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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昼夜浮槎旧岁眠 她喜欢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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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烛火跳跃,五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光影绚烂,忽远忽近,温暖绵长。
一切都勾勒的恰到好处。
温暖、圆满、细腻。
昭虞唇角的那抹浅淡的笑意还未散去,一种熟悉的怪诞感却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灼无咎的笑声,谢棠声的叮咛,烬苍的侧脸,甚至腿边江兰浸平稳的呼吸声,都变得有些遥远,不真切。
“师姐?”烬苍敏锐地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担忧地望过来。
昭虞抬起眼,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唇角又往上弯了弯,轻声道:“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身侧烛火仿佛在永无止境的安静燃烧着。
像是画中人窥见了画布边缘一线不和谐的笔触,于是整幅画的真实都开始摇摇欲坠。
暖阁依旧,欢声依旧。
她端起手边的蜜水,慢慢饮了一口。
甜的。
却又仿佛没有滋味。
她重新抬头,目光落在烬苍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昭昭!”
药峰偏殿的日子,因着江兰浸的存在,陡然变得鸡飞狗跳又生机勃勃。
江兰浸彻底显露出了幼崽本性,像是要把缺失的懵懂岁月都补回来,对一切都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
“昭昭!”嫩生生的呼唤成了殿内最常响起的声音。
小丫头赤着脚丫,吧嗒吧嗒地跑来跑去。
她对昭虞依赖到了极点,昭虞但凡起身倒杯水,小腿就被一双小手抱住,低头便对上一双泫然欲泣的大眼睛。
“昭昭。”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她不是去倒水,而是要抛下她去远走天涯。
昭虞无奈,只得单手抱着这她去取水。
灼无咎在一旁看得直乐,故意逗她:“小兰花,来来来,灼师兄这儿有糖,不理你那个冷脸昭昭了。”
江兰浸把脸埋进昭虞颈窝,只留个后脑勺给他,小胳膊搂得更紧了。
偶尔,她心情好了,也会愿意搭理一下除了昭虞以外的人。
她一会儿去扯灼无咎高束的马尾,被后者故作凶恶地瞪眼却反被逗得咯咯笑。
一会儿又趴到谢棠声案边,看她写字,墨汁蹭花了小脸也不自知。
但最多的时候,她还是黏在昭虞身边。
昭虞看书,她就扒着桌沿眼巴巴地看,昭虞闭目养神,她就蜷在她腿边玩烬苍绣的小布老虎。
昭虞的手臂还需固定,行动不便,照料兰浸的多是烬苍。
少年总有无穷的耐心。
清晨,他会用温热的湿帕子,一点点擦干净兰浸睡眼惺忪的小脸。
用餐时,他会仔细地将食膳吹凉,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
傍晚,他会抱着她在殿外廊下看一会儿雪。
但江兰浸其实不怎么喜欢和他待在一处。
她认准了昭虞,昭虞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她灵气不稳,还需温养,最让昭虞头疼的便是喂药。
沈听禅开的药汁苦涩难当,江兰浸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紧闭着嘴。
“兰浸,听话。”昭虞试着讲道理,声音温和却没什么效果。
最后还是烬苍。
他找来一罐蜂蜜,每次喂药前,先舀一小勺蜜诱她张嘴,药汁迅速喂进去后,立刻再补上一勺蜜。
一来二去,江兰浸虽仍不喜吃药,却不再剧烈反抗,只是吃完后会委屈巴巴地缩在昭虞怀里,要哄上好一阵子。
日子平淡,逝川无驻,昼夜浮槎。
江兰浸小手又攥住了昭虞的衣角,眨巴着大眼睛,瓮声瓮气地喊:“昭昭,抱。”
昭虞正单手处理着事务,她右手批阅一份卷宗,江兰浸见她不理人,爬上她膝头,好奇地去抓那支朱笔。
“兰浸,不可。”昭虞声音温和,带着点无奈。
小家伙瘪瘪嘴,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江姑娘,我抱你,可好?”烬苍蹲下身,声音温和,朝江兰浸伸出手。
江兰浸看看他,又看看昭虞,权衡了一下,最终不太情愿地、慢吞吞地挪进烬苍怀里,小脑袋却还扭着,眼巴巴瞅着昭虞。
烬苍背影抱着咿咿呀呀的小娃娃走到院中,阳光洒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镀上一层暖茸茸的金边。
江兰浸学说话,除了昭昭,第一个清晰喊出的是烬烬。
小家伙张开手臂摇摇晃晃扑向烬苍求抱时,昭虞看到素来沉稳的少年瞬间手足无措,抱起孩子的动作却轻柔无比。
眼角眉梢染上的那点青涩的欣喜,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他抱着兰浸,悄悄看向昭虞,间她正望着他们,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烬苍的脸腾地红透,忙低下头去逗弄怀中的小娃娃。
或许是被这氛围蛊惑,昭虞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你倒是会带孩子。”
烬苍闻声回头,猝不及防对上她带着笑意的目光,他抱着江兰浸,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闪躲:“师姐说笑了。”
江兰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指刮了刮烬苍通红的脸颊:“烬烬,红红!”
