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病变》执笔录

7、间章 放烟花

　　乍一看，这三条规则都很正常，但最后一条规则的附带内容，不免令人多想。

　　“你在怀疑我证件的真实性？”巫贤雅不紧不慢地问。

　　她温声细语地宽慰：“没关系，你可以按照规则二的指示去做。”

　　人总是偏信自己搜寻得到的“事实”。

　　“不，我相信你。”莫忆昔说，将真实情绪隐藏。

　　是非与否，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希冀：“你们可以让我的生活回到正轨吗？”

　　“抱歉，如果你没有觉醒能消灭魂灵的异能，还有办法，可现在，我们无能为力。”巫贤雅目露怜悯，“异能者对魂灵具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不能减淡或消失，被吸引而来的魂灵只会越来越多，直到将异能者杀死。”

　　“就连一时的安全，也无法保证？”莫忆昔退而求其次。

　　“由于人员有限，我们不能保证每次都及时赶到。假如你需要，我们可以帮助你掌握自己的异能，你将有一定自保能力。不过--”巫贤雅从挎包里拿出一颗糖。

　　“你若同意，为了保证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不被泄露，需要实施一些必要保密的措施，还请理解。”她微笑。

　　莫忆昔接过糖，“一般情况下，你们怎么处理魂灵？”

　　“直接消灭。”巫贤雅毫不避讳地说。

　　“那不就是让祂们魂飞魄散？”莫忆昔震惊不已，“祂们也曾是人，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迄今为止，我们还未找到能够超度魂灵的方法。”巫贤雅坦白，语气里流着淡淡的哀伤，“将造成更坏结果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闻言，莫忆昔的情绪逐渐低沉，像是回想到自己刚才为了活命做出的举动，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指责他人。

　　他没有再追问，撕开糖纸。

　　Q弹的糖皮包裹着亮红的糖浆，草莓香飘出，似是果汁软糖。

　　“该怎么分辨魂灵与异能者？”莫忆昔吃下糖后问。

　　“几乎没有魂灵，能完美地伪装成正常人。”巫贤雅回答，“受怨气侵染，暴戾恣睢成为祂们的本性，通常表现为‘言谈举止古怪’。”

　　“当然，如果撞上那渺茫的概率，也只能自认倒霉了。”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暗示莫忆昔放轻松。

　　“只是这样？”莫忆昔狐疑。

　　“你又是如何判断，我不是魂灵的？”巫贤雅以问作答，“危机当前，人的直觉，常比预想的准确。”

　　言外之意便是，尚且没有办法，能够精准分辨魂灵和异能者。

　　“难怪你认为，仅封住我的口就足够了。”莫忆昔将藏在嘴里的糖吐出。

　　巫贤雅面不改色，似是对此有所预料。

　　但零点几秒后，她反应过来莫忆昔话里的潜台词是什么，神色微变。

　　几乎是同一时刻，锋利的丝线缠住她的身躯，锁住每一个关节，将她像木偶一样吊在空中。

　　侧边编垂下，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背后灵吗？真是少见。”巫贤雅淡定地评价，一点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

　　她所说的“背后灵”，只是一个比喻。

　　阴冷的寒意从身后传来，莫忆昔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天空。

　　漫天的「因果线」层层围绕，密密麻麻，宛如一个巨大的蚕茧，将祂围在中间。

　　一个人，一个魂灵，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因果」？

　　“不阻止祂吗，这可是妨碍公安机关执行任务。”巫贤雅不轻不重地威慑。

　　“我没有这个能力。”莫忆昔承认。

　　就算此刻遇险的人是他，面对那数不清的「因果线」，他也毫无办法。

　　此外，巫贤雅的话里还有一点有误。

　　无关异常事件处理局是否是正规组织，她都绝无可能是公安机关的职员。

　　在刚才的对话中，她提及魂灵时的用词统一是“消灭”，而谈到异能者时的用词却改为了“杀死”，结合她一开始说他“消灭了王长生”，足以证明她明白王长生并非异能者。

　　并且，她能准确说出被消灭的魂灵是谁，意味着她清楚地知道王长生就在怡宁小区。

　　知晓祂的身份，知晓祂的位置，知晓有隐患潜伏，却慢悠悠地无动于衷--

　　不对，也许她已经“处理”过了。

　　“倘若你是想表达自己和祂不熟……”巫贤雅话还没说完，赫然被丝线勒断了左手臂。

　　伴随着肢体落地的声响，失去支撑的袖子空荡荡垂下。

　　“我的手，居然有这么长啊。”巫贤雅风轻云淡地感慨。

　　掉在地上的手臂显现原形，变成一截木头。

　　原来在这里的她不是本体，只是一具分身。

　　巫贤雅抬眼，直视生气的魂灵，“你拿无辜的人撒气，会不会太过分了？”

　　回应她的，是越勒越紧的丝线。

　　“如果你坚持蛮不讲理，我可也要乱发脾气了。”巫贤雅的唇角扬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莫忆昔若有所感地看向居民楼，只见一扇扇防盗栏后面，站着一家家穿着睡衣的住户。

