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苇芥横江死生隙 不能没有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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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沉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
月光薄如刀刃，将来人清瘦的影子切得锋利细长，曳过冰冷的地砖，一寸寸逼近，最终停驻在她模糊的视界边缘。
雪白的衣角不染尘埃，像一片干净的雪，落在她满身泥泖与血污之前，对比得残忍。
“知错了么？”
声音落下来，也像雪，冰凉地盖住她溃散的神智。
昭虞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视线费力地攀爬，掠过熟悉的衣摆，腰封，最后是那张清癯如古松的脸，干涩的眼眶骤然一热。
凌无绝就站在她眼前，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落在她溃烂的手臂上，目光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痛惜。
一眼。
仅仅一眼。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地砖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肩膀无法抑制地簌簌发抖，她开始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不是觉得委屈，也不是觉得怨恨，只是感受到了一种更几乎将她碾碎的无力与绝望。
她护不住想护的人，留不住想留的念想，甚至连自己为何而跪、为何而伤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是觉得累，觉得空，甚至埋怨起这漫天风雪，责怪它为何冻僵她。
凌无绝静静看着她哭，看着她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淌下，看着她因压抑哭泣而蜷缩起的身体。
她哭的那么用力，几乎要背过气去，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在大火后无助哭泣的小姑娘。
“疼……”她终于哽咽出声，一个字，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太多的东西堵在胸口，挣扎、苦楚、不甘，最终只化成这最简单直白的控诉，“师叔，我疼……”
绝望从骨头里渗出来，无所遁形。
她抓住的那一点点微光，要被她最敬畏的人亲手打碎了。
“能力不济，却妄图庇护超出你能力之外的东西。”
“今日你连自己也护不住，谈何护它？”
昭虞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被人当胸重击，肺腑间炸开剧痛。这句话的重量她承受不起，眼泪霎时失了控，汹涌地往外淌。
“想让她活，就先让自己活得像样。”
凌无绝伸出手，指尖似乎想碰一碰她溃烂的伤口，却在即将触及时骤然消散。
月光、石阶、凌无绝，一切都如同水面倒影般剧烈晃动起来，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风雪依旧呼啸，眼前空空如也，方才那片刻的凝视与那声叹息，都只是她高烧濒危时生出的妄念。
昭虞眼中的光一点点寂灭下去，她不再流泪，只是重新垂下头，将身体的所有重量交付给那双早已失去知觉的膝盖。
她蜷缩了一下完好的手指，压上冰冷的地面，汲取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依托，随后缓缓地俯下身，用脸轻轻蹭了蹭江兰浸的额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固执。
明明，明明她并非一无所有。
她明明还有烬苍啊，她找到了他了，他依赖她、信任她，他们那么亲密……
可为何此刻，怀中这株偶然得之，甚至可能带来祸患的兰草，却牵系着她全部的心神，让她不惜与师尊对抗，不惜跪废这一身筋骨。
这执念来得毫无道理。
像是在无边黑夜里行走了太久太久的人，骤然看见一点萤火，便拼了命地想要抓住，哪怕那光芒微弱，代价惨重。
松开手，就会重新坠回那片彻骨的寒冷与孤寂中去。
她想不明白，她混乱的思绪理不清这悖论。
为何有了烬苍的陪伴，却仍觉得这株兰草是唯一？
烬苍是她亲手豢养的，她给了他安身之所，教他剑法，为他束发，他的气息甚至比这株兰草更为灼热。
她愿意庇护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视作归处。
可为何独独这株兰草……
她不知道这执念是对是错，不知道这株兰是否真的值得。
她只是不能放手。
一旦放手，心底那块巨大的空洞，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替补。
疑惑适时的破开重重迷雾，狠狠撞入她的脑海。
烬苍，他在哪里？
指尖凝聚的灵光又一次无声溃散，烬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将掌心贴上那扇看似寻常、却将他彻底囚禁的房门。
触手冰凉，木纹清晰，可无论注入多少灵力，都激不起半分涟漪。
师姐出事了，他知道。
他想尽一切办法，可窗户、墙壁，甚至地面，都被一层无形的结界彻底封死。
这不是仙门常见的手法，灵力流转的方式古老晦涩，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像……青霭剑。
灵力一次次耗尽，又一次次强行凝聚，经脉因过度榨取而灼痛欲裂。
他知道师姐就在外面，可能正跪在冰冷的石阶上，骨断血流，而他却被困在这一方逼仄的天地，寸步难移，无能为力。
那个雨夜，尸山血海里，是她一身白衣如月华，向他伸出手。
从此她就是他的灯，他的岸，他苟活于世的全部意义。
