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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痛骸之上种兰因 生于骨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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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山径蜿蜒而下,暮色如墨般浸染开来。
远处山脚处,一盏接一盏的灯渐次亮起,散落的星光被结拢,缀成长街。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时,千家烛火泼洒而下,整座山城在眼前铺展开来。
茶楼酒肆的灯笼摇着红晕,晚风捎来糖浆的甜腻,混着孩童笑闹声,沸沸扬扬涌上山阶。
“师姐,”烬苍回头,灯火映得他眉眼温软,“逛逛吗?”
人间煌煌,人潮涌动,整条街亮如白昼,一切都鲜活着翻涌,她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入长街。烬苍走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又在她察觉之前匆匆挪开,欲盖弥彰得厉害。昭虞只作不知,由着他去。
“师姐。”他开口,指向不远处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木质的面具挂在架子上,有狰狞的鬼怪,也有慈祥的神佛。
他指着的那面白底金纹,眉间一点朱砂,眼角描着细细的金线,灯火下粼粼生辉。
“我觉得,很适合师姐。”
昭虞盯着那个面具看了片刻,伸手取了下来。
她将面具扣在脸上,转头看向烬苍,面具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灯火映在她眼底,冷清,淡漠,经久不衰。
她似乎笑了,将面具戴正,付了银钱,转身往前走。
烬苍慌忙跟上。
追上时,她手里多了支糖葫芦,糖衣晶莹,裹着红艳艳的山楂。
她照着话本常写的烂俗桥段,将糖葫芦递给他。
烬苍受宠若惊的接过,糖衣脆生生的裂出纹路,听起来甜的发腻。
他却皱起眉:“好酸。”
“那不吃了。”
烬苍却摇摇头,又咬了一颗。
待到将那口酸涩咽下,他开始没话找话:“师姐怎么想起买这个?”
“兰浸喜欢。”她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
她只是觉得,他们这个年纪,应当是喜欢这些的。
烬苍又咬了一口,这一颗酸的倒牙,他缓过来又问道:“江姑娘是师姐很重要的人吧。”
昭虞没有回答。
江兰浸是故乡草木,她是离乡故土,不是怜悯,不是责任,是骨血相连。
她从未对谁有过那样的耐心,她教她说话识字,替她绾发更衣,一点一滴,一字一句。
它生于她的血中,是她亲手种下,精心灌溉,小心呵护,看着它抽枝发芽。
她的喜怒哀乐,是那它感知这人间的唯一途径。
故墟之影,浮世孑遗。
但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他见她不语,亦不会追问。
两人就在街上慢慢走着,路过河岸,恰好赶上放河灯的时辰。
最近有什么节日么?久未下山,她有些忘了。
千百盏灯顺流而下,岸边有人合掌许愿,转身又偷偷牵起心上人的手。
昭虞站在人群之外,冷眼旁观,衣袂被夜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师姐。”烬苍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中。
她看着灯,他望着她的眉目,“要试试吗?”
“听说,能带走不好的东西。”
“你还信这个?”她的尾音微微上扬,似是调笑。
“不信。”烬苍低下头,河灯的光映在他睫毛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但希望,师姐能轻松些。”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他又想要落荒而逃。
就在他手足无措时,她却突然伸手,拈着他的衣角轻轻一拽:“走吧。”
河灯入水的刹那,一阵风来,烛火猛地一摇,险些熄灭,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护。
她蹲下身,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又用指尖拨弄水面,让河灯漂得更远些,烛火渐渐稳定下来。
“师姐许愿了吗?”烬苍问。
“没有。”
她这样的人,不配许愿。
“那我帮师姐许一个。”他双手合十,闭眼对着河灯的方向道:“师姐要……”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她的侧脸,又重新闭上。
“天天开心。”
远处喧哗,烬苍偏头看她,两人静默着对视。
河风拂过,吹散她鬓边一缕发丝。
烬苍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拢到耳后,却在触及她的瞬间有些胆怯的缩回了手。
那盏灯渐渐远去,混入千百盏光明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它会在明日被打捞起,却又在今夜悬而不落,暖融融的光影,补全了月色。
瑕瑜互见,冷暖同圆。
回山的路上,烬苍走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个面具,昭虞停下脚步。
“师姐?”
