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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绣刀裁梦作衣裳 一直在一起 ...

  •   “师姐传召我?”

      烬苍很快赶到,昭虞立在阶上,手中握着卷泛黄的地图。

      “下山。”她将地图抛过来,帛卷在空中舒展开,朱砂勾勒的险峻山脉间:“今日启程。”

      烬苍接住,将图纸双手撑平,目光落在那处标记上。
      剑谷,传闻谷底沉着一柄饮血不沾刃的古剑,天下豪杰曾趋之若鹜,却皆是铩羽而归。

      “师姐为何要去此等险地?”他抬眼,语气带着困惑。

      昭虞看了眼远处朦胧的山影,双手结印,传送阵的法光自足下升起:“你缺把剑。”

      “库房里不是……”

      “那些配不上你。”

      她头也不回地踏入结界,声音被灌入的风吹得有些散:“剑谷凶险,要好生跟着我。”

      她知道这决定实在太过荒谬,为一个他寻剑,就像给将死之人裁衣,针脚再密,穿在身上再妥帖,到头来还不是要随着旧主埋进土里?

      可说不上是愧疚还是怜悯,她就忍不住想对他好些。

      雾渐渐散了,剑谷内里是另一番天地。

      没有日月,天穹是浑浊的青色,古木参天,藤蔓缠结,腐朽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蠕动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夹杂着锈铁的腥气,他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雾气如浆,复行数十步,忽见角落里爬出个浑身是血的少女,血色模糊了衣上的海棠,少女猛的抬头,直勾勾的盯着她,开口道:“阿虞,我好痛。”

      “阿虞,救救我。”

      昭虞蹙眉,她怎么可能认不出这张脸?她是她的心魔,她早已在那场梦境里斩杀过她许多次,多到心中再也没有,浓烈的爱恨都麻木,她便再也不能蛊惑她了。

      如今在看到这张脸,她也只是毫不犹豫的挥绫斩去,回头又正对上烬苍错愕的眼神,她无奈叹了口气:“已死之人,救不得的。”

      靴底碾碎了枯骨,千万把锈蚀的兵刃倒插在冢前,森然如林,烬苍眼神清亮,倒映着这片诡谲的天地,眼中一柄青碧的长剑破水而出,剑身涌动缠绕着血色符文。

      烬苍心口骤然滚烫,那柄残剑在呼唤他,剑吟如潮汐阵阵涌来,震得他血脉偾张。

      “满意么?”昭虞问。

      话音刚落,少年便重重点头。

      “去吧,它若认你,自会褪锈。”

      烬苍闻言,飞身踏上石板,刚握住剑柄就闷哼一声,剑上斑驳的锈迹剥落,锋面的经文刺入他掌心。

      昭虞下意识上前两步,她看着少年单膝跪地,鲜血顺着手腕淌到剑刃,被经文吞噬,略微抬手,缚神绫飞掠而来,狠狠抽在剑身上。

      古剑发出一声凄厉的铮鸣后乖顺下来,随后在他手中清越长吟,剑身经文渐渐由红转金。

      破碎的记忆如洪流涌入,女子立于尸山血海,剑锋所指之处,万鬼哭嚎,那人不躲不避,反而提剑向天,随后殷红漫天,那人却不见了踪影。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只染血的手将残剑沉入潭底,腕间缠着的赫然是……缚神绫?

      “是幻象,别看。”

      昭虞指尖凝起一道灵力,光芒刺入,尝试着斩断那些记忆链接,却如同泥牛入海,转瞬消弭无踪,她正欲再试,忽觉脚下一空,秘境猝不及防的崩塌。

      “师姐!”

      坠落只有一瞬,天地倒转,缚神绫缠住他的腰,将他拽入怀中,昭虞一手搂着他,单手结印,撑起结界。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无数碎片从身侧掠过,冰凉的雨,燃烧的村落,还有一双死死拽着衣角的手。

      他摔进一片麦田,再抬眼时,昭虞已不见踪影,远处炊烟袅袅,夕阳将稻浪染成金红色,风里飘来柴火饭的香气。

      烬苍低头,看着自己手掌小了一圈,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袖破了几道口子,边缘滴滴答答落着泥水。

      “嗯?”清脆的童声从上方传来,“你是?”

