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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怨丝绕尽痴成茧 把她还给我 ...

  •   烛火又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惊醒了趴在案几边打盹的江兰浸。

      小家伙迷迷瞪瞪地揉揉眼,看见昭虞还在批卷宗,瘪瘪嘴又想哭,烬苍便倾过身去,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背脊,慢慢拍,低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小孩子抽噎两下,到底撑不住困,脑袋一歪又睡过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昭虞搁了朱笔,后颈有些僵,她抬手捏了捏,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对面。

      烬苍还在灯下看书,就着灯光翻阅一本古籍,连日来的疲惫让她心神松懈,深夜的静谧模糊了界限。

      昭虞看着灯下少年沉静的眉眼,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今夜要不要一起……”

      话到一半,她顿住了,像是被自己说出口的这几个字惊了一下,余音含在唇齿间,模模糊糊地咽了回去。

      烬苍翻书的手指顿住,他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底,暖黄的光漾开一点温柔的水痕,又被他敛住,“不行,师姐。”

      昭虞挑眉,心头那点被自己惊到的怔愣散了些,反倒生出几分顽劣的兴致:“为何。”

      她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案上,托着腮,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烬苍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只觉得她的目光比烛火还烫人。

      “于礼不合。”他又小声补充。

      “小时候……”昭虞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压得低柔,带着一点笑意。

      “那是小时候,现在不一样了。”烬苍摇了摇头,回道。

      “嗯?哪里不一样了?”昭虞不退反进,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语气里那点暖昧若有若无地缠上来,“现在,不想离阿姐近些了?”

      冠冕堂皇的理由卡在喉咙里,烬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像样的反驳。他垂下眼,沉默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坐在旁边守着师姐。”

      “傻话。”昭虞看着他那副认命又老实的样子,昭虞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够了,她重新坐直身子,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回去歇着吧。”

      烬苍缓缓吁出一口气,心底隐隐有一丝失落。

      “是,师姐。”他低声应道,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他却没有立刻离开,靠在冰凉的木门上,抬手覆上发烫的脸颊,无声地弯起了眼睛。

      殿内,昭虞抬手,用指尖捏了捏微烫的耳垂。

      殿内烛火安静燃烧,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怎么就不一样了呢?灼无咎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应该恨她,应该巴不得再也见不到那张冰冷的脸,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看庭前那株老梅开了又败,败了又积上雪。

      可戒律堂的消息,总会丝丝缕缕地钻进来,避无可避。

      她累么?伤彻底好了么?那样熬着,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吧,这些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将他越缠越紧。

      放不下。

      像得了顽疾,缠绵入骨,病根深种,日夜不休。

      他鬼鬼祟祟的溜过去,只想远远的瞧上她一眼,他看到烬苍端着食盒,在殿门外轻轻叩门,然后被允许进入。

      他进去的时间,总是比别人长。

      凭什么?

      他难道能够做的比他更好?他难道能比他更了解她?还是说他比他聪明,所以更得她欢心?

      情绪混合着酸涩、愤怒、失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

      曾几何时,能自由出入她身边,能被她允许靠近,甚至依赖的人,明明是他。

      如今怎么就换成了别人?

      他想冲进去,想质问她,可脚步刚迈出阴影,便传来一阵剧痛,顷刻间熄灭了冲动。

      他现在以什么身份去质问?一个手下败将?一个被她亲手推开,连站都站不稳的残废?

      “灼无咎,你真是,贱得可以。”他又咒骂起自己来。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她回头?期待她解释?还是期待时光倒流?

      青天白日的,他在这瞎做什么梦呢?

      他最终什么都没做,拖着那条废腿,一步一摇晃,远去在漫天的风雪中。

      月黑风高夜,仙门后山的梅林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嘟囔。

      灼无咎正对着一株梅,哭得毫无形象,脚边好几个空坛子,东倒西歪的四散开来。

      他脸颊酡红,眼神涣散,平日里风流倜傜的形象荡然无存。

      当年昭虞刚上山不久,拉着他在这里种下了这株梅,说等梅花开了,一起煮酒赏雪。

      如今梅树亭亭如盖,枝头缀满含苞待放的花蕾,暗香浮动,在清冷月光下疏影横斜,好看得紧,而种树之人,咫尺在天涯。

      冷风吹过,梅枝摇曳,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醉眼朦胧间,那晃动的树影变成了她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朝着那影子伸出手:“你过来,让师兄看看你。”

      那影子自然不会动。

      “师妹……”他也不恼,主动凑了上去,把滚烫的脸贴在冰凉的树皮上,蹭了蹭,“你怎么就不要师兄了。”

      冷风吹过,梅枝摇曳,几片雪落进衣领,激得他一个哆嗦。

      “师妹……”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四周只有风声,他不甘心,又提高了音量去唤她:“师妹!”

