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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色欺人阴阳分 可以进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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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
屋内焚香,水汽蒸腾,烬苍赤脚站在池边,攥着破烂的衣襟不愿动。
昭虞微微蹙眉,指尖轻点在他眉心:“不动,是担心我对你做什么?”
“脏……”他回道。
“总归要检查伤口。”她的声音似有无奈,伸手将他拉近了些,“别怕,我帮你。”
血早已凝固,衣料与皮肉黏连处结成暗红硬痂,她执起银剪,细致地剔去尚能分离的布缕。
“去吧。”清理完毕,她在他背后极轻地推了推。
水是温的,烛光是暖的,池面潋滟着金色的流光,模糊了水下的景色,烬苍迟疑着,将身体缓缓没入水中。
昭虞跪坐在池边,抚上他背后狰狞的伤口,语气似有不忍:“会有些疼。”
话音未落,手中冰凉的薄刃已贴上腐肉,果断剜下,带起蚀骨钻心的疼,烬苍呜咽一声,仰起了头。
“抱歉,”昭虞轻声道,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另一只手稳稳摁住了他颤抖的肩膀,“但乱动会更痛。”
池水是活的,水中流光汇集到被重新割开的伤处细细密密的穿行,伤口泛起细密的痒痛,血肉从中重新生长出来。
她的手比银匕还冷上几分,贴着他滚烫的脖颈:“还醒着么?”她问。
“嗯。”烬苍疼得气息短促,良久才勉强应声。
见他神志尚清,昭虞起身取来一叠素白衣衫,置于池边,“去将衣裳换了。”
烬苍抬眼望她,水汽蒸得他双颊绯红,两人相对而视,静默无话。
昭虞看着他勾了勾唇,将衣裳放在池边:“换吧,我出去候着。”
更衣时,烬苍被那衣裳晃花了眼。
月白的绸缎拓了云纹,随光影变幻,像水上流动的清辉,衣角袖口的银线绣着繁复的图腾,腰带上镶嵌着上好的白玉,下挂浅青色流苏,衣带勾连处缀着纤细的银链。
烬苍盯着那繁复的衣带,勾着流苏不敢用力,生怕扯坏了这云般的织物。
他尝试将衣襟交叉,指尖几次挑起又放下,可最终只胡乱将外袍裹在身上。云纹交领歪斜着露出锁骨,腰封松松垮垮地悬在腰间,流苏也纠缠成一团。
门被缓缓叩了扣,她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要帮忙么?”
烬苍呆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怎么也系不上的衣带。
门被推开一线,她问:“可以进来?”
“嗯。”他低应,窘迫漫上耳根。
门被慢慢推开,昭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衣襟半敞,腰带歪斜,流苏纠缠。
活像只被绫罗绸缎困住的小兽。
她忽的轻笑出声,恰巧此时烛火劈啪炸开一朵灯花,他耳尖的红便顺着脊梁烧下去。
她踩着满地碎光走近,裙裾扫过少年的脚背,带起一阵连到心底的痒:“抬手。”
他抬手,任由她的手指停在腰间,解开缠错的流苏。
她的离的很近,淡淡的香气随着动作钻入烬苍的鼻腔,像雪地里折断的梅枝。
昭虞伸手,指尖轻点系带:“腰带要这样绕,玉扣在这里固定。”
烬苍不敢看她,只是垂眼盯着她发间晃动的玉簪。
“记住了吗?”她问。
他耷拉着脑袋摇头,她却并无愠色,只低头为他抚平衣襟细微褶皱:“无妨,日后慢慢来。”
说罢,她牵起他衣袖,将他引至妆台前,转身取来木梳,立于他身后,梳齿穿过他半湿的发丝,铜镜里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昭虞束发的动作利落,至最后一步时,抽走了自己的玉簪,别进他的发间:“见面礼。”
她退后半步,细细端详:“很衬你。”
烬苍看着铜镜自己的倒影,抬手,轻轻触碰,鼻头又有些酸了。
他的阿娘也会这般,温柔的替他束发,可如今……
“不习惯?”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笑意温软。
“不像我了。”
她伸手,气息拂过他的耳畔,虚虚托住他的下巴,让他抬头:“那镜中人是谁?”
镜中的少年眉眼清俊,被玉簪束起的长发垂落几缕,那双眼瞳带着迷茫,像误入仙境的凡鸟,连振翅都不敢。
“我,”他张了张口,抬眸一瞬,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师姐二字在他唇齿间辗转,终于含糊吐出。
“嗯。”昭虞笑着应了。
“师姐为何,带我回来?”
昭虞抬眸看他,模糊的烛火在她微微弯起的眼中打散、漾开,明明灭灭。
“因为你需要我。”
“而我,亦需要你。”
窗外风声渐起,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需要我?”烬苍低声重复,她就笑着点头。
“我什么都不会,连衣裳也穿不好。”
“谁生来就会呢?”她语带慨叹,“我第一次穿这身衣裳,将衣带结成了死扣。”
烬苍怔了怔,悄悄抬首从镜中寻她的眼,她瞥见了他的神情,问道:“不信?”
“骗你做甚?”她笑意更深,“那时,师尊在门外等我,足足候了半个时辰。”
他却有些固执的追问:“那,师姐需要我做什么?”
她捧起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眼下:“需要你活着。”
烬苍随她动作仰首,直直跌入她含笑的眼里,她的手滑至他心口,指尖一勾:“我要的东西,在此处。”
“师弟,你很重要。”
她的语气太笃定,让他连质疑的勇气都溃散,只得怔然点头,她看着他这副模样,柔声安抚:“别怕。”
她顺手捞过妆台上一小包蜜饯,塞进他掌心:“我们,时日方长。”
门扉被叩响,声音从门外传来:“师妹,再耽搁,天都亮了。”
灼无咎靠在门外,夜风吹动他绛红的衣袂,他知晓她带人回来后心中不悦,当下也没了耐心。
昭虞揉了揉烬苍的发顶,直起身:“门口有人在等,等着带你去弟子居。”
“师兄,久等。”她推门,抬眸看他。
他不回她,目光越过她,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她身后的少年。
“师姐。”烬苍有些不安的看向她。
“随师兄去便是。”她温声安抚,又转向灼无咎,“劳师兄多看顾。”
“自然。”灼无咎嘴角抽了抽,伸手虚扶在烬苍背后,“师弟,请。”
廊下月色清冷,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行至回廊拐角,前方之人忽地驻足,烬苍险些撞上他脊背。
灼无咎侧首,目光轻飘飘落在烬苍发间的白玉簪子上,“她送给你的?”
烬苍欲答,却被他截断。
“算了。”
“横竖她对谁都如此。”
夜风送来她的询问:“师兄,欺负人了?”
“哪能啊?”灼无咎重新迈开步子:“在教他认路。”他提高声音应道,对烬苍扯出个笑:“对吧,师弟?”
细微阖门声自身后传来,灼无咎脚步加快,直至弟子居前,才硬邦邦抛下一句:“到了。”
烬苍回头,想要道谢,却只见绛红的衣角隐没于回廊。
他静候片刻,见灼无咎并无折返之意,便关了上门,拆开纸包,拈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
是梅子,酸涩之后,才有回甘。
他将它重新收好,打水洗漱,吹灭灯烛,埋入柔软衾被间辗转,枕下放着那支白玉簪。
那是师姐的东西。
现在,它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