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年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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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无非就是过年的一些固定流程。
虽没在家里吃上一顿真正的团圆饭，但碍于“家丑不可外扬”的体面，谢曦承还是得回去住上两三天。他得耐着性子扮演好儿子的角色，迎来送往，给那些亲戚们精心粉饰出一个阖家欢乐的假象。
“二舅，二舅妈，快进来坐。”谢曦承和谢昭野并肩站在门口，默契地伸手接过他们带来的礼品，客套地将人迎进屋。
“哎哟！一年不见，这俩小伙长得又帅又高了。”二舅妈笑得眯起了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语气里满是长辈惯有的热络。
面对这份热络，谢曦承和谢昭野只是默契地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挑不出错的礼貌微笑，却谁也没有开口接话。
没过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几声寒暄，显然又来了亲戚。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抗拒。谢曦承眼疾手快，一把抵住谢昭野的后背，将他往玄关推去，压低声音道：“你去接，我去帮妈洗菜。”
谢昭野立刻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缩，双手死死扒住门框，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活脱脱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哥！”
“不是，”谢曦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耐着性子比划了一下，“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把他们手里的东西接过来，然后说两句‘过年好’、‘快请进’吗？”
话音刚落，两人就这么在玄关处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僵持了足足几秒，谢曦承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认命般地揉了揉眉心，只能硬着头皮转身迎向门外。
客厅里瞬间挤满了人，烟雾和茶香混在一起，谢志伟正和几个男人聊得热火朝天，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茶盏都顾不上喝一口。
厨房那边却安静得多，谢母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几个小辈的女人嘴上跟她聊着天，手上却已经接过了切菜的活儿。
谢曦承和谢昭野也没选择在客厅待着，而是默默站在水槽边帮着洗菜，躲了个清净。
直到饭桌上浓郁的香气弥漫到客厅，男人们的话题才终于被打断。
“吃饭吃饭！”谢志伟站起身，拍了拍手，招呼着大家。
大伙儿都坐下了，谢母还在厨房忙着弄最后几道菜。没等她坐下来，她又顾不上自己吃，看哪个碗里快空了，拿着汤勺添满。
而每每这个时候，总会伴随着：“莫弄了，都这么多菜了！”等会儿冷了”等等类似的话。
小时候，谢曦承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要做这么一大桌子菜。不仅浪费，更重要的是母亲要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他也一直在劝她别弄这么多，但每一次，她也只会摆摆手说：“你不懂啊。”
也是，谢曦承直到现在也不懂。说是为了招待那些一年见不到几面、甚至说不上几句话的亲戚姐妹？他是不信的。毕竟走亲戚，无非是拎着几百块钱的礼物上门，最后那家又拎着其他几百块钱的礼物回去，折腾一圈，谁也没落着什么。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外人看着，知道自家过得很好？亦或是为了成全他们自己心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体面？
想到这，谢曦承忍不住叹了口气。就在刚才，他还跟韩穆珩在微信上严肃探讨着“建议取消过年串门”的可行性项目。
“等会儿聊，等会儿聊，我先吃饭了。”他匆匆敲下这行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嗯好，你去吃吧。”韩穆珩秒回。
谢曦承收起手机，拉开椅子在饭桌旁坐下。一顿饭怎么也得吃上一个多小时，他心知肚明，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自己和谢昭野迟早要成为大人们口中的话题。
“小承啊，”大姨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开了口，“毕业以后是打算直接工作吗？”
谢曦承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你看，这不就来了。
他垂下眼，将眼底的情绪掩去，再抬眼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挑不出错处的温和笑容：“嗯，是有这个打算。”
“哎哟，你这孩子，脑子这么好使，怎么不去考个研呢！我前几天刷视频，里面的大师说，考研的话，以后机会要多些呢！”大姨一拍大腿，满脸的惋惜。
“就是不太想读书了。”谢曦承语气平淡，连个多余的字都没给。
这句话到整得谢曦承不太舒服了，高中三年那些咬着牙熬过的夜几乎要把人逼疯的拼命，到了别人嘴里，就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聪明”。仿佛他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只是天赋异禀的理所当然。
“这样啊……那多可惜呀！”大姨摇了摇头，转头又去拉谢志伟的袖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不像我家那个，去年就开始准备考研了，天天泡在图书馆，辛苦得哟……”
谢志伟端着酒，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我已经管不动了。对了，你家孩子考得怎么样？”
“嗨，成绩还没出呢，说是马上快出来了！”大姨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
