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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斫尽秋涛骨未销 先杀了我吧 ...

  •   风雪似乎敛了锋刃,寒意却渗得更深,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一道窈窕影子提着药箱掠过青石板路,裙裾拂开碎雪,留下清苦药香,与戒律堂前的肃杀冰寒格格不入,两旁的执法弟子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终究没敢拦。

      沈听禅没看抱着那兰草的昭虞,反而对着虚空开口:“凌师兄,你是打算真把这孩子跪废在这里?”

      殿内寂然无声。

      沈听禅也不急,将药箱放在脚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废了也好,我新研制的生肌化瘀的方子,正缺个试药人。”

      “只是这药性太烈,用了之后是断骨重生还是经脉尽毁,我可保不齐。”她语气平淡,话里的意思却让两旁弟子头皮隐隐发麻。

      “就是可惜了这身根骨,”她叹了口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昭虞单薄的肩背,“当年云师姐拼死留下的好苗子……”

      话音未落,另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暖融融地驱开几分寒意:“哎哟,听禅这话说的,多不吉利。”

      贾十方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腰间那串铜钱叮当作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凌师兄执法如山,自然是心中有数的。”他先拱了拱手,又转向沈听禅,压低声音,“只是嘛……这孩子毕竟年轻,又是初犯,小惩大诫,小惩大诫嘛。”

      他踱到昭虞身边,像是才看见她的惨状,啧啧两声:“呀,瞧瞧,这可伤得不轻啊。沈大夫,您快给瞧瞧,这胳膊还能接上不?这要是废了,咱们仙门损失可就大喽。”

      他这话明着是关心昭虞,却句句点在关键处,根骨、天赋、价值。

      沈听禅蹲下身,小心地探查昭虞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

      贾十方适时赔着笑,声音又扬高几分:“师兄啊,我看这孩子也知道错了。罚也罚了,跪也跪了,她怀里的东西,横竖也跑不了,回头再细审不就是了?”

      依旧没有回应。

      但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却悄然减轻了一丝。

      沈听禅将一枚散发着沁人凉意的绿色丹药塞进昭虞口中,低声道:“咽下去。”

      贾十方朝着昭虞挤挤眼睛,用口型道:“撑住。”

      风雪依旧,却因这两人的到来,多了丝真实的人气。

      沉重的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凌无绝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目光先是落在沈听禅和贾十方身上,冷淡一瞥。

      贾十方上前一步,笑容可掬地拱手:“师兄,您看这……”

      凌无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你要护它?”他的声音平铺直叙。

      昭虞抬起头,面上憔悴狼藉,眼神却清晰而平静:“是。”

      “哪怕触犯门规?”

      “弟子甘愿领罚。”

      “哪怕与仙门为敌?”

      昭虞的睫毛颤了颤,沉默片刻,轻声道:“师尊教导,仙门立世,当存敬畏,亦需慈悲,她未曾为恶。”

      凌无绝行至在昭虞面前停下,沈听禅下意识想阻挡,却被贾十方悄悄拉住了手。

      “师兄。”沈听禅的语气难得郑重。

      贾十方陪着笑:“师兄,这孩子也是一时糊涂。”

      “诶,毕竟年轻,心软也正常嘛。”

      “心软?”凌无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心软,便是取死之道。”

      “交出来。”

      昭虞没有反抗,只是在他伸手时,将怀中那团小小的温暖往心口按了按,然后,用一条完好的手臂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她踉跄一下,几乎栽倒,却终究稳住了身形,没让怀中孩子受到丝毫颠簸。

      “师尊若执意要杀她……”

      “不如先杀了我吧?”

      那眼神,那轻快的语调,不是崩溃哀求,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凌无绝终于将目光从昭虞脸上移开,落在那瑟瑟发抖的兰草身上。

      贾十方止住了笑意,沈听禅手中捏着银针,蓄势待发,堂前风雪似乎都凝滞在这一刻。

      凌无绝缓缓抬起手,却不是攻击,也不是抢夺。

      指尖一缕极细的金光逸出,轻轻拂过江兰浸的额心。

      正惊恐呜咽的女童突然安静下来,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露出一丝困倦的神情,小脑袋一歪,靠在昭虞颈窝里,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带回去。”凌无绝收回手,“没有我的手令,不得踏出仙门半步。”

      他转身,声音随风雪飘来,混着丝疲惫:“昭虞,最后一次。”

      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贾十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旋即收敛,朝着正殿方向遥遥一揖:“掌门仁心。”

