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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契心千窍隔雾鉴 好好护着她 ...

  •   又是一夜难眠。

      初次执法后,她的时间愈发少的可怜,在戒律堂连轴转。

      规矩是死的,可执掌规矩的人活了,坐得久些,最初握剑的理由便会淡去。

      心口的反应渐渐消退,时间一长,身体连基本的反应都不再有。

      她畏惧见到烬苍,不愿去看灼无咎,也厌恶看见凌虚子。

      不知不觉,已游荡在熟悉的院墙外。

      尚未叩门,风先送来一缕甜香,几瓣海棠借着风势越过墙头,悠悠落在她雪白的袖摆上,溅上几点艳色。

      推开门的刹那,暖春气息扑面而来,与墙外的清寒割席。

      院内海棠开得正酣,重重叠叠,如云似霞,谢棠声就坐在那株最繁茂的花树下。

      石桌上摊着几页墨迹未干的稿纸,风吹起纸角,尖利婉转。

      “你来了。”

      “今年的海棠,开得最好。”

      满院灼灼其华。

      仙门的风雪是钝刀子,常年割着檐角,将天地都磨成一片孤寂的白。

      唯有谢棠声的院子是例外。

      海棠不谢,四季如春,是仙门唯二受庇佑之地。

      三年前,镜池。

      几个外门弟子正围着个粉衣少女推搡。

      为首的弟子抢过她怀里的书卷扔进一旁的镜池,“谢大小姐还是回去绣花吧。”

      镜池仙术福佑,终年不冻,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大团灰霾。

      谢棠声低着头,指尖摧折着袖口的海棠,唇色发白,却一声不吭,任由水珠零落,溅上裙摆。

      “在干什么。”

      声音自身后响起,众人一惊,回头看见昭虞站在石阶上。

      “大师姐。”嬉笑声戛然而止,那群弟子慌忙行礼。

      “起来。”

      少女依言站起,却仍低着头。

      昭虞认出了她。

      仙门遴选时,她的父母塞给执事弟子一大袋金铢,才将几乎毫无灵力的她塞进外门。

      “谁干的?”昭虞问。

      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昭虞忽然伸手,却看也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谢棠声面前。

      缚神绫无声无息自地面划过。

      “扑通。”

      米黄的纸页跃上,纯白的衣角跌下。

      昭虞指尖轻点,水迹蒸腾散去,页面恢复如新。

      纸页末端有个孤零零的落款。

      明镜悬锋。

      “是你。”昭虞轻声道。

      昭虞从未想过,明镜悬锋背后的执笔之人,竟是这般柔弱花木?

      既无力自保,也不知藏好些。

      谢棠声脸色苍白如纸。

      身后弟子从镜池起身,袖中滴水敲石,清音不绝。

      “收好,下次他们再闹事,”她把书放回谢棠声怀里,“直接来找我。”

      良久,谢棠声才问道:“你不告发我?”

      “为何?”昭虞反问。

      她何必去撞碎一面镜影沉璧。

      谢棠声的深院多了名常客。

      她的案头总摊着未写完的词稿,墨研了又干,心事欲言又止。

      昭虞常会撞见她焚诗,书稿在火盆里化成灰烬。

      “可惜了。”昭虞眼睁睁看着半页残纸在灰烬中消弭,“明镜悬锋,该悬于明堂,而非葬于暗室。”

      自入山之日起算,明镜悬锋再未有过任何映射。

      “厌恶自己的锋芒?”

      烛火爆了个灯花,谢棠声只是摇头。

      “若这锋芒会伤及自身,不如从未有过。”

      她曾面色苍白,却挺直脊背,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文章歌赋,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消遣,是照见世间疮痍的明镜,是刺破虚伪太平的悬锋。”

      她娘年轻时也是才女,却被蹉跎的只剩算计银两的心眼。

      她说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要留着这点没用的东西。

      父亲气的差点背过气去,母亲只抱着弟弟叹息,不发一言。

      不多时,她便被送来了仙门。

      爹娘让她望清楚些,好少生妄念。

      “不想惹麻烦,要懂事些才好。”谢棠声道。

      “不必亲自涉险,告诉我便是。”昭虞道。

      “悬锋剑藏于锦匣,剑要出鞘,总得见血开刃。”

      “若是力气小,便借执剑人之手。”

      “我的手借你。”

      执剑,铸词,共生共杀。

      她们开始心照不宣地交换书稿,两院灯火常通宵相映。

      每份稿件的扉页角落,都多了个极小的双环印。

      一环是谢棠声的海棠,一环是昭虞的缚神绫纹样。

      昭虞下了早课,再次推开那扇门,照上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

      “阿爹来了信,说我的文章只配垫砚台。”

      谢棠指尖冻都红肿,再这般下去,恐怕连笔都快握不住。

      昭虞没说话,只伸手拂开她哭湿的鬓发。

      直到落日西沉,才轻轻递过一枚玉印,玉印刻着明镜悬锋四字,边角却故意磕损半分。

      “为何?”谢棠声摩挲着残印。

      “示人以弱,藏锋于拙。”昭虞为她簪上半凋的海棠,“这世道容不下完璧,偏叫美玉生瑕。”

      “瑜在怀而瑕皆虚,垢纷飞而镜愈明。”

      谢棠声的泪却涌得更凶,昭虞安安静静坐着,直至她哭够。

      次日清晨,刚入仙门的稚子,第一次主动求见了凌虚子。

      为一位总被冻红手指的凡间好友,寻一个四季如春的法术。

      昭虞跪在石阶下,殿前的积雪又厚了些,已然没过膝头。

      “退下。”

      凌虚子的声音隔窗传来。

      风卷着碎雪,刮过她开裂的唇角。

      殿内许久没有声息,窗子“吱呀”开了一条缝。

      凌虚子居高临下:“跪给谁看?”

