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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溺海同舟各挥桨 最重要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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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尖酸的厉害,越想滋味越是尖锐,疼得烬苍不得不俯下身,缓缓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榻沿。
天光透过窗棂,筛下细碎的光斑,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无声流转。
昭虞醒意识沉在一片粘稠的涣散里,喉咙干涩得发疼,刚想抬手,便察觉到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着。
“师姐?”烬苍立刻抬头,“还有哪里不舒服?要喝水吗?”
他踉跄着起身要去倒水,却因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身形一晃,险些碰倒旁边的矮凳。
昭虞看着他忙乱的背影,张了张嘴,声音微弱:“……烬苍,我没事。”
她止住了他忙乱的脚步,撑着绵软的身子试图坐起,烬苍立刻上前,几乎是半搂半抱地将她扶稳,把软枕仔细垫在她腰后,又将一直温着的茶水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
距离骤然拉近,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唇瓣上凝着一点血痂,他将温水递到她唇边,终是低声问:“师姐……你是不是很难受?”
他问的自然不会是身子好不好,毕竟她现在的状态明晃晃地摆在眼前,那层薄薄的生气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昭虞抬眸看他,烬苍清澈的眼底光可鉴人,映出完完整整的她,担忧不加掩饰。
昭虞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良久,轻轻笑了笑:“傻话。诛邪卫道,是本分,何来难受?”
她知道他想听到什么,那些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疲惫、隐痛,或是别的什么,但她不愿说。
于是她的唇角又弯起一点更柔和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仙门很好,予我安身立命之所,师尊待我宽厚,诸事顺遂。”
“莫要胡思乱想。”
他还想再问,他很想问,可她只是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乱发,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未尽的问话。
“我想再歇息片刻,你也回去歇歇,累了一夜了。”
逐客令下得温和却不容置疑,他知道她有所隐瞒,却最终也只是颔首,没有再追问:“那,师姐好好休息。”
他看着昭虞重新阖上的眼睫,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榻上的昭虞缓缓睁开了眼,望着空寂的殿顶,许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或许她应当告诉他的,告诉他世道污浊,人心诡谲。
他当学会如何分辨笑里的刀,语中的毒,人心之下有樊笼万千,生拉硬扯方见生路,他需要知晓黑暗,才能在她万一朝不虑夕时自存。
可每当这念头升起,一股更蛮横的,功亏一篑的恐慌便扑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即将脱口的话语。
不可以。
她不知执念从何而来,只知道必须让他干干净净,永远笃信山河万里、赤诚可期。
他不需要明白,他只要知晓,她能将他保护得很好。
他就合该如此明亮、温暖、纯粹,要永远这般天真信赖的望着她,毫无保留的仰慕她。
这样就够了。
这些年头她自己觉得可笑至极,可那些复杂的愁思实在难以消化,最终只是言罢,索性不再去想了。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啊,很快又要归西了。
她想,她应该再休息一会儿。
一觉醒来,太阳照常次升起,此后数日,烬苍总同日升一起出现在她殿外。
他捧来的药盏温度恰到好处,昭虞沉默地饮尽那苦涩的汁液,而他便在旁安静守着,偶尔说些宗门趣闻。
窗外华光在他肩头跳跃流转,无声徜徉,温暖却隔着药气的静谧。
昭虞终于能下榻走动,她推开窗,山雪初霁,晨光汹涌而入,窗边案几上,一只素白瓷瓶里斜斜插着新抽的枝丫,嫩绿的芽尖缀着水珠,在风中微微颤着,她低下头,指尖拨弄着新芽。
“师姐。”
昭虞闻声抬头,见到是他,唇角不自觉的弯了弯:“你来了。”
他将药碗放在案上:“沈师叔说这是最后一贴。”
她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便饮尽了,又望向窗外,见弟子的说笑声隔着雪洗过的空气传来,轻快又鲜活。
“真好啊。”她轻声慨叹,天气真好啊。
烬苍看着她被日光镀的毛茸茸的轮廓,点了点头,是啊,很好。
昭虞望着烬苍眼底那片澄澈的暖光,再次生出几分恍惚,她见过太多被苦难磨砺出棱角、或是彻底沉沦的眼眸,却从未有一双如他这般,历经漂泊,仍温润如初。
“那些年,你如何过的?”她抬起头,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他的脸上没有阴霾或苦涩,反而轻声笑了笑。
“其实不算难。”
“从火场逃出来,不知道去哪,就跟着逃荒的人走。他们看我小,有时会分些粮,我就帮他们背行李,照看孩子。”
“后来人散了,我就找破庙或者废屋住。”他眼神清亮,不见半分阴霾,“下雨天最麻烦,屋顶漏雨,就得找个角落蜷着。不过也有好处,雨水能接来喝。”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还发现,长着青苔的石头下面,有时能挖到肥虫,烤熟了很香。”
“饿的时候看见蚂蚁搬家,觉得它们活得热闹,冷的时候晒晒太阳,就像师姐从前同我烤火一般暖和。”
昭虞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日子,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莫名少了几分凄苦,多了几分野趣。
他将那些颠沛流离、世态炎凉,轻描淡写地裹上了糖衣,挑了些零星的暖色讲给她听。
他有太多未尽之言,他来仙门找过她,然后因为衣着破烂的被驱逐了下去,他也过自己的家,却只见最后那夜的潮湿草木,已是她捡着他之后的模样。
他也做过不少活计,那些欺负他的人……
有个赌鬼有个痴傻女儿要养,有个人牙子的娘瘫了十几年,鞭打他的监工,儿子死在修河堤上。
人人随波逐流着去恨,那恨就不会有穷极,人行一世,能有一息尚存,足够挣扎着活下去,便是最大的恩典。
痛苦吗?有的。
庆幸吗?是的。
若这片天地当真依循她的记忆构建,那是否意味着这些年她走过的路,他后来也一一踏遍?