      沈听禅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扶昭虞:“好了好了,没事了,快起来……”

      昭虞抱着兰草晃晃荡荡的往外走,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她痛得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

      “昭虞,先交放下她。”沈听禅急道,她今日简直要被这孩子吓死了。

      可昭虞只是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一起……”

      “哎呀,真是倔得像头小驴。”

      “小昭虞,这小东西先交给我。”贾十方扇尖虚点了点她怀里,“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你沈师叔?你师叔出马,保证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了她的。”

      昭虞睫毛颤了颤,似有松动,贾十方乘胜追击,拖长了调子:“药峰后山,荒是荒了点,胜在清净,灵气也足,归你沈师叔管。”他眨眨眼,“人也保下来了,去处有解决了,还有什么不好放手的呢?”

      “倒是会做人情。”沈听禅白了他一眼。

      “诶,话不能这么说。”

      “小昭虞日后掌权,总得记师叔这点好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不是谈条件,是递台阶。

      良久,昭虞才极其轻微地颔首,随后身体一软,彻底脱力,倒在沈听禅怀里。

      贾十方接过那差点摔在地上的兰草,看着沈听禅半抱半扶地带着昭虞艰难离去,摇了摇头。

      “啧,小丫头片子,运气不错。”

      药峰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彻骨的寒意。

      昭虞倚在软榻上,左臂已被沈听禅用灵药和夹板仔细固定好。

      她睁开眼,右手手指正被一只更小的、软绵绵的手紧紧抓着。

      那兰草坐在榻边的小凳上,身上换了干净的鹅黄色小袄,头发也被沈听禅勉强梳理整齐,扎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

      她似乎还有些害怕,抓着昭虞手指的手却始终不愿松开。

      “好啦,小东西,你总得有个名字吧?”沈听禅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过来,语气轻快,试图冲淡凝滞的气氛,“总不能一直喂、哎地叫。”

      昭虞抬起眼,目光落在小女孩清澈的眼底,在那片土地万物凋敝的土地,兰草置死地而生。

      “浸。”她轻声开口,声音虚弱。

      沈听禅一愣:“什么?”

      “浸。”昭虞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回握住那只小手,“江水浸渍,兰草乃生。”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笼罩着眼前的兰草:“江兰浸。”

      “江兰浸……”沈听禅念了一遍,点点头,“倒是贴切。”

      兰草似乎听懂了,仰起小脸,眼睛眨了眨,尝试着发出模糊的音节:“江、兰、浸。”

      故土,新生,孽缘无法割舍。

      愿为烛阴照夜长,不教风雨损兰芳。

      便让她成为联结旧村江河的纤绳,带她回到漂泊的起点,存下这无法磨灭的联结。

      昭虞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暖意,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拂过江兰浸柔软的发顶。

      “嗯,江兰浸。”

      “兰……浸……昭昭!”

      江兰浸发音还不准,却努力想把两个名字连在一处。

      从此红尘万丈,风雨同行。

      她养伤的那段日子,小院里从未冷清过。

      药堂总是暖融融的,带着清苦的药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兰草清香。

      灼无咎总能找到由头溜进来,大大咧咧地往她窗台一坐,绛红衣摆扫落一地碎雪,嘴里抱怨着戒律堂的公务繁琐。

      “师妹可要快些好起来,”他笑得没个正形,“没了你,我真要被那些卷案埋里头了。”

      江兰浸怯生生又黏人得紧。

      最初只敢躲在昭虞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偷偷打量旁人,后来喂熟了,便敢大着胆子去抓灼无咎晃来晃去的剑穗,或者好奇地摸摸谢棠声铺开的宣纸。

      她发音还不准,总是“捉捉”、“歇歇”、“唧唧”地乱叫。

      谢棠声时不时写些话本给昭虞解闷,她笔下的人物愈发鲜活,敢爱敢恨,快意恩仇。

      用她的话来说,便是不撕心裂肺,不谈情,不死生契阔,不成书。

      烬苍总是最安静的那个,他会在清晨悄悄采来带着露水的梅花,插在她窗前的瓶子里,从不多说一句。

      灼无咎时长故意逗弄江兰浸,将她惹得炸毛,谢棠声无奈摇头,提笔将这一幕悄然绘下,烬苍在一旁安静煮茶,水汽氤氲。

      命运严苛的篇章被偷出一页,柔软到虚幻。

      窗外风雪肆虐,昭虞抬头望去,只见得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斫尽秋涛骨未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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