　　他们无一例外闭着眼，还未从梦中醒来，却齐聚在窗边，似是受到催眠，开启集体梦游。

　　“203。”巫贤雅报出一个数字。

　　最近一户人家的男主人的头颅爆开，红白物溅了身旁的妻子一身，女主人却仍在安睡。

　　她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像是正在做美梦。

　　“202。”巫贤雅报出第二个数字。

　　嘣！

　　女主人的长发炸开花朵，脖颈像是光秃的花枝，干瘪地立着。

　　在强烈的视觉冲击下，理智占据绝对高地，压制不适。

　　莫忆昔反应过来，巫贤雅是在倒数，宣告怡宁小区的全体住户的性命，都掌握在她手里。

　　与之相反，祂并未真正威胁到她的生命。

　　这是挑衅。

　　然而，祂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愤怒。

　　就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祂的气息消失了。

　　紧随其后，巫贤雅的意识立刻脱离了分身。

　　失去操控的分身变回木偶，被丝线切成碎块，部件散落一地。

　　但事情没有到此告一段落。

　　居民楼里，包括门卫室，尽是与巫贤雅相同的微弱气息，单个不仔细感应难以察觉，但数量一多，就像一片薄纱笼罩整个小区。

　　死亡人数持续以每秒一个的速度增长，被爆头的住户变作魂灵，再度站起。

　　莫忆昔反手拔打000。

　　特殊的号码，素来由官方分配。

　　只是现今许多事情已偏离常理，未必能一概而论。

　　“地址。”

　　电话几乎是一秒就接通。

　　接线员没有询问状况，没有质疑险情真伪，干脆、有力，富有安全感。

　　“栖霞区怡宁小区。”莫忆昔回答。

　　“请再坚持片刻。”接线员毫不拖泥带水地结束了本次通话。

　　--在“浏览限制”这一点上，巫贤雅或许所言非虚。

　　规则一中，“禁止向外界传播”的要求，和主题广场具有的特点相斥。

　　不同于可以设置浏览门槛的聊天群，主题广场的一大基础属性，是无条件对外开放。

　　只要传播范围得不到限制，规则一就从根源上存在逻辑互悖的问题。

　　所以，接线员才会毫无疑义。

　　莫忆昔扫视那些幸存的住户，他们已纷纷从梦中醒来，见自己站在窗前，一头雾水。

　　迷茫持续到两名治安官走进小区，在众目睽睽之下，颈上炸花。

　　落在最后的人面部肌肉骤紧。

　　恐慌在一刹蔓延。

　　惊叫划破沉寂，居民楼内陷入混乱。

　　“这……”随治安官一同前来的妇女早因腿软，动弹不得。

　　她的样貌，与王长生的心之镜的某人相差无几。

　　“呕--”胡翠林控制不住反胃，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整个人不符年龄地苍老，好在心气未全散，残留了几分精神。

　　莫忆昔俯视治安官瘫倒在地的尸体。

　　403住户说的，公开“连环杀人犯”的消息的治安官，可能就是他们。

　　那些令人感觉有异样的地方，也都有了解释--

　　一切都是巫贤雅的手笔。

　　尽管不知道住户们和治安官，是什么时候起，被“下了蛊”，受到她的控制。

　　不过，所有居住在怡宁小区的住户中，为什么唯独他没有受到影响？

　　莫忆昔回忆。

　　看巫贤雅刚才的反应，她分明不知道那个魂灵的存在。

　　故在她眼中，他和其他住户应该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她能在不引起外界注意的情况下控制这么多住户，“放过”他的原因必定不是他早出晚归。

　　--但不能完全排除她演技精湛的可能。

　　眼见已有魂灵从自己的死亡中回过神，莫忆昔不再纠结。

　　他本想看看异常事件处理局的人会怎样解决眼前的困境，顺便再询问些信息，现在只能暂且离开。

　　看向脸色发白的胡翠林，莫忆昔问：“还能走吗？”

　　胡翠林点了点头。

　　“跟我走。”莫忆昔说，将胡翠林带去安全的地方。

　　这是唯一一个他可以帮的人。

　　那些住户在巫贤雅的控制下，三分钟左右就会全部暴毙。

　　他们，已经没救了。

　　此时，虽然太阳刚升起不久，但街上已有环卫工人与卖早餐的摊贩，忙碌的身影。

　　充满生活气的场景，让胡翠林的心平复了些许。

　　“刚刚是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问，惴惴不安。

　　纵使才经历了高强度地奔跑，她大气都没喘一下，就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体力相当优秀。

　　“可能是什么不法分子的恐怖袭击。”莫忆昔没有告知真相。

　　想要一个没有相关信仰的人相信世界上有魂灵之类的超自然存在，是十分困难的事。

　　他口才不佳，不能凭三言两语就说服一个人。

　　“云岚的治安差成这样了？”胡翠林忧心忡忡，没有再问，拨打报案电话。

　　莫忆昔正要规化接下来的行动，习以为常的被注视感回归。

　　半侧着身的胡翠林不知道是瞟见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盯着他背后，嗓子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啊啊啊”的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