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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成独魄暂泊魂 怎么会这样 ...

  •   祭天大典的余威尚未散尽,戒律堂前的石阶已然覆上新雪,冷清得不见人影。

      戒律堂正殿,昭虞端坐于案后。

      殿门处的光线暗了一瞬,一个身影倚着门框,挡住了外界稀薄的天光。

      是灼无咎。

      他走得很慢,右腿仍有些微跛,靠着一根手杖支撑。

      灼无咎停在殿中央,离她的案几尚有十步之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寻个地方坐下,也没有开口便是戏谑的称呼,只是沉沉地望着案后那个人。

      昭虞没有抬头,她开口,声音平直:“有事?”

      灼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想扯出个嘲讽的笑意,最终却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来看看。”他压抑着火气,声音也没了往日的跳脱飞扬,“看看我们新任的执法长老,是如何的威风八面。”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昭虞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仍不自然的右腿上,只一瞬,便移开。

      “看过了,师兄请回吧。”

      冷漠,疏离,不带一丝旧日情分。

      灼无咎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抿着唇细细打量,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一丝愧疚,一丝不得已。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他心寒彻骨的漠然。

      “为什么?”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昭虞,告诉我,为什么?砺剑堂、戒律堂,真的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对我下那种重手?”

      昭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可能泄露的情绪。

      “戒律堂需要绝对冷静,不容有失。”

      “你,不合适。”

      又是这句话!与演武场上如出一辙!

      灼无咎猛地向前一步,手杖重重顿在地上:“我不合适?就因为我不像你这般冷血!”

      “昭虞,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师尊逼你……”

      “灼无咎。”昭虞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注意你的身份,你的言辞。”

      “这里是戒律堂,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她站起身,玄色礼服更衬得她身形挺拔,也愈发显得冰冷。

      “若无正事,请回。日后非召,不得擅入。”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灼无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恨意。

      他看了昭虞最后一眼,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好,好得很。”

      “执法长老,恭喜。”

      他不再看她,转身,拖着依旧不便的腿,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了戒律堂的大门。

      光影在他身后合拢,将他的身影吞没。

      殿内重归死寂。

      昭虞依旧站着,身姿笔直,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坐回椅中,摊开掌心,那里是被指甲深深掐出的几个血痕,正慢慢渗出血珠。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案上的雪白帕子,一点点擦去掌心的血迹。

      殿前两行凌乱的足迹,渐渐被风雪掩盖。

      .

      灼无咎的院落,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出门,拒绝任何访客,连沈听禅送来的丹药都原封不动地堆在角落。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靠在窗边的榻上,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灰白色的天空。

      右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医生说得对,伤及筋骨,即便好了,也会留下病根,阴雨天总会提醒他这段过往。可这皮肉之苦,比起心口的窒闷,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昭虞的时候。

      那时她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被凌虚子牵着手,站在巍峨的仙门大殿前,眼神怯生生的,眼瞳是浅淡的灰蓝色。

      他当时觉得这小师妹真好看,像冰雪捏出来的人儿,忍不住就想逗她,把刚抓来的萤火虫塞进她手里,结果把她吓得眼圈都红了,还被师尊罚去抄书。

      后来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受罚。

      他性子跳脱,总惹祸,是她一次次替他求情,帮他收拾烂摊子。

      他受伤了,是她偷偷送来最好的伤药,他们遇险,是她拎着缚神绫挡在他面前,明明自己手都在抖,却还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渐渐离不开她了?

      是看她深夜独自在练剑坪一遍遍练习枯燥基础剑法的时候?

      是看她因为背不出冗长律条被师尊责罚却咬牙不哭的时候?

      又或是在那个尸横遍野的雨夜,他执行门令,险些回不来,她如同神明般降临,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

      喜欢。

      喜欢她清冷外表下的温柔,喜欢她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灵魂。

      他想变得更强,强到足以站在她身边,为她挡去所有风雨,让她不必再独自扛起那么多沉重的东西。

      他甚至偷偷想过,等将来他执掌了戒律堂,她若愿意,他就去求师尊,让他们结为道侣。

      仙门规矩多,但他不怕,他会想办法。

      他以为,他们会有很长很好的未来。

      可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日演武峰上的每一帧画面,都化作锋利的刀刃,日夜宰割着他的神魂。

      她冰冷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杀招,还有那句:“你,不合适。”

      他所以为的默契与守护,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想保护她,却成了她通往权力之路的垫脚石,一块被轻易踢开、甚至嫌其碍事的垫脚石。

      “呵……”灼无咎发出一声低哑的苦笑,抬手遮住刺痛的眼睛,指缝间有湿意渗出。

      他不懂,真的不懂。

      难道权力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断他们之间十几年的情分?重要到她可以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还是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那个他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昭虞,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窗外,又下雪了。

      冰冷的雪花扑打在窗棂上,白茫茫,一片荒芜。

      他想保护她,他喜欢她。

      可如今,他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被她亲手剥夺。

      剩下的,只有这满院的寂寥,和一条无法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的奔向她身边的腿。

      那份深藏心底,未曾言明的喜欢,尚未见光,便已葬送在这彻骨寒凉中。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天边的太阳啊,又渐渐归西了。

      檐月沉霜,夜锈千窗。

      .

      戒律堂的夜,总是格外漫长寒冷。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昭虞批阅卷宗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着投在冰冷墙壁上。

      江兰浸早已蜷在旁边的软垫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布老虎,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昭虞搁下笔,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一阵寒意袭来,她下意识地拢紧衣襟。

      一直安静守在角落阴影里的烬苍立刻起身,无声地取过一件早已备好的雪狐毛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

      “师姐,夜深了。”他低声提醒,将一杯一直用灵力温着的茶水推到她手边,“歇一刻吧。”

      昭虞没有拒绝。

      她确实累了。

      端起温热的茶杯,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冷。

      茶水不烫不冷,正好是她习惯入口的程度。

      她抬眼看了看烬苍,叹了口气道:“去歇着吧,不必陪着我。”

      烬苍摇了摇头,在她案几对面的蒲团上重新坐下,拿起一把小银剪,细心修剪着灯芯。

      烛火不再跳动,变得稳定而明亮,将他专注的侧脸勾勒得十分清晰:“我不困。”

      “师姐这里,总得有人添茶剪灯。”

      昭虞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水。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又一份紧急卷宗被弟子送来,是关于下界一处灵脉纠纷的,牵扯复杂,需要立刻裁决。

      昭虞凝神细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烬苍没有打扰,只是悄然起身,将睡得迷迷糊糊、快要滚下软垫的江兰浸往里抱了抱,替她盖好滑落的被子,然后他回到案边,默默地将昭虞可能需要参考的旧例卷宗一一找出,整齐地码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当他将最后一卷有关灵脉划分的旧档轻轻放在案上时,昭虞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相遇。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需要的卷宗已经备好。

      手边卷宗堆放有序,无比妥帖。

      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滋生。

      烬苍重新坐回阴影里,继续守着他的长夜,守着他的灯花。

      夜还很长,风雪未歇。

      但在这方寸之地,那刺骨的寒冷,貌似也不至于太难以忍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不成独魄暂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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