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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作柩兮嗔作墙 好喜欢师姐 ...
涛声隔着千山万水,传到仙门已化作檐角积雪坠落的碎响。
细雪缓缓停在烬苍的窗棂上,在烛火里亮晶晶的,让他想起今早师姐发间,那支垂着银链的玉簪。
他喜欢山门前那株老梅,喜欢晨钟暮鼓,喜欢看云海翻涌,更喜欢师姐穿过回廊时,被晨光细细勾勒的侧脸。
药堂总飘着清苦的香气,仙门的月色也比山下清润,照得青石板路莹莹发亮。
天色未亮,昭虞便已在山门前等他,他接过她递来的提灯,是那盏烬生,幽蓝的火苗在晓色里摇曳微明。
他跟在她的身后,穿过那来时走过的小巷。
雨水早已止歇,尸骨已然安葬,只有墙根的青苔还惦念着那夜的潮湿,沉甸甸的噙着泪。
坟是新立的,在山坡向阳处,碑前生着些白色的小花,她从他手中接过的烬生道:“你阿娘在这里。”
他走到坟前跪了下来,张了张口,确实欲说还休,唯有眼泪一颗一颗,打在碑前的白花上,打得花瓣颤了颤,承不住,微微弯了腰。
她的手落于他的后背,轻柔的一下下抚摸着,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她,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低下头,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像那夜轰然的雨般滂沱起来。
“阿娘,这是的我师姐,”他又沉默了,嗫嚅许久,直到膝下的泥都被体温捂热,才胡乱抹了把脸,对着墓碑重重叩首,“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在她一切安好,您在不必担心……”
说完,他仍伏在那里,没有起身。风从坟墓上来,拂过他弓起的脊背。
昭虞在一旁静静的等待着,确认了他再无话可说,垂眸看了眼烬生,又将它微微提起,灯心那幽蓝的火苗跳了跳。
“她会听见的。”她说。
他喉头哽得厉害,朦胧见烬生灯生出袅袅的青烟,风从坟上来,把烟吹散,青烟排空直上,凝而不散,荡去了很远的地方。
昭虞朝他伸出手,和那天夜里一样,掌心向上等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将手放进她的掌心,让她一点点将自己包裹,借力起身,影子晃晃荡荡,逐着她的轮廓,终是叠了上去。
有什么东西彻底落地生根,然后发了芽。
枯枝探进窗沿,他没注意看路,便在藏书阁闯了祸,撞翻了竹简,带倒了墨盘。
被泼了半身墨的师兄缓缓起身,目光却先落在他腰间。
“师兄恕罪,我……”
“无妨。”那弟子打量片刻,竟后退半步,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弯腰,替烬苍拾起了散落的竹简:“一件衣裳罢了,不打紧。”
烬苍茫然地眨眨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环,又抬头看了看对方弯下的腰上的,忽然福至心灵。
他和那位师兄把竹简重新打理好,便开始往回走,路上他细细瞧了每位同门的腰间佩玉,那些玉石大多没有花纹,或带絮痕,唯独他这一块,青得纯粹,玉质润泽如凝脂,几朵海棠呼之欲出。
他越走越快,后来几乎是跑着去找灼无咎:“师兄!”
灼无咎正在练剑,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收剑入鞘:“没聋,别嚷。”
烬苍喘着气,解下自己腰间的青玉。
灼无咎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总算看明白了?”
“整个仙门除了她,没人会在玉料上雕海棠的。”
烬苍愣在原地,胸口小鹿又开始胡乱冲动起来。
这半年来,他竟一直带着她的烙印招摇过市,被妥帖地裹在庇护里,她隔着尸山血海向他伸手,就像猛兽圈地,像飞鸟筑篱,把他划进自己的领域,不声不响,为他刻上名姓。
她选了他,茫茫天地,万千修士,她偏偏拨开所有人,选择了带他回来……他是她的吗?
他控制不住的去向,脸颊的热意从午后烧到深夜,烬苍将自己埋进被子,被褥里传来闷闷的笑声,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怎么也压不下嘴角。
抱着衣裳在榻上滚了半圈,他又突然坐起身,小心翼翼抚平衣襟褶皱,又深呼吸,试图安抚过快的心跳。
可是哪里有用?心跳慢不下去,只要想到她,就快到像要挣脱肋骨飞出去。
“师姐。”他小声嘀咕,又立刻抿住唇,怕被风偷听了去她面前状告他。
好喜欢师姐。
想要见到师姐。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灼无咎的院中,起初只是偶尔送些山下买的糕点,后来便成了每日晨练后的固定茶会。
灼无咎练剑时,他就在一旁煮茶,灼无咎与江兰浸下棋时,他便在一旁观看,这些心思太过昭然,毕竟五子棋能有什么看头,他连棋盘都不怎么瞧,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院门口飘。
那扇月洞门旁边栽着一颗老梅,每一次风动梅梢,他都要抬眼望一望,看看是不是有人正从那头过来。
灼无咎翘着腿坐在石凳上:“你小子很闲?”
