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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病骨剜肉饲饿鬼 你要祭奠谁 ...
烈酒入喉,酒馆嘈杂,人声沸反盈天,昭虞垂着眼,指尖漫无目的地描摹着酒杯冰凉的边缘,酒液在粗陶盏里晃荡,漾开一圈圈浑浊的光。
她饮得不多,堪堪将那些沉在心底的阴翳压下去些许,留下满心黏腻的疲惫。
沈听禅醉眼迷蒙地想给她添酒,一只手却无声无息地横过来,虚虚一拦。
“师姐。”
烬苍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少年身形修长,眉眼清隽,茶烟袅袅,暖色的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如画,与这喧嚣的酒馆格格不入。
昭虞抬眸,眼神有些空茫:“嗯?”
“师姐,饮些茶吧。”他将茶盏又往前递了半分,声音清润,“酒烈伤身。”
昭虞未动,只静静看着他。那边灼无咎与沈听禅已醉得东倒西歪,勾肩搭背地划拳,江兰浸早伏在桌上,呼吸绵长。
唯有眼前这少年,眸清似水,仿佛周遭所有的鼎沸人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好似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只想看着她。
烬苍被她看得耳根发热,目光却舍不得移开分毫,怕错过了她的反应。
小心,笨拙,又全心全意。
茶汤清亮,浮着两叶碧色,热气氤氲,熏红了她的眼,她觉得胸口闷的厉害,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想,会不会有一天,她再次坐在这里之时,想起的人是他呢?
昭虞没接茶,反将手边半盏残酒推到他面前:“尝尝?”
“师姐,”少年有些无措,“弟子……不善饮。”
“只一口,权当陪我。”
他犹豫一瞬,终是低头,极快地抿了一小口,随即被呛得眼角都染上薄霞。
“不好喝。”他小声道,却还是乖乖将那份辛辣咽了下去。
昭虞伸手,用指腹揩去他唇角一点湿润的酒渍。
“沾到了。”她收回手,神色如常。
她知道,正因他一无所知,这关怀才纯粹得近乎残忍。
可当她抬眼,对上他澄澈的目光时,那些阴暗便随着升腾的热气短暂的飘摇开,扰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抬手想端过茶盏,可指尖刚碰到杯壁,就被烫的发红。
她没有感知到疼痛,烬苍却立刻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方冰凉的素帕,不由分说地裹住她的手指。
“对不起,”他低着头,语气有些懊恼,“我该试好温度再端来的。”
窗外夕阳西沉,最后一缕光斜斜地照进来,暖融融地亮着,落在烬苍的侧脸上。
她被光刺的眯起眼,本能的想缩回手,可烬苍没松开。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用帕子沾了凉水,慢慢磨蹭,眉头微微皱着。
“疼吗?”他问。
昭虞恍惚了一刹,想起年幼时,云无絮也是这样仔细的给她摔破的膝盖一点点敷上伤药,问她疼不疼。
她又觉得指甲烫了,又烫又痛,猛地抽回了手,又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反应过大,缓下声气:“不疼。”
烬苍一怔,旋即抿唇笑了。
“那就好。”他又将茶盏轻轻推近,好让她想取时方便些。
昭虞盯着那盏茶,许久,缓缓抿了一口,茶水温热,一点点化开她喉间淤积的苦意。
“多谢。”她放软了声音。
烬苍眼睛亮了亮,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抿着唇,唇角微微翘起,酒馆外,夜风卷着落花掠过窗棂,几片花瓣飘进来,落在桌面上。
烬苍盯着那片花瓣,轻声道:“师姐可是心中不快?”
“怎么会这样想?”昭虞问。
“师姐方才一直在愣神,回神便开始叹气。”
昭虞沉默片刻,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年纪不大,心思倒细。”
烬苍仍看着她,难得不避讳她的目光:“师姐若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
昭虞失笑:“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少年抿了抿唇,脊背挺直,一字一句道,“弟子会竭尽全力,让师姐展颜。”
心口蓦地一窒,日影彻底沉没,酒馆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暖色的光斑。
江兰浸已经在昭虞怀里睡熟了,脸颊压着她肩头的衣料,洇开一道红印。
“师姐,可否替我告假半日?”烬苍忽然道。
昭虞正将江兰浸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闻言指尖一顿:“要去何处?”
“镇水寺。”
昭虞动作一顿,扯着了她的头发,怀中的江兰浸在梦中含糊的哼了一声,更紧地偎进她怀里。
沈听禅伸手将江兰浸捞进怀里:“小醉鬼交给我吧,烛阴长老看起来想要陪师弟夜游?”
“走吧。”昭虞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微微颔首:“我陪你去。”
暮色渐沉,石阶缝隙里生出茸茸青苔,两人沿着蜿蜒山道徐行而上。
镇水寺坐落在渭山的半山腰,青瓦飞檐潜在古树间,不算破败,却也没有多少香火,几盏祈福灯笼挂在檐下,被风摇的轻轻晃。
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烬苍在她身侧跪下。
“你信这个?”
