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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真伪互舐喉头血 想要保护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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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倾,案头墨迹初干的书稿叠得齐整,只待昭虞下山时捎去。
谢棠声指尖抚过琴弦,一个失神,裂帛之音骤起,划破了院中永悬不落的暖春。
她回声停奏,望向窗外的海棠,眼中的挣扎昭虞看得分明。
母亲字字泣血,父亲句句威逼,字里行间是剪不断的血缘枷锁。
“父亲来信,母亲病了。”停顿了良久,谢棠声才又问道:“阿虞,若我回去,着里的海棠,还会开吗?”
昭虞正在斟茶,热水注入杯中,纹丝不动,静默地映着上方过于秾艳的花影。
“你想回去?”昭虞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暖风滞涩,卷着几片海棠花瓣,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空徒劳地打着旋,落不下,飞不走。
她被那点畸形的温暖绊住脚步,想回去,想见母亲新添的白发,贪恋信笺里偶尔流露的温情,那点血缘间残存的暖。
更怕回去,惧那令人窒息的雕梁画栋,怕离开这片由昭虞权势撑起的自在天地,怕镜花水月一触即散,怕明镜悬锋彻底死在温言软语的粗磨里。
连着血脉的爱是钝刀,磨得人血肉模糊,却还是会让人忍不住的去奢望,能听见脉络中一丝同频的搏动。
“若你想回,我送你。”
“若你不想,仙门之内,无人能逼你走。”
谢棠声蓦然抬头,对上昭虞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映着海棠的艳红,将自己未能安放,过于浓烈的情感,尽数倾注于此。
善恶同生于情,她既决定了要护着她,便应当当不死不休。
她贪恋这丝线般的联系,眷恋冰冷命途中稀薄的暖意,执念深重,绝不放手,若谢棠声自愿转身,她再痛也会斩断牵绊,但若有人想夺……
谢棠声无端打了个寒颤。
恰此时,炉上茶水沸滚,白汽奔涌,谢棠声手忙脚乱的去收拾,又低头抿了口茶,被烫了嘴皮,放下茶盏,抿了抿唇“我再等等。”
她笑了笑,眼角有泪光闪烁:“我再写几年文章,或许能让他们明白,我不必非得嫁人。”
“好。”昭虞应道。
茶水沉在她眼底,摇曳着惊扰了残红,余下一片沉沉不化的雾色,将倒映其中的所有缤纷尽数吞没、落锁。
海棠花开得太过盛大,重重叠叠的粉云压弯了枝桠,探出那圈术法维系的边界,去招惹外头的风雪。
昭虞推开大门,便瞧见灼无咎斜倚在她院墙下,金线绣着的繁复云纹在渐暗的暮色里隐隐流动。
听得脚步声,他懒懒抬眸,唇角便勾起了那抹惯常总噙着的笑。
昭虞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下意识的想视而不见。
倒不是排斥他,只是两人同为长老的候选,这几日协同处理的卷宗实在太多,一见他,便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律条和血淋淋的供状。
可灼无咎显然已候她多时。
“师妹。”他笑着唤她,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拖腔,“躲我?”
既被点破,昭虞只得上前,灼无咎眼尾微扬,琥珀色的眸子在晚霞里流转生辉,顾盼间风流自成。
他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朵落下的海棠,那艳红的花瓣与他修长的手指相映,花艳,人更灼目。
“师兄有事?”昭虞移开目光。
“无事便不能寻你?”灼无咎轻笑,将指尖的海棠弹开,花瓣打着旋落在昭虞鞋尖,“几日不见,师妹对我倒是越发冷淡,莫不是厌弃了我?”
昭虞对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向来是无奈的:“今日方在戒律堂见过。”
还因处置意见相左,争论了良久,闹了个不欢而散。
“那是公事。”灼无咎忽然凑近了些,携来一丝极淡酒气,“此刻是私交。”
昭虞微微后仰,避开过近的距离:“师兄欲谈何事?”
灼无咎望着寝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借一步说话。”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窗外风雪呼啸,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沉静:“师妹可知,仙门中人如何议论谢师妹这处四季如春的院子?”