      可依旧无人回应。

      他迷迷瞪瞪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晃动的树枝,伸出手,抓住了根光秃秃的枝桠。

      “师妹!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惊恐地瞪着那根树枝,用力揉搓起来,试图给它暖热,“还这么硬!跟木棍似的。”

      他越搓越觉得不对劲,把她的手举到眼前,凑近了仔细瞧:“不对……”

      “这不是我师妹的手!”他猛地甩开树枝,跌撞着后退两步,仰头看着漆黑的天幕,放声大哭。

      “你骗人,你变了,你把手藏起来了,你把我的师妹还给我,还给我啊……”

      灼无咎愣愣地站了会儿,似乎终于意识到手里的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师妹,而只是一截毫无生气的木头。

      “师妹,你不要我了!你怎么能不要我!”

      醉鬼的逻辑混乱不堪,他一会儿觉得这树是师妹变的,一会儿觉得师妹手变糙了,一会儿又觉得师妹不要他了,所以把手藏了起来,不肯给他碰。

      委屈、不解、愤怒、眷恋,都顺着酒劲发泄出来,他放不下她,可又见不得她。

      “师妹,你能不能和我说句话,一句,就一句。”

      “我腿好疼啊,那天,那天你真的好狠心。”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为什么嘛……你告诉我为什么嘛……”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夜风吹散,只剩下满林寂寥的梅树,和一个醉倒在雪地里的人。

      他靠着那颗梅树睡去,嘴里最后模糊地吐出了两个字:“昭虞。”

      树上树下结红花,苦昼短亦苦夜长。

      月色欺人,照见他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眼角那抹未干的湿意。

      夜风凉薄,直到巡夜弟子寻至此处,才七手八脚地将这醉得一塌糊涂艳红狼狈地拾了回去。

      远处戒律堂的灯火,依旧彻夜通明,映照着这片雪夜。

      戒律堂的氛围近日愈发沉重。

      昭虞端坐于案后,指尖捻着一页卷宗,半晌未曾翻动。

      已是暮春,山下草长莺飞,而仙门依旧风雪裹挟,唯有谢棠声那方小院的海棠,凭借术法维系着不合时宜的绚烂,空落落的绽放着。

      可院门紧闭,主人未归。

      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猩红渐渐干涸凝固。

      昭虞试图凝神于公务,可心口总萦绕着一股焦躁,让她坐立难安。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天际灰蒙蒙的,山峦叠嶂,隐在灰蒙蒙的雾霭里,看不清来路,也不见日光。

      算算日子,谢棠声离去已有月余,即便凡人车马慢行,她也该回来了。

      更何况,谢棠声临行前那般决绝,说要尽快了断尘缘,长留仙门。

      “早去早回。”她当日的话语犹在耳边,可承诺归期的人,却杳无音信。

      是家中母亲病重缠身,脱不开身?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凡间的暖风软雨,终究让她改变了主意,觉得那才是更适合她的归宿?

      各种猜测在脑中翻涌,每一种都让昭虞心口的滞闷加重一分,仙门与凡间通信不易,但也并非完全隔绝,若她有意,托一只传讯的灵雀,或是让往来弟子带个口信,总是能的。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师姐?”烬苍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带着关切。

      昭虞回过神,对上少年清澈担忧的目光,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朱笔,蘸了墨,却迟迟未能落下。

      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她的情绪暴露的太明显,连烬苍都察觉了她的心神不宁。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阵慌乱,她是执法长老,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让情绪影响了判断。

      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棠声离去那日,回头望她时,眼中那抹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世间,能拴住她的绳结本就不多。

      而灼无咎与她已是形同陌路,若连她也……

      昭虞猛地睁开眼,指尖用力攥紧了朱笔,指节泛白。

      不会的,她不会骗她的,她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谎话。

      她答应过她会回来,她说要长留仙门,她要陪着她。

      笔杆在手中猛的断裂,她才如梦初醒,勉强将思绪抽出去,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想尝试传讯。

      砚台上换了黑沉的墨,笔却再次悬在纸面上空,迟迟未能落下。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

      害怕落笔之后,得到的是死寂的回应,让她连自欺欺人都没法再做到。

      那信终究没能写下来,更遑论送出去,她只是将戒律堂的部分事务搬到了谢棠声的院中处理,试图寻求一丝熟悉之感。

      她甚至再次动用了私权,派弟子前去调查,得到的消息却是谢棠声一切安好。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切安好?她该喜的,喜她平安无恙。

      可那喜只冒了个头,便被更汹涌的怨怅淹没。

      怨。

      怨她安然至此,却无半点音讯传来。

      窗外海棠依旧明艳,她的心却好似被烈火烹炸,怨,喜,悲在心中勾连在一处,难解难分。

      怨喜相缱,灼灼燃恨蕊。

      悲喜同根,恻恻凋怜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怨丝绕尽痴成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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