“向师兄请教剑法。”烬苍低头倒茶,双手恭恭敬敬的递过去,灼无咎接过抿了一口,显然对他的说法不甚满意。
“不是因着同我们一处,能常常见到昭昭么?”江兰浸忽然凑近,拽住他衣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烬苍,你是不是喜欢昭昭呀?”
心思被骤然戳破,烬苍一时不知作何应对,他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好在江兰浸也并未等他回答,便接上一句:“我也喜欢。”
烬苍悄悄松了口气,灼无咎却笑出了声:“啧,出息。”
“你就不能直接请教昭虞剑法?非要在院子里练到脱力?”
烬苍缓缓摇了摇头:“我怕打扰师姐。”
“那你天天往我这儿跑就不算打扰我了?”
“那我去……”
“逗你的,去了也见不到人。”灼无咎眯了眯眼,朝药堂抬了抬下巴:“跟我们学,守株待兔。”
沈听禅看着蹲在田埂边的三人:“你们仨……”
“尤其是你。”沈听禅盯着看一株便问一句,看一株便问一句的烬苍:“装什么装?”
“沈大夫。”灼无咎笑嘻嘻挡在烬苍前面:“我们小师弟是真心来学辨识药材的。”
“对对对!”江兰浸飞快点头附和:“他特别好学!”
沈听禅翻了个白眼。
她早看透了,这三个傻子莫名其妙好上了,就开始狼狈为奸,他们无非是听说昭虞会来,才挤在这巴掌大的药圃里演戏。
昭虞刚取完药,江兰浸便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拽着她好一通黏黏糊糊的撒娇,然后不由分说地绊住她那一整日剩下的时光。
她出现的毫无规律,有时是天将破晓,有时是暮色垂垂,但总能恰好遇上在院中练剑的烬苍。
“你图什么?”灼无咎偶然问起:“昭虞那性子,心里能装着个江兰浸已是奇迹。”
烬苍正低头擦剑,稍不注意剑刃便在掌心划出道血痕,一道细线从生命线横切过去,将他的手纹断成了两截。
“我不知道。”他低头看着渗出的血珠,廊外忽然传来银铃响动。
江兰浸蹦跳着经过,背影无忧无虑,发间簪着那支昭虞给的银簪,他听着那声音渐远,胸膛酸胀得难受:“我只是……”
他只是想见她,无需她是为他而来,只觉得能分得一点她的目光,再让目光肯在他身上多停一息,他好似便能把那一息当作一生去过。
待到日月更升,檐角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露水凝了又散,散了又凝,晨光穿过薄雾,烬苍已在院中练了好几遍剑招,衣袖被汗浸透,贴在手臂上。
不远处凉亭里昭虞正给江兰浸挽着发,江兰浸叽叽喳喳说着昨日的夜梦,发丝在她指间似流水滑过。
他索性收了势,装作歇息的样子,靠在廊柱上,目光悄然落于亭中,看着她一点点消磨着春光,若能就此一生,他甘愿做那扑火的蛾,哪怕烧成灰也说是得偿。
可春光总有尽时,江兰浸梳好了发,她便会起身离去,不过那也无妨,午后的经堂也是个好地方。
昭虞每月都会来检查江兰浸的功课,而烬苍碰巧总在这日找灼无咎请教剑谱。
“这句天地无亲,常与善人是什么意思?”江兰浸咬着笔杆问。
昭虞还未开口,灼无咎已经脱口而出:“是说上天公正,会庇佑善……”昭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灼无咎摊了摊手,闭了嘴。
“天地不分亲疏,常择良善之人相与。”
乍一听似乎不错,但可与天地相与之人……死人。
她向来不相信这些东西的本意,天地若真有亲疏,为何她见过的良善之人,都早早躺进了黄土里?