“面具。”
他将面具递过去,她接过,却没有戴上,而是抬手,将面具扣在了他脸上。
她一直觉得烬苍生了一副好皮相。
他的唇不薄不厚,是三月枝头初绽的浅桃色,眼尾天然下垂,像被春风压弯的柳梢,眸子是薄瓷碗里微微晃动的清茶。
眉骨下,一颗浅褐的小痣缀在眼角上方,像故意点在清溪畔的一粒墨,让原本澄澈的眸光无端添上几分些悱恻。
可又配了一双极英气的剑眉,缠绵里再生凛冽。
“师姐?”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闷闷的。
她细细的打量着他未被遮挡的眉眼,摩挲他眼角上方的小痣,又遮住,只看去看他的眼瞳。
烬苍看人时总微微抬眼,那颗痣便随着眸光轻晃,那点无辜的弧度也成了含情的钩。
目光相叠,冰镜对映,隔着岁月长河,让时光也倒回。
心脏就那么不合时宜,死而复生般的跳动起来。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垂暮之年的老者,至死都记着少时肩上不曾驻足的一抹余辉。
眼前这人,替她长着曾经那双看见花开花落都会笑的眼睛。
她在想什么,烬苍无从知晓,只觉的那目光清凌凌地,潺潺抚过他的眼,他觉得痒。
“真漂亮。”
观赏片刻,昭虞赞叹一声,转身继续前行。
烬苍眨了眨眼,迈步跟在她身后,面具下的脸烫得厉害。
月光洒在山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色已深,山间雾气渐起。
她看着他合上门,少年清瘦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屋内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的影子也熄了,才抽身离去。
夜雾弥漫,她走到斩龙的旧址。
山间飘着磷火,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河滩的泥沙还是湿的,踩上去会陷下半寸。
昭虞寻了处干净的土坡,蹲下身跪在腐土间,指缝里很快塞满了潮湿的泥土,带着腐朽的草木气息。
“你本不该死。”储物袋里装着龙骨,她取下耳钉,将它同龙骨一同掩埋,喉结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吞下:“抱歉”
土一层层覆上去,渐渐掩住袋子,记忆被撬开旧匣,涌出斑驳的画面。
她想起七岁的自己,以为这世间非黑即白,善恶泾渭相左,不容交错。
想起十四岁她第一次执刑,她躲到后山,吐得昏天黑地,意识混沌,又被交错纵横的树根绊倒,满身尘土,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想起十五岁,她为求凌虚子放人,在戒律堂前跪了三天,滴水未进,后背的鞭伤溃烂流脓,却仍挺直脊背。
后来呢?
后来她成了仙门的刀,锋随令转,不问青红。
蛟龙、叛修、妖魔……甚至那些无辜的、只是碍了仙门路的人。
那段时间她杀红了眼,剑底游魂万千,或许真有那么一瞬间,她顺手救了些人,可这能抵消她造下的孽吗?
不能。
因成果,果复因,爻爻相锁,她看得清,挣不脱。
她心里失了公正,杀伐变了意味,时不时涌上别的念头,厌恨,厌倦,还有一点点不该有的怜惜,在某个瞬间,差点溢出来,让她几欲作呕。
她是谁?她是烛阴,是仙门的执法长老,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
她还恨这里,她不当蹉跎于此,不当踌躇志移,更不该怜惜一个必死之人。
她杀人时,心里一片平静,左右不过轻飘飘又一条人命。
可前尘如幽潭,一点光落进去,就惊起无数光怪陆离的蜃影,她方才低眉的瞬间,万丈红尘劈头盖脸轰然砸落,躲都躲不开。
她看见自己的神像前,百姓供奉的香火。
看见她叩首那一刻,烬苍站在镇水寺前,侧身偷偷摸摸的为她挡风。
看见镇水寺前,那老人絮絮叨叨说着恩情。
菩萨手渡修罗心,痛骸之上种兰因。
她忽的觉得,有些东西,就算不可回返,也该有个了结。
涛声阵阵,水击石,铿然有声。
最后一捧土落下,她用手指一点点压实。
龙骨镇水,天明之时,下游将再无水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