      “我……”烬苍抬头欲应,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心艳痕,唇红齿白,带着未退的稚气,蓝色的眸子潋滟着秋水一枉。

      师姐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昭虞歪头打量他:“是迷路了么?”

      烬苍呆呆的盯着她,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却不知这副模神态在她眼里便是好一副可怜样。

      她见他不动,又主动走过来牵起他的手:“能说话么?”

      “能。”他被她从稻田里拉起来,神色还有仙泠泠。

      “先跟着我走吧。”她的掌心柔软,没有常年握剑的茧,温热地贴在他的腕间,引着他前行。

      路过村口花树,白衣青年坐在树下雕刻,木屑同花瓣落在身上,他时不时就对着木雕吹一口气。

      “师叔。”昭虞软绵绵的唤了一声,白衣青年笑着抬起头来,手中的木雕露出雏形,是只腾飞的蛟龙。

      这是……凌无绝?

      眼前人眉目温柔,看了眼穿的破破烂烂的烬苍,拍了拍昭虞的脑袋:“怎么还捡了个人回来?”

      “他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凌无绝若有所思:“所以?”

      “我先带他回去。”她答的理所当然。

      清苦的药香飘来,村舍近在眼前,石臼里还泡着新鲜的的草药,云咏絮从灶房探出头:“昭昭回来啦?”

      昭虞仰头,看见这张熟悉的脸时,脑中有了一瞬的空白。

      她好像,不应该待在这里的。

      云咏絮蹲下身,轻轻拂去烬苍脸上的尘,目光落在他破旧的衣着,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许是逃难误入来的。

      云咏絮发间的木簪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小郎君要留下吗?”

      烬苍目光忍不住的往还在神游天外的昭虞身上飘,她却还在晃神,云咏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角漾起温柔的弧:“留下吧。”

      “正好给昭昭作伴。”

      他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昭虞的,他穿着有些小了。

      晚饭是野菜粥和烤鱼,昭虞挨着他坐着,挑出鱼刺后,将最大块的鱼肉拨到他碗里:“你太瘦了,要多吃些才好。”

      饭后云咏絮还端出了一叠点心,烬苍接过,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旁昭虞小口小口的啄着,连时常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

      村里飘起炊烟,傍晚时分,烬苍蹲在灶台前帮着添柴,火光映得他脸颊通红,昭虞趴在窗台上,看他被烟呛得直咳嗽。

      “柴要架空些。”

      她跳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火钳,三两下拨弄好灶膛,火苗“轰”地窜起来,照亮她沾了灰的鼻尖。

      烬苍盯着那点灰,伸手用袖子去擦,昭虞看着他眨了眨眼,手也在他脸颊轻轻蹭了蹭,才转过身去。

      烤红薯被夹了出来,表皮焦黑,显然烤得过了火,掰开红薯的,蜜色的芯子淌出来,烫得她直呼气。

      烬苍慌忙去接,结果两人手忙脚乱,红薯掉在地上,滚了层灰,昭虞弯腰捡起,把外面的拨开,掰下一小块干净的薯心,递到他嘴边:“你先吃。”

      烬苍低头轻轻含住一小块,她又用掌心捧来个竹筒,将竹筒边缘贴在他唇上,温热的奶液沾湿他干裂的嘴皮。

      他将手垫在下面,竹筒稍稍上抬,口中红薯化开,甜甜绵绵。

      “你以后就是我弟弟了。”昭虞看着他,语气一本正经,“我会好好养你的。”

      烬苍险些被呛到,云咏絮刚进来,就看见两个孩子满脸灶灰,她叹了口气,用帕子替他们擦脸。

      帕子角落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生疏,被晚风轻轻吹拂,应当是昭虞的手艺。

      傍晚下了场太阳雨,在院中的两人不慎被淋了一身,挤到一旁的干草堆上,听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

      昭虞从怀中摸出本《山海经》,摊在膝头与他同看,烬苍假装看字,目光实则一直停在她垂落的睫羽。

      “这是烛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她指着插图,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讲解至中途,抬头撞上他的视线,声音轻了下去:“在看什么呢?”

