞又想去碰他脖颈时仓皇起身,深深鞠下一躬:“弟子告退!”

      话音未落,他便要转身,谁知左脚绊了右脚,一个趔趄,险些直接拍地上。

      昭虞忍俊不禁,那点逗弄的心思便攀爬上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回来。”

      他慢吞吞地转回身,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昭虞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慌乱模样,轻笑出声:“我就这么可怕?”

      “烬苍并非害怕师姐,只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昭虞的手又抚上了他的脸颊。

      他见她微微眯眼,灯火翩然融入她眼眉,明明灭灭,晃的人目眩神迷晃,他心也跟着晃。

      好在她点到为止,很快收回了手:“罢了,不逗你了。”

      烬苍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却又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摆,又是一个踉跄,直直向前扑去。

      这回怕是当真要摔个结实。

      腰间一紧,缚神绫将他稳稳拽了回来,身体失去平衡,撞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连带着案上杯盏轻颤。

      天上星河不转,杯中水月相旋。

      昭虞忽然伸手,指尖轻点他的胸口:“跳这么快,还是不怕我?”

      血液轰地冲上来。

      烬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昭虞微微摇头叹息。

      似是也觉得两人此刻的姿势过于逾矩,昭虞松开缚神绫,将他扶稳:“抱歉,没收住力。”

      烬苍缓了口气,鼓起勇气想看她,却见她已转身去整理案上的卷宗,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师姐,我先回去了。”

      “嗯。”昭虞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余光瞥见他又是同手同脚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

      指尖还残留着少年肌肤的温度,像是捧住了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这种感觉很新奇,有人会因为她的一个触碰而方寸大乱,会因为她的伤痛而辗转难眠。

      腕间的缚神绫静静垂落在腕间,昭虞轻轻抚过绸缎光滑的表面,低声自语:“真是……”

      远处,烬苍一路狂奔,直到确定昭虞看不见他,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树干上,月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他身上,被她触碰过的脸颊,心口,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像雪落在滚烫的肌肤上,转瞬即逝,却让人魂牵梦萦。

      烬苍缓缓蹲下身,将发烫的脸埋进臂弯,声音软的不像话:“师姐…… ”

      心跳渐渐平息,天上唯余星河倒悬。

      案上摊着两册文书,左侧是贾十方送来的灵根名录,右侧是戒律堂的死囚档案。

      昭虞目光在流民暴动案上停留片刻,那批妄图推翻仙门的死囚,与名录中灵根相近者十余。

      戒律堂的处理环节今年已全权由她掌控,而这一批人的如何处置她并未上报。

      愿意无他,私仇,师尊许她自行处理。

      此事不论其程,惟取其终,事成即善,生杀在袖,一剑双锋,不如借法行私,偷死生逆命。

      三更,戒律堂地牢的石壁上凝着水珠,滴答作响。

      昭虞提着盏孤灯穿过长廊,灯光昏黄,只照亮脚下短短一程。

      守夜的弟子靠在墙边打盹,她指尖轻弹,一缕幽香飘散,那弟子头一歪,睡得更沉了。

      最里间的死牢关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昭虞轻叩铁栏,牢中死囚抬起头,眼中死气沉沉:“长老又想做什么。”

      昭虞不应,只是将手中的名录展开。

      死囚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要老朽顶替这娃娃?”

      “嗯。”

      “凭什么?”

      “你孙女的痨病,沈听禅会治。”

      死囚猛地扑到栏杆前,铁链绷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昭虞后退半步,灯影映出她眼底的一片阴寒。

      他盯着名录,扯了扯嘴角:“我想回去,见见盈盈。”

      夜色如墨,昭虞指尖掐诀,铁链断开,他踉跄着站起身,灯影在潮湿的地面上拖曳。

      屋内点着微弱的油灯,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咳嗽声。

      昭虞站在阴影处,看着他跌跌撞撞扑到床前。

      “盈盈。”

      床上的女童约莫五六岁,瘦得脱了形,却在看到他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爷爷!”

      黝黑的影子贴上窗纸,与更小的影子叠在一处,他将孙女紧紧搂在怀里,浑浊的泪水滴在孩子发间。

      孩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他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脏。

      夜风送来祖孙俩的低语。

      “爷爷的衣服怎么破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做工时刮的。”

      “疼不疼?”她伸出小手,想碰他渗血的肩胛。

      “不疼。”老者将她小小的手包在手心,两具渐冷的身躯互相温存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那具佝偻身躯猛的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断裂的指甲抠进泥里,血与土混杂在一起:“长老开恩,让盈盈……”

      “不行,”昭虞打断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山峦起伏似一卷褪色的水墨,“原因你应当清楚。”

      她并非以德报怨之人。

      “长老可有安神的药?”

      昭虞点头,药包落在泥地,打下一块苍白的补丁。

      “长老心善。”他道。

      他回屋,低声哼起一首荒腔走板的童谣,嘴唇擦过孙女发黄的鬓角。

      “稻草垛,高又高……”

      远处鸟鸣渐渐安静下去,昭虞仰头望着天边的残月,听着茅屋里女童的碎碎念念渐渐微弱,最终湮没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再无声息。

      第一声清亮的鸟叫传来。

      天亮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沉默。

      行至地牢转角处,她听见了那人最后的问题:“那娃娃……”

      “会活。”昭虞道,“你也算死得其所。”

      她向着地牢出口那点微弱的天光走去,步履无声,像一缕游魂,飘荡着回了寝殿,用朱笔在流民暴动案后画了个圆满的圈。

      次日夜,沈听禅的马车悄然驶出,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

      宗门书册记载着已处决,贾十方账本登记着已处理,而那个孩子正裹着小棉袄,在百里外的山道上酣睡着。

      回了仙门,沈听禅直奔着戒律堂去了:“那老头的孙女死了。”

      昭虞正在批阅卷宗,闻言笔尖悬而未决:“嗯,我知道。”

      “天亮之前,他亲手用腰带勒死了孙女。”

      “总不能独留个痨病鬼在世上。”

      这世间的事,谁说得清?

      能悉心照料时无药可医,有药可治时,他却要死了。

      只叹此生无路,时也,运也,命也。

      沈听禅倚着门,看着竹简上的名字被一个个抹去。

      朱砂落下,昭虞继续说道:“他托我谢谢你。”

      “谢什么?”沈听禅明知故问。

      “谢你那安神药。”

      “让他孙女走得安稳。”

      生趋死,隙驹不容徊。

      烛泪堆叠如珊瑚,夜似年长。

      今夜山下亦起风雪,暴露在荒野的尸骸,等来了一场大雪掩埋。

      而贾十方手中那枚上品,将会在某个权贵孩子的体内生根发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欲执生笔书死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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