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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彼织云锦吾缟素 她最合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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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子在主殿前负手而立。
这能遥遥望见药堂。
他看见暖阁窗纸上映出的、模糊晃动的人影。
能想象出里头的景象:灼无咎那小子定然在插科打诨,谢家丫头大约安静地坐在一旁,而烬苍那孩子的心思,几乎全写在了脸上。
还有昭虞。
他看见她模糊的身影,她正低头看着怀中的兰草,姿态柔和。
或许,她在笑。
凌虚子缓缓闭上眼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年了。
他还是动了私心,纵容她享用这片刻的欢愉,让她再尝一口人间的暖意,哪怕这暖意如同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过了这个冬,她便要正式接过执法长老的重担。
那不再是预选,不再是试炼,而是真正地将那柄象征着规则、杀戮与孤独的权柄,彻底交到她手中。
届时,她将永远失去在年节里与友人肆意玩闹的资格,将永远站在他现在所立的位置,俯瞰这片风雪。
直到她像历任执法长老一样,被这重担压垮,被鲜血染透,最终湮灭于仙门漫长的历史中。
他闭眼后,眼中浮现的是云无絮抱着年幼的昭虞,在院子里看烟火的画面。
那时灯火阑珊,笑语温软,一切都还未曾破碎。
“师姐……”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风雪立刻将这两个字卷走,不留痕迹。
他给予昭虞的,是力量,是权柄,他知道那是一条怎样的路。
荆棘遍布,白骨铺就,每一步都践踏着良知。
可他还是会亲手将她推上去。
这是他替她选的,最好,也最坏的路。
凌虚子最后望了一眼那点暖光,身后是深沉的黑暗。
风雪很快便会掩去所有痕迹。
她的路,从明日起,将只剩下风雪。
但至少今夜,她不必站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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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雪后初霁,阳光给冰冷的仙门镀上一层浅金。
窗花还艳红的贴在窗上,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寓意吉祥。
谢棠声踏着薄雪来到昭虞的住处,浅粉裙摆扫过阶前,留下淡淡痕迹。
昭虞正坐在窗边,烬苍正耐心地教江兰浸认字,小家伙握着毛笔,画得满脸墨痕,惹得一旁的灼无咎哈哈大笑。
见谢棠声来,昭虞唇角微扬:“棠声,来得正好,兰浸正闹着要听新故事。”
谢棠声却未像往常那般柔声应和,她走到昭虞面前,双手微绞着袖口,眼神有些游移,低声道:“阿虞,我今日想下山,回家看看。”
屋内说笑声静了一瞬。
灼无咎挑眉,烬苍也放下手中的字帖看了过来。
谁都知道谢棠声与家中关系复杂,她主动提出回去,实属罕见。
昭虞看向她,目光温和:“想去便去,何时回来?”
“很快,等了却一些旧事便回来。”
“以后,就长长久久地留在仙门,陪着你。”
她说得认真,带着奔赴新生的决然。
昭虞没问她为何突然做此决定,只道:“我等你回来。”
“嗯,等我回来。”
谢棠声又逗弄了一会儿江兰浸,转身,一步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光映照的回廊。
一片雪花,悄然落在镜湖,无声无息,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越走越快,与自由短暂远行,同余温倦鸟归林。
昭虞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弥散在山下昏聩的暖光里。
年关的暖意很快被风吹散成残雪,零落挂在檐角。
关于两位长老继任的传闻不胫而走。
砺剑堂后的演武场寒气刺骨。
灼无咎提着酒壶找到昭虞,见她正独自一人站在崖边,望着云海出神。
“哟,未来的砺剑长老,在这儿提前感受高处不胜寒呢?”灼无咎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将酒壶抛过去,“喝点?庆祝一下咱俩都要升官发财了。”
昭虞今日耐性颇好,陪着他喝了酒,又听着他叽叽喳喳谈天说地。
他从宗门轶事说到人间笑谈,嗓音浸了酒意,疏朗地铺满寂寂长夜。
她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望着远天。
“你这张嘴……”昭虞叹道。
“怎么?”
“是不是觉得师兄我风趣又贴心?”
