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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肝胆成灰雾里埋 恨他也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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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苍将昭虞轻轻放在寝殿榻上,转身进了灶堂,等着沈大夫送药进来。
沈听禅是摔门进来的。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高烧,惊厥,心神俱损。”话从齿缝间碾磨出来,随后还觉得不解气,索性直接骂开,“戒律堂那群人脑子被门夹了吗!”
烬苍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接这话里的火气,只沉默地解开灶台上捆扎得严实的药包,清一色安神定惊的药材,分量沉得吓人。
沈听禅道:“煎好她若是还没醒,想些法子给她灌下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说罢根本不等回应,转身便走。
正殿的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震得梁上飞尘簌簌落下,凌无绝不慌不忙的将毛笔搁置在墨盘边沿,沈听禅看他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凌无绝,你就这么对她的?”
凌无绝起初因粗暴的闯入和失敬的称呼蹙紧眉头,已有斥责之意,待听清话语,执笔的手悬在半空:“烛阴她怎么了?”
“怎么了?”飞尘尚未落定,沈听禅的手就重重拍在面前的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她吐血了,现在躺在我那儿,药都不一定喂的进去!”
“执法长老岂可……”
“岂可软弱?”沈听禅懒得听他再说下去,步步紧逼,“云师姐走之前,是怎么把她交到你手上的?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听禅,”他避开她的目光,“烛阴必须扛起这些。”
“扛起来,然后呢,等着她也变成你这副模样,冷心冷肺,只会抱着那本破律典当遮羞布?我看你拿什么脸去见云师姐!”
“沈听禅,注意你的分寸。”
“分寸?那你呢?你有个屁的分寸,”沈听禅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才多大?你就让她手上沾人命。”
“戒律堂执法,无关年岁。”他看着她歇斯底里,仍旧不为所动,“我已经问过烛阴了,她是自愿的。”
凌无绝的声音平稳依旧,沈听禅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这重复了无数遍的陈词滥调。
“骗子!” 她猛地挥手,将案上所有物件连同那厚重的律令狠狠扫落,殿外风雪更急,吹得门扉哐当作响,雪白的纸页哗啦一下纷扬四散,在两人之间翻飞振翅。
“什么叫做她自愿的,你给过她选的机会吗?凭什么让她步你的后尘?”隔着飞舞的纸页,她死死盯着他,“凌无绝,你算什么东西!分明是你骗了她,是你在诱导她,你哪来的脸冠冕堂皇!”
“沈听禅!”他终是厉声喝断,眼底暗沉,“你放肆!”
“哈,我放肆?”她向前一步,几乎要越过满地的狼藉,“你敢不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是谁默许村民放火?是谁拦着我不让救人!是谁眼睁睁看着云师姐……”
最后几个字,生生卡在喉间,再也吐不出。
殿中只余沈听禅粗重的喘息,她看着凌无绝骤然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一股混杂着憎恶与悲凉的恶心感直冲上来。
“凌无绝,你最好祈祷昭虞永远不会知道。”她一字一顿,“否则最想要你命的就是她。”
案上烛火被噼啪乱响,明灭不定,火光跳跃间,映的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痛楚无所遁形。
这话撕开了心底最深的结痂,将他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血淋淋的摆了出来。
“她是我女儿。”凌无绝闭上眼,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她会足够狠心的。”
他竟还敢在此刻,用这般含混的话语,暗示那些金光玉器、权柄地位,便能抵消一切,便能让她割舍所有情谊?
沈听禅只觉一股腥甜冲上喉头,痛极怒极,口不择言:“凌无绝!你不是要养女儿!是要养条替你咬人的狗!”
这话恶毒至极,可凌无绝竟没有动怒,只是缓缓睁开眼,目光空茫茫的,不知落在何处。
“我只是要她活着。”良久,他才动了一下唇,“肮脏的、痛苦的、背负罪孽都活着,也比死了好。”
“至于师姐那边,我自有交代。”
沈听禅踉跄着后退两步:“你会后悔的。”
“等她恨你入骨的那天。”
凌无绝笑了,笑容扭曲,精心描画的面具终于皲裂,露出底下腐烂的真容:“那又怎样?”
“她的恨也是我教的,她越恨我,就越像我。”
“越像你……”沈听禅喃喃重复,喉间堵着万千言语,竟一字也吐不出,最终只是颓然垂下手。
她望着阴影里那个脊背依旧挺直、内里却早已荒芜的人,心头翻涌的不再是愤怒,而是无边无际的空茫。
错了,错了,不是这样的。
他们四个,当年明月清风、生死相托的四人,怎会走到这般田地?凌无绝他疯了,疯了!
如何回望那被时光抹去、只剩莽莽榛榛的昔日风光?又如何面对眼下这千疮百孔、锈迹斑斑的残破局面?