他后来又带着一身伤去面馆做了工,世上是不缺活路的,他赚得到钱,养得活自己,但他还是时常会想回到村口的花树下去,妄图画地为牢,长久的待在那里,守着一个渺茫的盼头,想缘分凝结成线,再次将她引渡过来。
“恨吗?”恨这世道。
烬苍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恨太累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而且,如果不是一直走,可能就遇不到师姐了。”
恨是硌脚的石头,踏着走不远的。
“师姐把我带回仙门,给我衣服穿,教我读书练剑。”
“这里的饭很好吃,床很软,师兄师姐们都是好人。”这句话真假参半,他知道她不希望他猜到真相,那他便一无所知便好。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师姐。”
“我吃过苦,但想着师姐给的蜜饯,就觉得甜味还在舌根留着。”他眉眼弯弯,纯粹如同山涧清泉,涤荡了尘埃,“所以那些都不算什么。”
“世道如何并不重要,我遇见过师姐,就像泥地里生出过芽,记住苍翠就好,何必总想着淤泥?”
他刻意引导着叙述,将重点落在那些微小的幸运上,而将自己曾真切吞咽过的苦难,云淡风轻地揭过。
缚神绫忽然自行松开,轻轻环住他手腕,阳光温暖,药香袅袅,她胸口积压多年的沉郁,被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喂过他不少糕点,却不记得何时给过他蜜饯,她淡忘的,他却如此珍重地承载着。
她问心有愧。
“后来呢?”昭虞问道,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些。
“后来走得远了些,见过蝗灾过后赤地千里,也见过水患之后易子而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世道确实艰难,人心也多有叵测。”
这世道待她严苛,待他亦不曾温柔,本以为他终于要开始倾诉,他却话音一转:“再后来,遇到点机缘,淘到本很有意思的残卷,署名明镜悬锋。”
昭虞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你觉得如何?”
“他的文章写得极好,针砭时弊,字字珠玑,就是……”烬苍斟酌了一下用词,“戾气重了些。他总说这世道烂透了,该烧把大火,从头来过。”
“不过他还写了,世道越暗,心灯越要明。”烬苍凝视着昭虞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而有力,“师姐,我见过的黑暗不少,可正因为见过,才更明白师姐有多好。”
“师姐当年将我拉出泥泞,给予安身之所,传道授业,这份恩情与温暖,烬苍从未敢忘,亦不会因见识了艰辛便开始怨天尤人。”
“世道再难,人心底得留一面镜子,照得见自己,也照得见天地,锋刃对外,明镜对内。”
“暗夜行步,持烛者未必尽照幽冥,然有一点微芒,便胜却全然黑暗。”
举世皆浊,换作旁人早该淬出一身戾气来,可这个从浊世里爬出来的少年,反而捧出了一颗最澄澈的心,他所经历的,没让他产生丝毫怨怼,而是让他更珍惜眼前。
他只想让她知道,她当年伸手捞起的,并非顽石朽木,这世上最锋利的刃,或许未必需要淬以仇恨与血腥。
昭虞静静听着,心底那点细微的担忧渐渐散去。
她原怕世间疾苦会磨去他眼中光华,可他站在她面前,身姿如松,眸光如洗,把那些她担忧过的东西都拂落了。
“如此便好。世间纷扰,能持心守正,殊为不易。”她朝他伸出手,声音被情绪浸润的泥泞, “过来。”
他依言走来,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侧,脸颊贴上了他的衣襟,声音埋在布料里,又闷又哑:“别动。”
“让我好好抱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