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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操生握死堕温尘 哄着她上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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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偶有枯枝不堪重负,轰然坠地,惊起几粒细碎的雪尘。
昭虞独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酒坛边缘。
陶器冰冷,触之生寒,坛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指节滑落,在案几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烛火昏黄的光攀上眉梢眼角,却照不进眼底那片浓黯的阴影,她抬手,将酒液倾入杯中,又仰颈饮尽。
甜腻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像吞了刀子,割得五脏六腑生疼。
昭虞盯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看了许久,轻笑一声。
她摊开手掌,在灯下细细地看,那里曾经停过萤火,染过鲜血,也捧过破碎的眼泪。
而现在,空空如也。
她缓缓起身,衣袖带翻了酒坛,酒液蜿蜒流淌,浸湿了她曳地的裙角。
她回头看,只是径直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师尊。”她低声呢喃,拿起桌上凌无绝白日说修补好了的风筝。
竹骨泛黄,绢面褪色,是她多年前糊制的。
那时她还会仰着脸问他好看吗,如今连假装欣喜都做不到。
她轻轻抚过曾经破损的痕迹。
修得真好啊,连当年她赌气故意折断的竹骨都接得天衣无缝。
风雪呜咽,拍打着窗棂。
她拿起风筝,看了片刻,扬手,将它掷入炭盆,火舌贪婪的吞了没那只再也不会飞的纸鸢。
案几上的卷宗堆积如山,她随手翻开,受刑者的供词字字泣血,盯着那片狼藉,她忽的觉得很累。
合上卷宗,昭虞起身走向内室。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从眉梢到唇角,每一处都完美得恰到好处,却没有一丝人气。
她缓缓抬手,抚过镜中人的轮廓,指尖划过镜面,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真难看。”
窗外风雪紧了,不断撞着窗纸。
她解开发间玉簪,青丝如瀑泻下,掩住半边脸颊。
烬生灯在案头幽幽燃烧。
她盯着那簇微弱的火光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探向灯芯。
灼热的痛感瞬间席卷而来,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一声轻笑却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师尊说得对,”她喃喃自语:“我最近,确实状态不好。”
无数声音在耳畔此消彼长,有严厉,有哀求,有依赖。
太多双眼睛,太多期待,太多……
昭虞指尖抚上自己的唇角,将它缓缓顶起。
温柔,疏离,无懈可击,这才是她该有的模样。
她关上窗,拍打声渐渐远去。
至清晨,雪霁,窗明几净,万籁有声。
昭虞站在殿中,看着凌无绝与贾十方对坐弈棋,黑子白子错落有致,落音清脆。
两人一个白衣缀金链仙风道骨,一个青衣挂铜钱儒雅温和,远远望去,倒真像超脱凡尘的世外仙客。
“小昭虞,”贾十方落下一子,笑眯眯地抬头,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在昭虞脸上流连,“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和你师尊……”
“慎言。”凌无绝出言打断。
贾十方不以为意,反而倾身向前,衣袖飘着铜钱的锈气:“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昭虞后退半步,微微欠身:“师叔。”
“生分了不是?”他虚扶了她一把,腕间露出一截红绳,已然褪色。
“说正事。”凌无绝道。
贾十方这才坐正了些,语气依旧轻松:“山下新到一批货,需得劳烦小昭虞处置。”
他说得轻巧,吃了人还要立牌坊,所谓的货,是指那些被押送来的凡人。
他们的灵根,是宗门暗处流通的货品。
贾十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名录在此,昭虞师侄过目。”
竹简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映入眼帘:“可有不妥?”
昭虞摇头,合上竹简:“并无。”
她正打算行礼告退,贾十方突然“哎呀”一声:“险些忘了,替我向听禅带个好。”
殿内霎时死寂,昭虞垂眸,她知道,凌无绝、贾十方、沈听禅师出同门。
沈听禅,这个曾经叛出师门又被迫在药堂栖身的毒医,是横在三人间的旧伤。
贾十方偏在此时提起,还让她帮忙问好……
然而凌无绝只是皱了皱眉,拂袖而起:“慢慢交接。”话刚音落,人已远去。
贾十方望着凌无绝的背影,笑着摇头:“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待身影彻底不见,他指尖轻弹,一道隔音结界悄然成形,天地万籁霎时远去。
“还有批货要过戒律堂的关卡,小昭虞行个方便?”
