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雪祭葬少年春 等你超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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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细雨如丝，昭虞倚在窗边，垂眼瞧着杯中茶叶浮沉飘零。
她昨日将将手刃了爱人，今日便恰巧听见酒楼下的歌女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她忽的觉得脸上有写痒，抬手，触到一片潮湿冰凉，她有些错愕的低下头，一滴泪恰好落入杯中，茶水摇曳，朦胧间，便又推着她和那双金色的眸子对望去了。
“烬苍，私放要犯，依律当诛。”
昭虞立于邢台之上，白衣纤尘不染，月光湿漉漉的撒下来，她的身影浸在银白的光晕里，瞧着比神龛上供奉的玉观音还慈悲。
可她维护的不是正义，是吃人的规矩。
“师姐，低头。”烬苍轻声唤她，目光顺着她的袖口缓缓下移，看向那暗青色披帛的尾端。
缚神绫末端一片猩红，滴滴啼着血泪。
神器应当是不会染血的，除非主人问心有愧。
它在替她哭呢。
他知道他注定会因她死去，他曾无数次的想，若他的死能换他回头，那他愿以死为薪柴，点燃她更漫长的余生。
可思绪还没来得及飘远，心脏的位置却骤然空荡的，冷风能直接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回响。
青霭剑毫无征兆的贯穿了他的胸膛，雪地里突兀绽开了几瓣温热的红梅。
不知怎的，她像被烫到了一般，心口猛的一绞，疼的厉害。
烬苍跪着，没有反抗，只是仰头望着她，唇角溢出的血液顺着下颌滑落。
昭虞低头看他，像多年前，那个月色极好的夜晚，她朝他望来的模样，他没听到她的声音，却看清了她的口型，她说：“抱歉。”
他笑着摇了摇头，想伸手，拂去她眼底那抹阴翳，却没了伸手的力气。
“诸位，散了吧。”他隐隐约约听见她叹了口气，随后收剑，抬脚碾进昨夜的积雪。
烬苍重重跌倒在邢台上，血色模糊了双目，将眼前人浸泡得模糊。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教他认律令的那日。
女子执卷的手指修长，点在诛邪二字上，“看清了？这便是你我存在的意义。”
彼时少年心性，他脱口而出：“那若是所诛非邪呢？”
她神色恍惚了一瞬：“不会的。”
他终于明白了她那一瞬的犹疑。
为了维护秩序，牺牲是有必要的。
如今他也是祭品了。
风雪似乎更大了，裹挟着彻骨的寒意，他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似要湮灭到无垠的风雪中去。
“师姐，”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第三十八条……”
《仙门律》第三十八条，若判决有误，执法长老须亲自超度枉死者。
昭虞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可惜，判决无误。”
雪落无声，万物俱寂。
景物模糊间，忽见天上明月如雪而坠。
不是错觉，是真的又下雪了，雪絮落在他眼睫，恍惚间竟让他以为是月光碎在眼前。
“师姐，这里好冷，好黑，”他发不出声音，唇也无法张合，只有目光仍望向她离去的方向。
“莫要留我一人。”
赐他新生者，今要亲手予他死局。
他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可没了他，这茫茫风雪中，谁来求着她回头？
师姐，看看我吧。
师姐，别再为难自己。
身体似乎越来越轻，魂魄脱离了身躯，向上飘荡去，又猛的被拖拽回来，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烛龙衔恨，照魂渡冥”
“别忙着死，要她醒来，缺不得你。”
滚烫的血滴融化了霜雪，坠入百年前雨巷里的一洼污水，那一瞬，月色入眼，心动伊始。
巷尾的尸堆散发着腐臭，野狗撕咬着面目全非的尸体。
二十七岁的昭虞执伞漫过长街，鞋底踏碎水中摇曳的月光，却在路过尸堆时，被一具尸体紧紧抓住了裙摆。
与此同时，缚神绫绕上了那人脆弱的脖颈，那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细弱的呜咽了一声。
“阿娘……”
昭虞轻轻摇了摇头，缚神绫收绞的动作一顿，乖乖的缠回了她身上。
