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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六龙回日开天门 幸好有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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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被抽走了所有波澜,麻木平静的向前流淌。
昭虞再未踏足过灼无咎养伤的药峰偏殿,她偶尔会在廊下遇见沈听禅,她只是点头示意后便擦肩而过。
关于灼无咎伤势恢复如何,她一句未问。
仙门上下皆知执法长老继任人昭虞冷面无情,重伤同门师兄后不闻不问,一时间流言蜚语暗涌,看向她的目光多了敬畏,也添了疏离。
她仿若未觉,依旧每日往返于戒律堂与自己的院落,处理堆积如山的卷宗,演练愈发凌厉的缚神绫。
某次整理旧物时,她在一个不起眼的抽屉角落,摸到了一块冰凉润泽的物件。
是块上好的青玉,料子通透,色泽沉静,是她年前偶然所得。
当时觉得这玉色温润,像极了谢棠声笔下晕开的江南烟雨,便留了下来。
昭虞曾想象过,将这青玉细细打磨,雕成海棠含露的模样,花瓣层叠,脉络清晰,再配上一根素银链子,等谢棠声回来,便能送给她。
玉胚静静躺在掌心,触手生凉,她拿起刻刀,比划了几下。
院中那颗梅树上有寒鸦聒噪,窗外传来执事弟子声音,催促她去核查典礼仪程。
总有各种各样的事,将她这点微末的念头打断、冲散。
今日有犯戒弟子需亲自审讯,明日有各峰账目要核对,后日还需巡查边境法阵。
继任大典的日期日渐临近,琐事更是繁多,总觉心绪不宁,手下滞涩。
又一次对着灯光端详这块青玉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刻刀放下,用软布将玉料仔细包好,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罢了,”她对自己说,“待她归来……”
有了这个等待的理由,那迟迟未动的刻刀,和心底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碍,便都有了暂且搁置的借口。
她转身走向书案,继续批阅那些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卷宗。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清瘦的侧影。
那未琢的青玉,静静躺在黑暗中,留待着必然会来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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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任大典一日□□近。
除了必要的公务,昭虞几乎足不出户,院门终日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夜深人静,听着窗外永恒的风雪声,她将脸埋入臂弯,任由意识遁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灼无咎重伤未愈,那双带着痛楚的眼睛偶尔会闯入她的梦境,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江兰浸是她血脉的延伸,懵懂无知,却有着最纯粹的直觉。
她似乎能感知到昭虞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
昭虞批阅卷宗,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玩自己的布老虎,偶尔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看她,得到一個轻抚后,便又满足地低下头。
她越发黏人,睡觉定要蜷在昭虞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只是她睡相不好,睡熟了变会放开手,滚到床榻的任意一处。
烬苍总沉默地守在一旁,递来的茶水总是温度刚好,深夜的烛火会适时挑亮。
他会在暖炉边教江兰浸认最简单的字,低沉温和的嗓音与小家伙咿呀的学语声交织在一处。窗外风雪呼啸,殿内却暖意融融。
昭虞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卷文书,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腕骨。
一直安静画着鬼画符的江兰浸立刻丢下笔冲过来,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腿上,见昭虞蹙着眉,又手去抚平她的眉心,有些霸道的说:“昭昭,笑。”
见昭虞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她才献宝似的举起一张涂满墨团的纸:“看!”