这般防着凌无绝,显而易见,私货。
“师叔明鉴,”昭虞跪的干脆,地面的寒意透过膝盖往骨髓里钻,“近日查得严。”
“放心,是干净货。”一卷名录被塞到昭虞手中,“绝不给小昭虞添麻烦。”
昭虞伸手端着,却不握住收下,她的目光在某个名字上驻足,那个年仅八岁的孩童,标注着上品。
“如何?”
“小昭虞若是觉得不妥,咱们再商量。”
他话说得客气,耐心十足,见昭虞不回应也不急,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本账册。
“烛长老,”他突然换了称谓,“要不要和我对些旧账?”
他翻开账册,指尖在某页轻轻一点:“比如这笔,十年前的灵根,似乎对不上数啊。”
“师叔记错了,那年弟子尚未掌权。”
“是吗?”贾十方佯作讶异:“可我记得凌师兄事务繁忙,这桩分明是烛长老的手笔呢。”
晨光渗透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伶仃,单薄。
贾十方叹息般说道,手指转而稳稳按在名录上:“年少无知,行差踏错,也是常情。”
“师叔也说了,年少旧事,何必重提。”
贾十方若有所思的点头,收了手:“那现在还不懂事吗?”
“如今弟子行事,向来循规蹈矩。”
“是吗?”他将账册展开,近两年的记录纤毫毕现。
某年某月某日,她私自放走三名幼童,某次刑讯,她故意让某个修士假死脱身。
桩桩件件,记录分明。
“仙门可以杀人,可以越货,唯独容不得,”账册冰凉,贴上她的脖子,顺着她脖颈缓缓下移,抵在她心口,“这个。”
昭虞侧身松手,名录飘然坠地:“师叔不妨禀明师尊?”
“傻孩子。”贾十方唇边笑意反而更浓,用账册一角慢慢挑起她的下巴,“你身份特殊,凌师兄未必舍得杀你。但灼师侄前日私查之事,若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一阵令人心悸的麻攀上头皮,刺的昭虞唇色一白。
贾十方满意的看着昭虞的表情:“年轻人就是冲动,这种要命的浑水也敢蹚。”
“多漂亮的孩子,怎么总学不乖呢?”
“我们啊,才是一丘之貉。”
“师叔说笑了,”昭虞仰着头,嫣然一笑,摸索着拾起了地上的名录,收入袖中,“烛阴自当效劳。”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贾十方起身,撤了结界,向外走去,腰间铜臭相击,杂乱如嘲。
“可要足斤足两啊。”
昭虞回到戒律堂时,天色已近黄昏,夕晖透牖,裂影及人
她扶着门框缓了缓,一点点挪到案前,正闭目养神,烬苍的声音撞了进来。
“师姐,我能进去吗?”
“嗯。”
她应声,脊背已挺得笔直,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何事?”
白日忘了添置炭火,屋内唯有凉意残留,烬苍动作熟练地添了新炭。
火光重新跃动起来,映得他侧脸格外柔和。
他怀里抱着个药匣,目光飘到昭虞身上“我找沈大夫拿了药。”
“受伤了?”
“不是,”烬苍摇头:“是给师姐的。”
昭虞沉默。
“我没告诉别人,”烬苍连忙解释,“我跟沈大夫说,是我不小心磕着了。”
暮色渐沉,烬苍的轮廓笼着模糊的光晕。
“为什么?”她问。
“因为,师姐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答。
烬苍走近,将药膏放在案几上,她伸手去接,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他的手很暖,胜过了屋内的炭火。
“师姐,疼吗?”他问得小心。
“习惯了。”她答得轻淡。
“不该习惯的。”
这句话说得逾越,昭虞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眼神问道:“那应该怎样?”
烬苍语塞,抿了抿唇,“应该好好上药,好好休息。”
昭虞看着他,半晌,伸手揉了揉他发顶:“烬苍。”
“在。”他立刻正襟危坐。
“若有一日,你觉得,师姐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师姐就是师姐啊。”
这个回答太过简单,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刚刚才在贾十方那里签下无数人的生死簿,现在却在这里被他哄着上药。
光漾影动。
指间残留的暖意渗入血脉,直直淌向心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