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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渊深耻照孑影寒 陪你下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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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浓得化不开,湿冷地缠绕过衣摆,她蜷在岩石后,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月光悄然翻越过山头,枯枝断裂声从背后传来,很脆,一点点碾碎夜的寂静。
“师姐?”烬苍的声音字身后来,她没动,也去没应。
脚步声近了,一盏纸灯笼递到眼前,光晕昏黄,勉强驱开咫尺的黑暗,烬苍慢慢蹲下身,将灯笼轻轻放在一旁,暖黄的光晕漫开,照亮她惨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襟。
他的指腹轻轻在她手腕划了划,“……脏。”她哑声道。
他却摇了摇头,握住了她的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口,一点一点,擦拭她指缝间那些顽固的暗红:“不脏,”他声音压的很低,捧着她的手,呼出口热气,“看,这不就又干净了?”
她呜咽一声,颤抖着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到皮肤下青色的经络都浮现出来,他也不挣扎,任由她掐着,直到她粗重的喘.息平复下来,松开手,露出他腕上深深的月牙印。
“抱歉……”她松开手,手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没什么的。”他抬眼,朝她笑了笑,眼尾微微下垂,灯笼的光映在他眼底,“要回去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他也不催,只是挨着她身边坐下,将灯笼挪到两人中间。
“那……我陪师姐看会儿星星?”他仰起头,望着被雾气稀释后隐约透出几点微光的夜空,侧脸被灯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瞧着毛茸茸的,好像很暖和。
昭虞悄悄看他,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曾经瘦弱的少年,肩膀已经变得宽阔,足以让她在疲惫时,稍稍靠一靠。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他见她靠过来,连忙侧身调整了坐姿,手臂着环住她,好让她靠的舒服些。
他不问她为什么躲在这里,也没提执法的事,他只是这样陪她坐着,过了许久,才后知后觉般从腰间解下水囊,递到她面前。
“喝点水好吗?”声音柔柔的,带着商量的语气,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烬苍。”
他立刻低下,专注地看她:“嗯。”
“……没什么,只是,谢谢你找到我,”昭虞移开视线,望向黑黢黢的林子,“我们走吧。”
她扶着他的肩膀,试着站起身,却在下一秒猛地顿住,她缩了太久,眼前骤然一黑,无数彩色光斑疯狂旋转炸开,耳内轰鸣。地面柔软地倾斜、扑来。
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一双手臂及时而稳固地扶住了她,待那阵眩晕过去,视野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背师姐回去。”待她缓过劲来,烬苍转身半蹲下来,露出已初显挺拔的背脊。
她迟疑片刻,最终轻轻趴了上去,她起身的动作很稳,双手小心地托住她的腿弯,一瞬间,她的视野拔高,摇曳的草尖变得低矮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肩膀。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夜风愈发寒凉,他怕她受寒,便将人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些。
可这一动,却感觉到她贴在他后颈的皮肤在发烫,很快,有水珠滴落在他肩头。
下雨了吗?她在他背后,会被淋湿的。
“师姐。”他轻声唤她,没有得到回应,只听见耳边传来几声含混的呓语。
她的声音带着点泥泞的鼻音,烬苍脚步一顿,偏头看去,却见月光下,她紧闭的眼睫上挂着细小的泪珠,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不是雨,是她的泪。
“阿娘。”昭虞又低喃了一声,眼泪淌得更急,洇湿了他的衣领,夜风掠过林间,她的气息扑在他耳畔,湿热而紊乱,又轻又促。
他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是贯穿终生的空荡,他只能将她托得更稳,脚步放得更缓。
“师姐,”他声音压得极低,怕惊着了她,“我在呢。”
夜路寂静,只有虫鸣偶尔响起,她的眼泪寂寥地落,走到半途,他颈侧被什么轻轻蹭了蹭,温热的液体贴着他的脖颈,滑进了衣衫里。
她紧随着将脸埋在那里,寻到一处安心的角落,好将将呼吸安放:“烬苍。”
她忽的唤他,声音飘飘洒洒拂过。
“在。”他立刻应声,睫毛微微颤动。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遍遍的唤着他的名字。
她唤一声,他便回一声,不厌其烦,直至她声音闷闷,变了称谓:“重陵。”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旋过,吹散了头顶一片厚重的云雾,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泼洒下来,瞬间照亮了前方蜿蜒曲折的山径,也照亮了他骤然放大的瞳孔。
“师姐,”他深吸了口气,声音听上去比她还悲痛几分,“别怕。”
昭虞没再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可眼泪越发汹涌,滚烫的湿意一层层浸透他的衣衫,贴到皮肤上。
“我好难受……”
这句抱怨太轻,却烧得他眼眶一阵阵灼痛,他将她往上掂了掂,继续往前走。
“很快就到药堂了。”他轻声哄着:“先治病,好不好?”