      昭虞仰头轻轻笑了笑:“给师尊看。”

      他盯着台下那个快冻成冰雕的身影,额角青筋跳了又跳。

      她从小就擅长绵里藏针这一套,如今入了仙门,还想继续。

      “没用。”

      “仙门不是凡间花圃,容不下骄奢淫逸。”

      昭虞也不反驳,只是继续安分的跪着。

      未时,风雪更骤。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凌虚子急急起身,却生生止住脚步。

      他闭上眼,神识扫过门外。

      昭虞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跪,刚才那声是膝盖磕到了地砖。

      “犟。”

      他低声骂了一句,指风一弹,昭虞周身的风雪悄然息止。

      跪着的昭虞似有所觉,微微偏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酉时,天色彻底暗沉。

      殿门洞开。

      凌虚子手里捏着一卷新写的法契,直接掷到昭虞面前。

      昭虞恭敬叩首:“谢师尊。”

      凌虚子一言不发,沉默着关上了门。

      术法落成那日,灼灼暖风裹挟着花瓣拂过院墙,与墙外终年不化的积雪交相辉映。

      谢棠声抬头看向倚在树旁的昭虞:“他们说,这是仙门百年来头一份的恩典。”

      昭虞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目光掠过院外无垠的风雪:“规矩是死的。”

      冰雪消融,绿芽破土,海棠一夜绽尽胭脂色。

      “往后想写什么便写。”

      “此处风雨不进。”

      凌虚子有意将她培育为戒律的化身,许多话语再不能轻易出口。

      那支笔蘸着海棠的艳色,写她的心口难开,圈出方寸温暖,允春意怒放。

      落笔惊春。

      昭虞进门前反复确认,身上并未沾一丝腥气,夸赞了海棠花,便从容的行至谢棠声身侧坐下。

      眸光扫过案上被泪晕染的墨迹,顿了顿:“不高兴?”

      谢棠声垂首,声音细若蚊蚋:“写不下去,总觉得隔靴搔痒,徒有其形,未见其骨。”

      她拿起那页被泪沾湿的纸,轻声读着:“我倒觉得,写得极好。”

      “好么?”谢棠声苦笑,“可我未曾亲眼见过流民,未曾亲耳听过他们的哀哭,这些终是赝品。”

      “那就去看。”昭虞放下纸页,看着她,“明年开春,我陪你去江南。”

      谢棠声所著书之中,有一寒门学子死前仍不忘烟雨江南,魂牵梦萦,却至死未能踏足,未免太过遗憾。

      谢棠声愕然抬头:“仙门弟子不得擅离仙门。”

      “规矩是死的。”昭虞重复。

      谢棠声却岔开了话题:“阿虞,我想再看看你的剑。”

      昭虞不喜用剑,但抚琴时,昭虞有时会在树下舞剑。

      心不静,剑便浮。

      今日的剑招外残暴。

      “心中有事,怎的还来劝我。”谢棠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嗔意,“随我来。”

      她带着她去了池畔。

      池水映着天光云影。

      “何时挖的池子?”

      “就前些日子,”谢棠声撩起裙摆,弯腰从清澈的水里拾起几枚圆润的鹅卵石。

      “看。”

      她手中几枚石子便脱手而出,接连击打在远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回头看她,唇角微扬:“阿虞要试试吗?”

      昭虞学着她的样子掷出石子,石子笨拙地沉入水底。

      昭虞叹了口气,却见谢棠声浅浅一笑,递给她一颗最圆滑的白石。

      “意随心动,非力竭而为。”谢棠声站到她身后,并未触碰她,只是声音落在她耳侧。

      “阿虞,我不懂练剑,但知该如何练心。”

      白石入水,碎石相砥,清音锵鸣,不为岸上所闻。

      常言,君子之交淡如水。

      浅交映雪,寒夜赠温。

      清音不必绝于孤响,悬锋亦有明镜相映。

      她烦闷,只是在想自己为何能轻易求来这违逆法则的恩典。

      她前些日子做势要亲手折去那只风筝,凌虚子只是泰然自若的看着她胡闹。

      这份恩典,是因为那一拂便散的情谊,还是因为她将来也许会执掌戒律,手中握着的权力让某些规则为她弯腰。

      情如纸烬,未触已灰。

      权势这条路,踏上去,便再难回头。

      她好像也不是很想回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契心千窍隔雾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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