      烬苍摇头,发梢的水珠不慎甩到她脸上,昭虞也不恼,反而用袖子轻轻替他擦脸,布料柔柔掠过他眉骨。

      雨丝斜斜地织进来,将她垂落的青丝也打湿了。

      今夜风雨不歇,昭虞抱着枕头站在厢房门口,叩了叩门扉。

      “怕打雷?”烬苍将她牵进来。

      昭虞摇头,却把枕头往他榻上一放,烬苍将枕头往里侧挪了挪,草席发出细碎的声响,雷声滚过屋顶,昭虞把脸埋进了他单薄的肩头。

      烬苍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拍她的背,声音比雨还轻:“不怕。”他说,“我在这里。”

      昭虞蹭了蹭他的胸口,又嗅了嗅他,声音有些闷:“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像……”话到这里又没了下文。

      “像什么?”他低头看她。

      屋檐上,大珠小珠跳脱,她的声音融进缠绵的雨中里:“像夜雨。”

      数点秋声侵短梦……

      檐下芭蕉雨。

      晨光熹微,昭虞踩上冰凉的地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烬苍正踮着脚往晾衣绳上挂洗好的衣裳,他如今个子太矮,晾衣服要踮起脚。

      “昭昭醒啦?”云咏絮笑着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她便又开始发愣。

      她还是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可晨风裹着柴火香拂过面颊时,那些疑虑又像露水般蒸发了。

      晨光漫过窗棂,她开始坐在门槛上编草绳,细白的手指捻着湿润的草茎,慢慢绕成环。

      她做得很认真,连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片阴影落在手边,烬苍蹲在她面前,怀里抱着几枝沾露的花,露水滚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谢谢。”她接过花放在膝头,又继续编手里的草环。

      烬苍没走,就蹲在那儿看她,他的影子小小的,被晨光拉长,刚好笼住她。

      “伸手。”草编的指环轻轻套上他的无名指,青翠的茎叶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幸福是有气味的,烬苍偷偷把脑袋往昭虞那边歪了歪,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晨露从稻叶跌落,昭虞仍旧蹲着,她做事总是很安静,指尖拨开缠绕的枝丫,露珠溅在脸上也不擦,由着阳光慢慢将它蒸发。

      云咏絮在厨房里哼着歌熬粥,米香混着草药气飘满小院。

      烬苍蹲在一旁模仿着她的动作,却笨手笨脚地拧断了花茎,昭虞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要这样绕。”

      烬苍点头,额前一缕翘起的头发跟着晃了晃,昭虞伸手想替他捋平,烬苍立刻底下头,将脑袋送到她手边,却被她坏心眼的用力揉了揉。

      云咏絮不经意一撇,将碗往灶上一放,惊得檐上两只小雀儿倏地分开,抖落一地金箔。

      过节放灯,是这里的习惯,河水哗啦啦地歌行,如碎银般向远方跳跃去。

      “许愿要闭眼,”云咏絮捂住两个孩子的眼睛,“偷看就不灵了。”

      他在灯上画了三个小人,可她的灯空无一字。

      当千百盏灯火顺流而下时,她伸出手,将快要倾覆的,素不相识的灯扶于将倾之时。

      “阿姐许愿了吗?”他又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的愿望,”昭虞看着浸水的灯纸上渐渐晕开的墨迹,低眉垂目:“都实现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只道好景方长,像小河淌水,日复一日,不知去向,却永不止息,许是知道良辰终将逝去,烬苍红了眼眶。

      “阿姐。”他哑声唤她,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有些飘渺,“你想一直留在这里吗?”

      “阿娘在哪,我就在哪。”她湿漉漉的指尖点在他眉心,留下一点微凉,“你也一起呀。”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河水载着明明灭灭的灯火流向远方,将那句轻语,也一同带去了不知名的夜色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绣刀裁梦作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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