可现在，他的灯在风雨中飘摇，他的岸正在崩塌，他却连走到她身边都做不到。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是她，独自跪在风雪中的是她，将来执掌戒律，染尽鲜血亦孤身独行的，还是她。
生独来，死独往。
自初诞至永寂，自颅顶至踵末，生死彻骨，唯己身伴己魂，形影相弔。
所有的依靠都是短暂的假象，所有的陪伴终将离去。
最深重的黑暗里，唯有她才是那盏不灭的灯。
他总是这样弱小，这样无用。
在尸堆里等她来救，在仙门里受她庇护，如今她身陷囹圄，他却连这扇门都劈不开。
理智一遍遍告诫他，不要再去想了，没有他，师姐依然会熬过去，带着一身伤痕，沉默地往下走，走到他的面前。
可这认知并未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所以凭什么要让她再熬一次？
而且这次还是因为他！
若不是他需要那把剑，她怎会不得不将那些尘封的苦楚再次剖开，血淋淋地摊凯在冰天雪地之中。
他宁愿自己被千刀万剐，也不想让她再碰触那些冰冷过往分毫。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地见证她的苦难，然后被远远隔开他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束手无策？
他不知道青霭剑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虽被困在此地，却能够知晓的清清楚楚，知晓她如何跪在风雪里，如何骨断血流，如何崩溃哭泣。
他甚至能听到戒律堂前风雪呼啸的声音，能感觉到石阶的冰冷，能闻到血和泪的味道。
结界冰冷依旧，强调着规则的绝对。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听着，猜着，感受着，再如同敬畏天地本身那般，敬畏她的毁灭，敬畏她的重生。
窗外隐约传来属压抑的闷哼与风雪声，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戒律堂前，昭虞的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就在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个极其冰冷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的本意是什么来着？
她记不清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去弄懂了。
她只是凭着字面，下意识的去反驳。
不。
不是这样的。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响起，抵抗着这近乎认命的判词。
天地何曾有过不仁？
真正残酷的，是这世间万物自身。
是人心中的贪嗔痴慢疑，是因果交织成的无形罗网，是那些看似亲密却终究隔阂的牵绊。
众生皆在其中匍匐、挣扎、泅渡，互相倾轧，又彼此期许，互相伸出手，试图抓住些什么。
最终却发现，能依靠的，唯有自己这具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不肯沉没的皮囊。
一副烂骨头驮着魂，跌撞着，不肯歇。
是了。
天地怎么会有仁与不仁？
它只是沉默地运转，容得下生，也容得下死，亘古恒长。
天地不仁，天聋地哑。
她缓缓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带着血腥和风雪的味道，再缓缓吐出。
匍匐，挣扎，泅渡，无人可替。
唯有一人，会于过去现在未来，始终跋涉在同一条冰冷的河流中。
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层层剥落，刺骨寒冷之后，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她的手指插进溃烂的伤口里，宁可疼痛，也决不肯闭眼。
药香先于人至。
沈听禅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着药草味的外袍，就径直往戒律堂跑去，却在半途被一人拦下。
贾十方摇着他的折扇，笑吟吟从一株枯梅后转出来。
“沈师妹，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儿煽风点火啊？”他语调拖得长长，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
沈听禅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只吐出两个字：“滚开。”
“为了昭虞师侄和她怀里那小精怪？”贾十方合拢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听师兄一句劝，这会儿去，不是求情，是火上浇油。”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受不住……”
“是啊，看着长大的。”贾十方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旋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所以，更该相信她。这道坎，得她自己迈，我们等她自己爬出来了，递上一碗热乎的伤药便好。”
沈听禅站在原地，望着戒律堂的方向许久，直到风雪再次弥漫开来，吞没了楼阁。
“贾十方，”她忽然开口，“若有一日，犯了错的人是我……”
他的笑声轻飘飘的传来：“那师兄我，肯定先跳起来骂你一句蠢得要死，白活了这许多年。”
“然后呢？”
“然后？”贾十方顿了顿，扇子唰”地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再想方设法捞你呗。”
沈听禅收回目光，侧头看他一眼，唇角极细微地弯了弯。
“那我今日，偏想犯这个错。”
贾十方叹了口气，摇摇头，笑意却未减：“罢了罢了，师兄陪你走一趟。”
“可要好好配合我。”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苇芥横江死生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