若天地真有眼睛,那它一定是瞎的;若天地真有良心,那它一定是烂的,什么常与善人,在她眼里不过是哄傻子的空话。
她每每见着这些都恨不得将它们通通焚烧,可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阳光透过窗棂,将她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烬苍怔怔望着,直到灼无咎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继续。”
他低头时昭虞恰好抬眸看他,他所有的掩饰都好似笑话,欢喜就那么明晃晃的暴露在阳光下。
情之欲掩,显之愈切。
或许是因为那点聊胜于无的愧疚,每当看到烬苍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她总会莫名地多停留片刻。
如此赤诚的心意,终究要被她亲手碾碎的。
昭虞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风雪似乎永无止歇,寒梅开败,窗外花又落了几载。
她目不斜视,抬脚踏过,染开一地艳色。
演武场传来剑锋破空的铮鸣,她停在廊下,看着场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十七岁的烬苍比去年又高了许多
“师姐。”
他收剑入鞘,转头看向廊下的昭虞,晨光透过梅树枝桠,在他鼻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轮廓已经褪去稚气,肩背的线条利落而挺拔。
少年风华,灼灼其辉,小雪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点晨露潮气。
昭虞抬手拂去烬苍肩头的碎雪。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了,这个认知让她很是烦躁,可烬苍显然不知道她的心思。
他的耳尖又红了,还是这样,这些年,他剑法精进,性子却一点没变。
明明能在论剑大会上一骑绝尘,可只要她多看他两眼,他就连剑都要拿不稳了,耳根烧成两片薄绯,视线躲闪得仿佛她是什么灼人的日头。
少年蒙昧,大约就是这副样子,藏不住一丝一毫,偏偏他自己还以为遮掩得很好。
“师兄教你的,练一遍给我看。”她道。
烬苍点头,剑锋凌厉,手腕却不听话的一偏,剑歪斜着劈入石砖,震得虎口发麻。
“错了。”
昭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烬苍转身,眼睫低垂,一脸的虚心受教:“请师姐指点。”
昭虞走近,缚神绫随风轻晃。她抬手,指尖点在烬苍腕骨:“这里要沉。”
烬苍的手腕卸了力,剑顿时往下一坠。
“握不住?”昭虞蹙眉。
“是,”烬苍抬眼,“昨日练得太久,手有些酸了。”
昭虞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她手指的修长而有力,指腹处有薄薄的茧,带着他重新摆好了起式。
烬苍其实早就能将这式使得行云流水,此刻却任由昭虞摆弄,甚至故意让指节擦过她的掌心。
“懂了?”昭虞松开手。
“还差一点。”
“笨。”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终于从背后环住他,双手分别扣住他两只手腕。
“看好了。”
她带着他使出一套完整的剑招,剑在她手中宛如活物,剑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烬苍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根本无心学剑,满脑子都是昭虞贴在他背后的温度,他贪恋的紧,可又唾弃自己的卑劣。
“记住了?”
她松了手,烬苍回过神,剑尖在地上划了道弧:“师姐可否再教一遍。”
“练剑要专心。”她嘴上批评着,却还是带着他再来了一遍。
剑光骤起,如霜雪倾泻,剑锋划过时,连空气都为之凝滞,最后一式收势,剑尖轻点地面,尘埃未惊。
这样的把戏,烬苍已经玩了一年。
起初他只是想多看她几眼,后来渐渐贪心,想要她的目光多停留片刻。
再后来他想要她的指尖碰一碰他的手腕,想要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想要她因他皱眉,因他开口,因他驻足……想要她眼里有他。
“我真的是惯坏你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烬苍却听懂了,他知道她看穿了他的把戏,可她从未拆穿,甚至每一次都会耐心纠正。
心底生出一点隐秘的欢喜和难言的窘迫。
“再来。”昭虞在他眉心弹了一记,随后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晨光里,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收剑时带起一阵轻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师姐,对了么?”他凑的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
“做的不错。”昭虞颔首。
“我托人带了早膳。”烬苍的眉眼小幅度的弯了弯:“师姐要一起吗?”
“好。”
糕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烬苍看着她微微蹙眉的样子,问道:“师姐不喜欢?”
“有些甜了。”
“那换一种吧。”烬苍摊开双手,毕恭毕敬的接过昭虞咬了一口的糕点,又给她另取了一块:“这个会好些。”
然后在昭虞咬下一口的同时,烬苍用袖子掩住脸,衔住方才接在手心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确实,太甜。
昭虞望着烬苍掩耳盗铃,目光又渐渐下移,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
剑上有了的裂痕,已经承不住他的剑气,剑谷那把剑最近在梦境中也吵的愈发厉害,她不喜用剑,但那剑实在是过于热情。
所以,她决定赐给它一个主人。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出自《道德经·第七十九章》
.
因为某个人至今不太了解天道到底是什么概念,所以就改成天地了~
.
补课,讨厌,吾爱吾师,吾憎恶补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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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情作柩兮嗔作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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