她静静望着他,烛光在她眼中投下细碎的光影。
灼无咎的指尖轻叩着窗棂:“他们说这里灵气盎然,是仙门头一份的舒适,还说明镜悬锋行事无所顾忌,笔墨文章连朝堂都为之震动。”
“放心,其余人暂且还不知道她的身份。”见昭虞神色紧绷,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她放松了些,才继续说。
“我只是在想,这满纸锋芒刺痛的,究竟是世间浊流,还是……”他顿了顿,“那个始终护着这方春日的人。”
“你做的未免太出格。”
她若想借谢棠声揽镜自照,也不必如此付出,她也在那些文字的控诉中。
话说的伤人些,谢棠声若知道昭虞现在手上沾了多少血,结局无非二者:或违心奉承,或一别两宽。
“她从未开口求过我什么。”
“正是没开口求,才更显心思玲珑。”灼无咎指尖轻点的桌面,“她笔下字字泣血,可自己却连推开家门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需要把刀,替她斩断所有畏怯桎梏。”
昭虞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殿内只余烛火噼啪作响,静静照着她的侧脸,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气的想笑:“若能被需要,说明我还有用。”
护着她,纵着她,看见她那点不甘湮灭的才气,就像看见冰雪地里硬要开出来的花,觉着好看,便不忍她受寒。
灼无咎一时语塞,凝视着她,眼底的清光挑破阴影,干脆直言不讳:“如今她家里来唤,她犹豫不决,不过是掂量着哪边分量更重,更能遂她的意罢了。”
“她利用你。”
昭虞浅浅一笑,神色不容动摇:“我选择护着她时,就没想过要颗一尘不染的真心。”
殿外风雪更急,拍打着窗棂。
若没了这点利用,缘分,偏爱,心软又该以什么名目存在?
有所图,才长久,无所图的好,太轻了,风一吹就散,太缥缈,抓不住,不如这实实在在的需要牢靠。
昭虞贪图她不灭的锋芒,她需要昭虞提供的庇护。
各取所需,谁也不必觉得亏欠,谁也不必害怕失去。
她宁愿谢棠声是因权势而依附,也不愿她是真心视己为友,才舍不得离开。
真心太重了,她该拿什么对等的去换?
权势反而简单,只要她想要,只要她有,只要她开口。
清晰,明确,长恒,不会失控。
“好好好,是师兄多嘴。”灼无咎语气放缓,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只是感情这东西,易放难收。你护得越紧,恐怕越是留不住。”
昭虞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漫天的飞雪:“我知道。”
“但是,我甘心。”
灼无咎轻笑一声,知道今日是劝不动她了,他看着她,眼底情绪难辨,生出些微胆怯:“那,我们呢?”
昭虞沉默了片刻,他几乎以为不会得到回答。
然后,她唇角微勾,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温和:“师兄于我而言,亦是的极为重要。”
昭虞顿了顿,斟酌词句,语气有些无奈:“只是看见师兄,总会想起那些未核验的账册,未归档的卷宗。”
她垂下眼帘:“是我不太好。”
灼无咎察觉她将话题轻轻拨开,却未拆穿,他望着她良久,终于轻叹一声:“那师兄陪你走这一程?”
昭虞微微颔首:“多谢师兄。”
月光湿漉漉的撒下来,两人的距离凑近了一些,影子开始互为倚仗。
采撷来的海棠在瓶中盛放,绚烂、明媚、无根。
影偎着影,夜噬着夜。
烛火将烬时,昭虞独自坐在窗边出神。
人心里缺了一块,就开始病急乱投医。
剑练得再利,也斩不断虚无的绳索,可偏偏又不想死。
倒不是多眷恋这人间。
只是觉得,若就这样消失了,好像对不住当年火场中将她推出来的那双手。
活着像场没头没尾的飘荡,风雪太大,总得找些东西把自己拴好。
至少让身体有个着落,免得一不小心,就飘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掌心纹路纵横交错,命运、姻缘、寿数,都隐在这几道线里。
她曾翻来覆去地看,却只看到一片空茫。
真真假假,是对是错,哪里还顾得上?
重要的是让这些牵绊牵成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缝补她胸腔里那个漏风的窟窿。
哪怕针脚拙劣,差错钩线,扯着疼,但终究让她不至于彻底散在风里。
她幼时打过绳结,绣过平安符,线头乱不怕,结打得丑也不怕,只要最后能拴住想拴的东西,那就是好结。
天行有常,上下界限分明的流动着。
她清晰地感受着自己被裹挟着,越行越远。
下面的人以前是同胞,现在呢,她不知道了。
痛速则遁,痛久则溃,她惧瞬疾,亦憎缓刑。
那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任由那些或真或假的牵绊在脑中流转。
能拴住她的,都是好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