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考研和前途，话题总算是翻篇了。谢曦承没再搭腔，低头随便扒了几口饭，便匆匆放下了碗筷。他生怕自己再待下去，又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
“您们慢慢吃哈。”谢曦承站起身，对着满桌长辈客气了一句。
“哎？小承，这就吃饱了？”
“吃饱了吃饱了，您们慢慢吃！”谢曦承没等长辈们再开口，随口应和了一句，转身快步走回了谢昭野的房间。
客人们直到晚上才陆陆续续地离开。谢曦承帮着母亲收拾完残局，这才准备回家。从饭局结束到现在，母子俩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各自沉默地忙着手里的活，仿佛谁也不打算先打破这层僵局。
收拾妥当后，谢曦承披上外套准备回家。谢昭野默默地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地走了一段，才小声嘟囔着：“哥，我送送你吧。
谢昭野默默地跟在谢曦承身侧，亦步亦趋地走了一段，才小声嘟囔着：“哥，我送送你吧。”
“没问题——”谢曦承随口应着。
兄弟俩并肩走出单元楼，冬夜的冷风迎面吹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哥……”谢昭野突然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他微微张了张嘴，眼神里藏着几分挣扎，似乎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谢曦承回过头，看着他这副模样，温声安抚道：“我跟你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
“……没啥。”谢昭野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谢曦承看出他实在不想说，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抬起手挥了挥，语气轻松地说：“那我先走了啊，拜拜。”
说完，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其实……妈也很希望你每年都能回来。”
身后，谢昭野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在空旷的小区里带着几分执拗。
谢曦承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沉默了片刻，再次转过身，大步走回弟弟面前，抬手使劲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谢曦承看着他，语气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跟他们之间的事，我不想让你参与进来。”
“你这样说，妈也这样跟我说！你们就老是把我当成小孩，明明我也已经成年了！”谢昭野眼眶微红，情绪终于有些绷不住，他猛地抬手，一把拍开了谢曦承放在他头顶的手。
“哪有的事儿。”谢曦承也不恼，任由他的手拍开，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静静地看着弟弟，目光里满是温和与感慨：“以前我跟咱爸吵架的时候，他说你比我更有能力。那个时候的我，心里还真挺不服气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认真：“但我现在看到你，从小时候扬言要当医生，到现在如愿考上理想的大学。就凭这一点，你就已经是真正的小大人了。”
谢昭野愣住了，拍开的手停在半空，定定地看着哥哥。
“只是，”谢曦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我觉得，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儿，你没必要，也不需要参与进来。”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迎上韩穆珩的视线，语气里的抗拒化作了罕见的郑重：
“哥，不管爸妈怎么看你，我一直觉得‘喜欢男人’不是异类。所以你不要有所顾忌，你……”
“哈哈哈哈，没大没小。”谢曦承轻笑出声，抬手轻碰了一下谢昭野的胸口，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无奈，“自己的学业都还没弄完，倒先操心起你哥的终身大事儿了。”
他摆了摆手，催促道：“得得得，快回去吧，你卧室有你一直想要的东西，赶紧回去看看！”
“我靠，真的假的？！”谢昭野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沉重的情绪一扫而空，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哥，你就是我的神！那我先回去了，到了发消息！”
“好好好。”谢曦承站在原地，含笑望着他像阵风似的跑回单元楼。
直到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谢曦承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他摇了摇头，在冬夜的冷风里低声无奈呢喃了一句：
“……就小屁孩一个。”
谢曦承转过身，将自己彻底融进小区外那片深邃的夜色里。
冬夜的风依旧凛冽，他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蓝牙耳机戴上。随着手机屏幕亮起，他熟练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在干嘛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在看电视。”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而温和的嗓音。
“不会又是《动物世界》吧？”谢曦承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熟稔的调侃。
对面的人似乎也跟着笑了，胸腔震动的轻笑声顺着电波传了过来：“你真聪明，又猜对了。”
此刻，电话那头的韩穆珩还真在看自然纪录片。在听到手机铃声的那一刻，他顺手拿过遥控器，将电视机的音量调低了些，好让两人的交谈更清晰。
“你这个爱好，还真是独特。”谢曦承轻声感叹。