夜露渐重,打湿了路旁的草叶,烬苍的脚步声惊起蛰伏的几只萤火,幽绿的光点惶惶飘起。
微光浮动间,他听见她又呢喃了一句什么,可这次他没听清,只感觉到肩头的湿意蔓延得更快了。
“我杀了人……”
她又重复了一遍。
“阿婆说,罪孽深重之人,会下无间地狱。”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答案便已脱口而出:“那我会陪着师姐去的。”
那样的自然,那样的毫不犹豫,清冽的嗓音在山寂寂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压过了呜咽的晚风。
“刃分两面,可诛邪祟,亦会伤己。”记忆里,那是她教他握剑时曾说过这句话。
她平日总是一丝不苟束起的发髻散了,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颈侧,他未曾想过,师姐雪白挺括的外袍下,会藏着这样斑驳嶙峋的轮廓。
只要能让她好受一点,就算死后魂灵永堕无间又怎样呢?
高烧让昭虞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可她的嘴角却极小幅度地弯了一下,月光施施然落在她眉心上。
地狱哪有结伴去的,他惯会哄人。
那些陌生细密的情绪,如初春钻出冻土的草芽,带着微痒的触感,悄悄拱动着,让她忍不住把发烫的脸在他肩窝里埋得更深。
视线越发模糊,远处那些飘摇的萤火,晃得人眼晕,心口发闷。
昭虞悄悄吸了口气,将他身上那点干净的气息更深地吸入肺腑,借此驱散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勉强斟出些暖意。
烬苍的步子乱了一瞬,踩碎了一片蜷缩的叶,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道旁的溪水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淙淙地响,像敲在玉上,几尾鱼儿跃出水面,银亮的鳞片划破墨色的水镜,荡开圈圈涟漪,又倏地隐没。
穿林而过,夜露扑簌簌落在他们发间、衣上。
有一滴恰贴上她抿紧的唇,留下极淡的潮气,她还没来得及抿下,转瞬又被风带走了。
山下亮着暖色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中晕开一团朦胧的暖意,那光倒映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眸里,漾开流动的波光。
夜色已深,四下无人。
周遭的虫鸣悄然歇息,只剩下风声,水声,和他沉稳的脚步声,击打着寂静的夜色。
直到暖黄的山门灯火近在眼前,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阶上,交融在一起。
那点因贴近而生的,细微的悸动,如同被这过于明亮的灯光惊扰的露水,倏然蒸腾,消失无踪。
烬苍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声声,叩音却不再朦胧,她的胸膛骤然沉寂。
那心跳太鲜活,太有蓬勃,反衬得她记忆里那双逐渐涣散瞳孔格外死寂。
“那可是人命啊……”
声音微末,破了音,显得尖锐,几个字掺杂着几不可闻却又沉重的气声,被切割的破碎。
“一条命,一条活生生的命……师尊说那是诛邪,是正道……可我,我怎么能,怎么能去裁决他人的生死?”
她说不下去了,压抑的、细碎的喘息从喉咙里爬了出来,她浑身都在发抖,那份痛苦透过相贴的肌肤,一丝丝、一缕缕地传递下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几乎要压弯他的脊梁。
“我知道。”他声音放得极轻,妄图抚慰她的不安,“师姐,我知道。”
言语显的太过苍白,他能说什么呢?说没关系?说会好的?太虚假了……
没有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任何言语都显得太过单薄,他没有办法分担她的罪孽,只能在回山的路上载着她的重量,好不让她在归途上踽踽独行。
他控制不住的去想,幻境之外,这浓雾弥漫磷火飘忽的山夜里,是否还会有一个人为她停下脚步,将同样温热的脊背交付于她?
若是她当年是孤身一人,又是如何回去的呢?
烬苍不愿想,亦不敢去想,只是恨己非存,怨己非刃,无法真的替他承担分毫。
林间漂浮着几点幽绿的光,原本你以为是引路的萤火,近了才看清,那光晕边缘泛着诡异的蓝,飘忽不定,无声无息,照亮脚下泥泞。
是磷火。
更多的光点从黑暗深处浮现,汇聚成一条蜿蜒的、冰冷的河流,无声地为他们指引着方向。
昭虞颤巍巍睁开眼,磷火在她的瞳孔里跳跃,映照出千般魂魄。
“别看。”烬苍侧过头,试图挡住她的视线。
可昭虞的目光却被钉住了,怔怔地望着那浮动的幽绿:“他们,会不会也化成这样的光?”
他知道她在想哪些人,想云姨,想阿婆,想她今日亲手……
人死如灯灭,魂魄散入天地,这些不过是枯骨里的余烬,与逝者早已无关。
烬苍却偏偏点头,避重就轻的回应她:“她们在引我们回家呢。”
他步伐加快,想尽快逃离这片被磷火笼罩的山路。
家?
昭虞合上了眼,仙门那清冷的殿宇,此刻竟成了她唯一能想到,可以隔绝这一切的地方。
“师姐,看前面。”
穿过最后一段稀疏的林木,仙门长明的光芒已隐约可见,凡间温暖的灯火已在她路途上逐一熄灭,而仙门那亘古不变的光芒,正自前方缓缓升起。
那光晕柔和地扩散开来,悄然驱散了周遭幽绿的磷火,为夜归人照亮着既定的归途。
磷火在这片圣洁的光明前,瑟缩着,退避着,最终泯灭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