“信。”他答得毫不犹豫,侧过头,眼中映着暖光,“师姐不拜一拜么?很灵验的。”
昭虞没应声,目光落在神像上。
神像身披白绫,泥胎塑金身,披拂素白绫帛,衣袂翩然若云,是慈悲又疏离的模样。
“师姐可知,这是哪位尊神?”
她自然知晓,却还是明知故问:“谁?”
“我也不知。”烬苍摇头,香头上一点猩红灼灼,映亮他认真的眉眼,“但我阿娘曾来过这里。”
“幼时一场大病,几乎熬不过去,娘说,多亏了此处的神仙赐药。”
“我一直想当面道谢。”
“你阿娘。”昭虞看着他,沉吟片刻:“是不是右眉有颗痣?”
烬苍怔住,点头。
多年前,也是在这残破庙宇的阴影里。
“神仙显显灵吧,重陵要是没了……”
她当时正被放出来没多久,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刚好靠在神像背后歇脚,被这哭求扰得心烦意乱,眯眼瞧去,是个面容憔悴的妇人,搂着个气息奄奄的男孩。
真吵。
吵死了。
实在是被吵得心烦,她随手弹了颗丹药过去。
那妇人却如获至宝,磕头磕得额角见血。
“师姐如何知晓的?”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猜的。”她移开目光,编了个非常敷衍的理由,没关系,反正他也不会追问。
“我年年都来。”他果然换了话题,起身掏出块雪白的帕子,轻轻擦拭神像上薄薄的尘埃:“我总想着,若她真能显灵……”
“大概会觉得我僭越吧。”
“不会。”昭虞走近,立于他身侧,抬眸仰视那沉默的金身,“神佛……当是宽仁的。”
偏斜的火光从她背后映射进来,将她长长的影子投在神像面容上,与那泥塑的眉眼有了三分重叠。
“师姐也信这个?”烬苍偏头看她。
“我在殿外等你。”她不答,转身踏入夜色,沉默等着他起身。
她本来已经是昼眠夜醒魂魄了,何必盼期盼天明。
她刚踏出门槛,就听见角落传来扫帚磨擦青砖的沙沙声。
竹帚在青砖上划出凌乱的痕,听到脚步声,老人抬头眯眼望过来,在看清她的装束时颤巍巍便要跪:“是仙门的仙长?”
“起义没影响到这儿?”昭虞虚虚扶住他,问道。
老人直起佝偻的腰背,喘了几口粗气,“有恩于我们的,自然要护着。”
“恩?”昭虞微微挑眉。
“是啊。”
“龙死水祸,我们晓得。”他压低声音,“虽然后来发了大水,可到底断了那些人吃人的由头。”
烛光透过褪色的红纸灯笼,在她衣襟投下一片血色光斑。
“人这一辈子,种因得果,可有时候,种下善因未必结出善果,生出恶念也不一定结出恶果。”
“像种下一颗好种子,却被野鸟叼走,随手扔掉的烂核,反倒在某处发了芽。”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纷纷扰扰的念头不过奔马,跑过去就没了影,只剩蹄子扬起的灰,落在地上,什么都不是。”
“看最后那一眼就是了。结果是好的,那就当它是好的。”
老者看向贡桌上泛黄的春日花:“每月,总有孩子来供野花。”
“他们说,仙人斩龙那晚,他们梦见了个青衣姐姐,醒来就到山上了。”
“她心里也苦,咱们晓得。”
昭虞身形晃了晃,指甲陷进掌心:“那起义呢?”
“起义?他们哪有那么好心。”老人朝地上啐了一口,神色满是鄙夷,“当初献祭,他们抢着卖孩子,把亲骨肉藏的好好的,专挑孤家寡人的娃娃交上去。”
昭虞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丝,又追问道:“那后来他们为何不搬走?”
“搬?”老人咧了咧嘴,骂道,“早搬过了,现在回来闹起义,是过的不好,记恨仙门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们不愿意责骂自己,总要找点什么恨着,才觉得有活头。”
“他们,对着自家人能掏心窝子,对旁人,可比畜生还狠。”
昭虞想起了那个跪地叩首的老者。
当年举着火把参与着要烧死云咏絮的是他,为孙女忧心忡忡,痛不欲生的也是他。
“那您为何守着这庙?”她再问。
老丈混浊的眼睛望向殿外黑沉沉的山影:“我闺女,当年是被选中的祭品。”
“蛟龙死了,她才能活。”
晚风轻抚,早晨簪上的春日花在鬓边轻颤,脆弱,柔软,眼看着就要凋零。
当初挥绫时想的全是复仇,只想着如果这一切都能毁掉,那真是太好了。
可现在又告诉她,这场杀戮里,竟然真结出过善果么?
夜风忽疾,檐下灯笼猛地一晃,她回头,一步步走回去,照着烬苍方才的动作,有样学样的跪下。
恍惚间,她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来者何人?”
“烛阴。”她沉默片刻,在心中应了声。
“祭者何人?”
“昭虞。”
祭拜她那点,剑走偏锋的慈悲。
最近忽的体会到了白驹过隙的感觉,遂爱上了写马儿。
好像我一开始决定的是有引用才会写作话,但今天莫名很想把这件事告诉一个人,至于是谁,随便吧~,我要纵容自己一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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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病骨剜肉饲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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