昭虞难得没反驳,微微颔首。
星河渐隐,朔风刎过彼此肩头,留下霜痕,剪栽星河。
东方既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在岔路口分别时,灼无咎叫住了她:“师妹,”
她回眸,看见他站在雪光里,眉眼难得认真:“高处虽寒,但只要有人陪着喝酒,倒也不坏。”
昭虞并未当面应答,身影消失在梅树的掩映中。
风过处,吹落枝头残雪,摇散了那声几不可闻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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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原定章程,昭虞入砺剑堂,掌兵戈刑杀之器,虽也权重,却更多是依律而行。
灼无咎入戒律堂,执清规戒律之尺,需直面人心鬼蜮,权衡利弊,其位更险,其责更重。
按凌虚子最初的属意,昭虞性情更契合砺剑堂的果决,而灼无咎跳脱之下自有章法,或可担起戒律堂的重任。
然而,昭虞却主动找到了凌虚子。
“弟子,愿入戒律堂。”
“理由。”
“砺剑堂需锐意进取,师兄更擅此道。戒律堂需持心如水,弟子或可一试。”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凌虚子沉默良久,最终只冷冷道:“那便各凭本事。”
实力为尊,演武场见分晓。
消息传到灼无咎耳中时,他正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砺剑堂的继任典礼尚在筹备,戒律堂的仪式却迫在眉睫。
闻言,他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兴冲冲去找昭虞,却吃了个闭门羹,直到砺剑堂与戒律堂联合演武那日,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才避无可避的打了照面。
演武场上,剑气纵横。
灼无咎起初还以为是师妹年节过得太闷,下手重了些,一边闪避格挡,一边还能调笑两句:“师妹,火气这么大?谁惹你了,要不要师兄帮你出气。”
可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
昭虞的攻势疾风骤雨,一招狠过一招,灵力澎湃汹涌,远超平日水准,甚至用上了算不得喜爱的剑道。
“师妹?”灼无咎险险避过一道直刺心口的青芒,衣袍被凌厉的气劲割裂,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已然见了血。
他有些恼了,剑招也凌厉了几分,“你到底怎么了?年关时不是还好好的?是不是有人逼你?”
昭虞不语,剑势不停,缚神绫如影随形,封锁了他所有退路。
灼无咎越打越心惊,昭虞的术法此刻显得无比陌生。
不顾自身、只求克敌的打法,甚至不惜以伤换伤,只为逼他露出破绽
“师妹!停下!我们谈谈!”他试图喝止。
就在他分神开口的刹那,缚神绫精准无比地抽在了灼无咎的右腿膝弯处。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格外刺耳。
这一招太快、太狠,完全超出了切磋的界限。
灼无咎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收绫而立、面色平静无波的昭虞。
“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师妹要突然下此重手?
为什么非要争这个看似更凶险的戒律堂长老之位?
他们明明可以各司其职,共同执掌仙门未来!
昭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
“师兄承让。”
“戒律堂,需铁面无私,容不得半分纰漏。”
“你,不合适。”
说罢,她转向高台上面无表情的凌虚子,拱手一礼:“师尊,弟子僭越。”
凌虚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挥袖:“戒律堂长老继任之仪,三日后举行。”
灼无咎重伤,至少需卧床数月,戒律堂长老的继任典礼,自然只能由昭虞顶替。
砺剑堂的位置,依旧空悬。
药峰内,灼无咎躺在榻上,腿上夹着夹板,脸色灰败。
他隔着指缝,去看窗外那颗屹立在雪中的梅树,他又看见了那梅树下对着他笑的人啊。
彼竭我年,如涸鲋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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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子静坐于正殿,指尖一枚黑子悬于棋盘之上,久久未落。
他太了解昭虞。
她太重情,太执拗。
他将更危险、更接近真相的戒律堂之位赐给灼无咎,就是料定了昭虞会看穿戒律堂背后的凶险,他更料定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坐视灼无咎踏入那个她已知的绝境。
人心为棋,性情为线。
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昭虞果然动手了,快、准、狠。
如此有效,又争又抢,一击重伤,彻底断绝灼无咎继任的可能,也斩断了两人之间那点温情脉脉的牵连。
从此,众弟子眼中,她是个为权位不择手段、重伤同门的小人,挚友心中,她的背叛显得如此难以理解。
孤家寡人,方堪大任。
他布下的局,正朝着他需要的方向一步步推进,分毫不差。
从始至终,需要的继承戒律堂的都只有昭虞一人。
“果然,最合适。”他终是落下了那一子,自言自语道。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