烬苍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昭虞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漫了上来。
夜渐溟溟。
昭虞终于处理完了事务,目光落在烬苍依旧保持着环抱姿势的手臂上,轻声道:“手酸么?把她放下来吧。”
烬苍摇头:“不酸。”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她睡得熟,一动该又要醒了。”
暖意融融,岁月静好,连窗外风雪声都显得遥远。
四目相对。
江兰浸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烬苍怀里又钻了钻,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
“昭昭,烬烬。”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烬苍像是被惊到般,迅速低下头,耳根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脖颈。
昭虞也微微移开视线,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得更深了些。
“那小老虎挺有意思的。”
烬苍似乎愣了一下,没想过昭虞会在意那丑兮兮的布老虎:“师姐喜欢吗?”
“嗯,喜欢。”
她又放轻了声音,看着烬苍,又单独重复了那两个字。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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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凌虚子站在主殿,望着药峰方向隐约透出的、与往常不同的暖光,沉默良久。
执事长老捧着卷宗在一旁候着,小心翼翼地问是否按旧例安排值守。
“罢了。”凌虚子开口,“今日,都准休吧。”
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仙门上下银装素裹,连终年不化的风雪似乎都识趣地缓和了几分。
消息传来时,药堂正热闹着。
江兰浸总是撞来撞去的把自己摔着,昭虞索性就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毛茸茸的。
灼无咎一大早就不知从哪儿捣鼓来两大盏红彤彤的灯笼,踩着梯子摇摇晃晃地往檐下挂,嘴里还指挥着下面扶着梯子的烬苍:“左边点,再左边点!哎对!小师弟手脚就是利索!”
烬苍稳稳扶着梯子,偶尔有雪花落在睫毛上,便轻轻眨眨眼。
他脚边堆着不少写好的春联和福字,墨迹淋漓,筋骨初显。
谢棠声则坐在院中石桌前,铺开红纸,笔走龙蛇,姿态娴雅从容。
江兰浸趴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小手蠢蠢欲动,趁谢棠声蘸墨的功夫,偷偷摸摸想去抓笔杆,被谢棠声笑着用笔杆轻点了一下鼻尖,留下个小小的墨点。
院子里飘起了食物的香气。
沈听禅提着食盒不请自来,身后还跟着顺路来此的贾十方。
食盒里装的并非仙门常见的灵果琼浆,而是热气腾腾的凡间年菜,肥鸡肥鸭,炸鱼炸肉,还有一壶烫得正好的酒。
“都别愣着啊,”沈听禅招呼着,眼底带着笑,“过年嘛,就得吃这些才有滋味。”
贾十方摇着扇子,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布置,目光在昭虞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停留一瞬,笑道:“倒是有点过年样子。”
就连凌虚子,也在夜色深沉、爆竹声隐约从山下传来时,悄然出现在院门外。
他没有进去,只是负手立于阴影处,看着院内灯火通明,听着里头传来夹杂着笑声的喧闹。
冰冷的眉眼在明灭的光影里,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瞬,随后转身消失在雪夜。
子时将近,众人围坐在燃得旺旺的炭盆旁。
江兰浸又赖进了虞怀里,小手还紧紧抓着一枚包着红纸的压岁金铢,是贾十方留下的。
灼无咎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正计划着来年,说得天花乱坠。
谢棠声掩唇轻笑,偶尔附和两句。
烬苍安静地剥着花生,将剥好的果仁轻轻放在昭虞手边的碟子里。
这是昭虞这么多年来,又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年。
温暖,吵闹,让她贪恋。
“噼——啪——”
山下传来第一声爆竹炸响,紧接着,更多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的花束,照着仙门沉寂的夜空,也照着山下,每一张仰起的、带着期盼的脸。
“新年安康!”灼无咎第一个跳起来喊道。
“岁岁平安。”谢棠声温声接道。
最开心的是江兰浸,她虽不懂什么是过年,但感知到满屋的喜悦,拍着手学舌:“安康!平安!”
烬苍看向昭虞,眼神明亮,低声道:“师姐,万事顺遂。”
昭虞迎上他的目光,又环视身边众人,轻声道:“嗯,新年安康。”
岁暮天寒,共此暖光。
这或许,便是最好的年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