纸上墨迹狼藉,隐约能看出一个大一点的火柴人牵着一个小一点的火柴人。
烬苍在一旁温声解释:“兰浸说,这是师姐和她。”
昭虞颔首,将小家伙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江兰浸满足地窝在她怀里,仰起脸:“昭昭,兰浸,一起,一直一起。”
昭虞抱着她,抬眼看向灯下目光温柔的烬苍,三人被烛光笼罩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好。”昭虞极轻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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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江兰浸早已在昭虞怀里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昭虞也靠着软垫,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烬苍放下手中看到一半的书卷,抬眼望去,只见小家伙睡相不老实地踢开了身上的毯子,而昭虞身上空空如也,在深夜寒意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起身,拿起薄毯,先是极其小心地将其中一角盖在江兰浸身上,然后,他动作顿了顿,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才极轻极缓地将毯子的另一角披在昭虞肩头。
毯子刚落下,榻上的江兰浸不知梦到了什么,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身子一滚,眼看就要从榻沿掉下去。
烬苍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接住了小家伙,将她放回昭虞怀中。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到最轻,但这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本就浅眠的昭虞,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少年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匆忙起身,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他扶着江兰浸的手还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她差点掉下去。”烬苍低声解释,怕吵醒了江兰浸,也怕她误会。
昭虞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又看了看依旧酣睡的江兰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伸出右手,轻轻将他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拂开。
指尖擦过他微烫的皮肤,带着她特有的凉意。
“多谢。”
窗外,月色如水,榻上,江兰浸,咂了咂嘴,拽着昭虞的衣角,继续呼呼大睡。
她起身,将江兰浸的被角掖好,连日来的疲惫涌上,让她眼前一黑。
烬苍虚虚扶住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低声道:“师姐,不如明日我将兰浸带去偏殿照看,师姐也好歇息片刻。”
昭虞接望着榻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江兰浸,又看向灯下少年关切的神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幸好有你在。”她的声音很轻,难得的坦诚,“兰浸离不得人,近来事务又繁重。”
她顿了顿,最终轻叹一声:“若只我一人,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少年的心先是像被温水浸透,柔软得一塌糊涂,随后,钝痛接踵而至。
他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能帮到师姐,便好。”
窗外风雪依旧,殿内一灯,映照着相依的三人,扯出几分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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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之巅,祭天台。
风声肃杀,卷着残雪,掠过每一个观礼者的衣袂。
仙门上下齐聚,无论是各峰长老还是内门弟子,皆按序而立,在万丈云海之下,密密麻麻、鸦雀无声。
凌虚子手中捧着那枚象征执法权柄的令牌,令牌上古老的符文在晦暗天光下隐隐流动。
吉时已到。
钟鸣九响,余韵悠长,荡涤在风雪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广场尽头。
一道身影,自风雪深处缓缓走来。
昭虞身着繁复厚重的长老礼服,玄色为底,又用银线绣满晦涩符文,宽大的袖摆与衣袂在凛冽山风中猎猎作响。
她平日总是半挽的青丝此刻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冷冽的眉眼。
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或恍惚,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映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剩下一片的平静。
昭虞一步一步,踏过积着薄雪的石阶,缓缓走向高台。
近前,撩衣,屈膝,跪地,俯首,一气呵成。
凌虚子立于她身前,手持象征着戒律堂至高权柄的律令,声音穿透风雪。
“执律于心,不徇私情;镇邪除恶,护卫仙门……”
冗长的祭文念毕,凌虚子转身,将那块沉甸甸的令牌递向昭虞。
台下目光无数,天光微露,恰好照亮她清绝的侧脸和手中那枚象征着绝对权力的令牌。
昭虞抬手,指尖平稳地接过令牌,叩首。
天地为之一静。
“烛阴,领命。”
四个字,掷地有声,清晰地传遍全场,回荡在天地之间。
起身的刹那,山风骤然加剧,卷起她宽大的袖袍,缚神绫自腕间自然垂落,莹白绫缎在玄色礼服的映衬下,白得刺眼。
她立于高台边缘,身后是翻涌的云海,身前是俯首的众生。
自此,七情六欲皆为负累,唯有律法,是她唯一的准则。
她不再是谁的弟子,谁的师姐,谁的挚友。
她只是仙门的执法长老,是悬于所有门人头顶的锋刃。
昭虞手持律令,转身,面向台下万千弟子,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低眉垂首。
祭天大典的钟声嗡鸣轰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继任大典,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