他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在他的印象里，韩穆珩一直都是那种看起来没有任何世俗欲望的人。他似乎永远冷静、从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对名利、对喧嚣都保持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居然在娱乐时间看《自然世界》、《动物世界》，甚至还对那种硬核的《荒野求生》情有独钟。
“哈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愉悦的笑声，“可能算吧。但我觉得很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嗯……怎么不有趣呢！”谢曦承轻声附和着，眉眼间漾开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两个人隔着电波，不约而同地低低笑了起来。
大概又沉默了几秒钟。
对面又开口了。
“遇到什么烦恼事了吗？”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曦承愣了几秒，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我去！韩老师，你有点神了啊，这还隔着屏幕呢！”谢曦承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无奈，“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觉得……莫名的伤感。”
“大概是因为什么呢？”
“韩老师，‘伤感’和‘伤心’可不太一样啊。”谢曦承仰起头，看着头顶昏黄的路灯，随心解释着，“‘伤心’是及时性的，它只需要一件事来激发，痛过就过了。但‘伤感’只是一种感觉……你的大脑明明感受到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它的原因。”
韩穆珩没有立刻接话。他静静地听着谢曦承的呼吸声，直到那股情绪在电波中慢慢沉淀，慢慢开口：“没关系。既然找不到原因，那就不找了。那我就告诉一个好的消息，希望能抵消一点你的伤感。”
“什么？”谢曦承下意识地追问。
“据我所知，因为你今年表现优异，已经被新年老人指定为‘幸运儿’了。”
这下换谢曦承疑惑了。
“嗯？”
“或许你可以仔细看看你那件黑色大衣，也许会有意想不到惊喜。”
话音刚落，手机里便传来了忙音——对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谢曦承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着韩穆珩的话。也来不及细想其他了，他只想快点到家，不自觉地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唔？孙儿，这么快就回来啦？”
客厅里还亮着灯，谢爷爷正坐在靠椅上看电视，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嗯嗯，客人都走了，我就先回来了。”谢曦承一边换鞋，一边随口应着。
“好！没有闹矛盾吧？”
“没有没有！”谢曦承急忙敷衍了两句，连外套都顾不上脱，便迫不及待地推开卧室的门，快步走了进去。
他径直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大衣——正是上次在韩穆珩家穿过的那件。指尖触到侧面的口袋时，他摸出了一个红包，封面上烫金的“新年快乐”四个字格外惹眼。
谢曦承拆开红包，里面是一沓现金。他仔细数了数，刚好1666元。钱钞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愿你今天比昨天快乐。”
说来惭愧，这1666元，完全抵得上他半个月的工资了。
如果天气不算太冷，他就根本不会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也就是说，如果韩穆珩不主动提起，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个。
谢曦承捏着那张字条，心头微热，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那头便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轻问：“收到新年老人的祝福了吗？”
谢曦承眼底泛起柔软的光，轻声回道：“收到了——记得帮我道一声感谢。”
“这是你应得的，不用感谢任何人。”韩穆珩顿了顿，又温声问，“有开心一点吗？”
谢曦承被这句话逗乐了，忍不住打趣道：“你见谁突然收到钱不高兴的？那他得有多忧郁！更何况这份红包抵了我半个月的工资，你懂什么是‘半个月’吗？！”
“那就好。”韩穆珩语气里染着笑意，“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谢曦承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
“韩穆珩。”
“嗯？”
“我平时不太喜欢把手揣进衣服口袋里。也就是说，如果今晚我不给你打这个电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个红包。”
“那又有什么关系？”韩穆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而笃定，“你总会发现的。”
“可如果那样，我根本不知道是你送的。”谢曦承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韩穆珩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柔却充满力量：“有没有一种可能，送礼物的人只是想‘送’，根本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或知情？再说了，无论早晚，起码在你发现它的那个瞬间，你是快乐的——这就足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他带着些许倦意的温声：“好了，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嗯，晚安。”
嘟——
随着一声轻响，通话结束。卧室里重新归于宁静，只有窗外的夜色温柔地流淌。
谢曦承握着逐渐失去温度的手机，目光缓缓落回手心那张字条上。
“新年老人。”
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唇角忍不住再次上扬。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年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