“你阿娘在何处？”声音从上方飘来，泠泠如玉碎。
“就在，前面，不远的。”
她看了他一会，缚神绫柔柔飘过，斩断了被他抓住的衣角。
“不远？”昭虞低头，月光恰好落在她眉间那道狭长的红痕上，扬眼垂眉，艳色惊心， “那，节哀。”
天道乱世，饿死、战死、病死者众，怨气经久不散，纯粹的痛苦与憎恨逐渐凝聚，最终攻向自己的同胞，方圆九百余人，尽亡。
他声音有些抖，重复道：“节哀？”
烬苍费力的抬起眼皮，目光最终停在那双垂落的手上，那么干净，指甲都修剪的圆润精致。
他呜咽一声，脏污的手指缓缓蜷缩，手中衣摆上的银丝凤尾与血液逐渐纠缠，变得艳红。
周遭一片漆黑，唯有她站立之处，似乎笼着粼粼清辉，他下意识的想靠近这被月色偏疼的人。
昭虞低头，与他对视一眼。
就这一眼。
多明澈啊，这眼神。
她想起第一次执剑时，她的眼底也有过这般清亮的水光。
他听见了一声叹息，融进了淅沥雨声里。
“可怜见的。”
“不过，运气还不算太差。”
“伸手。”
烬苍想起指缝里恶心的碎肉，只是摇头，她却隔着一方雪白锦帕，握住了他的手腕。
雨越下越大，她的伞倾斜向一边，将他也纳入阴影，湿了半边肩膀。
烬苍隔着破败的景物微微仰头。
“他们没救了吗……”
“是。”
“您是？”
她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翩然落于他的耳畔：“仙门执法长老，昭虞。”
夜雨滂沱，执法长老踏月而行，身侧跟着一个被银光包裹的血娃娃。
往山上走，滂沱的雨渐渐止息，化作缠绵的小雪。
“烛阴，你迟了。”
山门前，凌无绝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缚神绫拎着的东西上。
“不小心耽搁了。”昭虞缓缓将少年放在雪地里，语调温润：“跪下吧，以后我便是你师姐了。”
烬苍怔住，凌无绝却先笑了：“烛阴，你这是要替我收徒？”
昭虞抬手轻扶被风吹皱的衣袖，微微俯身：“山上多风雪，缺个替我提灯的。”
“提灯？”
“山里多少弟子抢着为你提灯？你偏去山下捡。”
“抢着为我提灯的，心中只想着怎么借我的光。”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昭虞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望着她少年，轻声道：“他怕黑。”
凌无绝的笑意淡了。
“烛阴当真说笑。”他抬手，一道灵力朝烬苍眉心直奔而去。
烬苍来不及反应，缚神绫却倏地横挡在前。
灵力撞上柔软的绫缎，发出的却是金戈相击的铮鸣，她上前一步，问道：“师尊，不等我先试试么？”
石阶上一片死寂。
许久，凌无绝轻轻笑开，拍了拍昭虞的肩膀，才正眼看他：“名字？”
“……烬苍，字重陵。”
“烬、重、陵。”他一字一顿，像是赞许，“好名字，你愿意为烛阴提灯么？”
见烬苍颔首，凌无绝便拂袖转身道：“那便留下吧。”
帮她提灯？
灯若烧的太旺，先烫着的永远是执灯人的手。
既是她日后要亲手点燃的灯，那赏个恩典，许她自己选个灯芯倒也无伤大雅。
山上的雾气随着他的离去被撕裂又弥合。
昭虞没解释，只把手伸出去，掌心向上，等着他。
烬苍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将手搭了上去，她直接碰到了他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掌纹浅，细，乱。
命不好。
昭虞在心里下了个结论。
烬苍被她牵在身后，踏入她的寝殿，目光最先被放在桌上的灯吸引。
灯柄似骨似玉，形状似莲，分十二片，其中十片浸染上或深或浅的碧色，唯余两片洁净无瑕，灯焰幽蓝，光华幽微，不炽热，也不熄灭。
“漂亮吗？”昭虞注意到他的目光，“它叫烬生。”
“烬生……”
他还想再瞧，她却在这时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别好奇了，要先清洗干净才好。”随后她挥了挥手，吩咐道：“带他下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昭虞才从袖中取出两人一同握过的那方锦帕，悬于灯上，她指尖微微用力，一滴血液渗出，没入灯芯。
室内亮如白昼。
她的眼神暗了暗：“果然。”
第二个能点燃烬生灯的人，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雪祭葬少年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