至亲至密,何以竟成参商永隔?熟稔如揽镜自照,相视已隔重霄?
“疯子。”她最后有气无力的骂道。
凌无绝挺直的脊背终是松垮下去,他抬手遮住眼睛,声音落在满地狼藉里:“出去。”
沈听禅猛的拂袖转身,恰见窗外一树红梅被积雪压断了枝桠,鲜红的花瓣零落成泥。
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入那片凄寒的霜雪之中,含着泪,看着呵出的白气打着旋离散。
药气飘渺中,烬苍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药汁再次从昭虞唇边溢出,他的手抖得厉害,瓷勺磕在碗沿,发出细微的脆响,褐色的药痕蜿蜒在她苍白的下颌。
他忙用袖角去擦,衣袖蹭过她滚烫的皮肤,留下细微的红痕。
“师姐,张嘴。”他低声恳求,重新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昭虞烧得意识混沌,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牙关却咬得死紧,药汁顺着瓷勺边缘滑落,看得他心口一阵阵抽痛。
好难,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他试图再次尝试,榻上的人却毫无征兆的偏头咳嗽起来,动作间,药碗被打翻在地,碎片乍破。
漆黑的药汁泼洒在青砖上,飘出苦涩的雾气。
烬苍看着碎成空荡的碗,又看看昭虞咳得泛红的眼角,看着她那憔悴的眉眼,那些强压下的情绪就这般决堤,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可泪水越擦越多,越流越急,不住的划过脸颊,他不再徒劳擦拭,任由温热的泪大颗大颗砸落,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滚烫地融进她绷紧的指节。
“对不起,”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手指,“早说过了,我没用的,我连药都喂不好。”
他沉浸在溃败的情绪中,可那只被他额头抵着的手用尽力气,微微动了动,摊开微颤的掌心,接住了他不断坠落的泪滴。
昭虞雾蒙蒙的眸子里映着烬苍的脸,没有任何焦距,涣散着倒映着他狼狈的脸庞,她显然还未清醒,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又一重梦境。
“……怎么哭了?”她的声音沙哑微弱,气若游丝。
见她转醒,烬苍仓促地别开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师姐,我去给你拿药。”
他逃离般转身,重新盛好一碗温热的药汁,小心翼翼的将她扶起,又将药汁吹凉,递到她唇边。
微弱的意识回归,昭虞靠在他怀中,昏沉地吞咽着,偶尔被呛到,便引发一阵细微却撕心裂肺的咳嗽,眉心痛苦地拧紧,每一次吞咽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不过好在这一次,没有再控制不住的往外吐了。
烬苍又是拍背又是递水,才磕磕绊绊的将药下去,直至碗底渐空,他才感觉自己几乎停滞的呼吸终于缓过来一些。
他替她盖好被子,俯身将地上的碎瓷片一一拾起,用手帕包好,起身正准备去处理掉这些碎片,衣角却被扯住。
“不要走。”
他心头一颤,正想回身安抚,却见她眼睛已经重新闭上,呼吸又变的沉重而均匀,显然又陷入了昏睡。
其实根本无需用力去挣,那片被扯住的衣角,只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便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脱了。
烬苍将一切收拾妥当,才回到她的榻边,重新坐下。
她的高热退的很慢,呼吸仍旧微弱,好在不再惊悸,烬苍打来温水,为她擦拭额角。
他的指尖无意间掠过她的太阳穴,感受到其下异于常人的跳动,过于急促,又隐隐透着一丝滞涩。
他闲暇时跟着沈听禅学过医术,粗通脉理,此刻凝下心神,指腹轻轻搭上她纤细的腕脉。
灵力缓缓探入,撞进一片被反复撕裂又强行弥合的灵脉,伤痕遍布,曾被暴走的灵力冲刷,撑裂,又勉强冻结黏合。
她的灵力本身强悍无匹,却在她混沌时失了控制,反噬自身,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新伤叠着旧痕,脆弱得不堪一击,这绝非一朝一夕之痛。
一股酸涩直冲鼻腔,她在彻底握紧生杀大权前,要忍受着良知的啃噬与身体抗议多少年?
他跟在她身后,走进浩汤月光里,她孑然一身,默然趟血海炼狱。
烬苍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掌心,试图捂热。
记忆里,幼时的她手心总是暖的,脸颊总是粉扑扑的,带着鲜活的气息。
可如今掌中的这只手,凉得像玉,指尖没有一丝血色,躺在这里的人,唇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这些年,仙门、师尊他们,究竟是怎么养着她的?
她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安稳地睡过一个觉?
烬苍闭上眼,泪水再次滚落,落在他手心,旋即变得和她的手一样冰凉。
寒意弥漫出来的,隔绝了试图靠近的温暖,留不下丝毫的痕迹。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长久的,徒劳着。
捂不热。
怎么……就捂不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