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病变》执笔录

6、欢迎来到新世界.6 唯我与我共

　　“面包分我一点吧，求求你。”一张嘴浮现在空中，唇瓣不停翕动，凄切地哀求。

　　它之后，另一张嘴跟着现形，说：“给我吃，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它骗你的，它几百年没挪过自己的屁股，哪里知道人在哪里？我天天四处溜达，我知道去哪里才找得到人。”又一张嘴主动请缨。

　　越来越多的嘴围在莫忆昔身侧，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取这个唯一的吃面包的机会。

　　莫忆昔不予理会，持续重复自己的请求。

　　纸条上的说法，是能给予帮助的鬼，会吃掉碗中的东西，而没有要求他判断谁能给予帮助，再向对方献上食物。

　　他应该等一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嘴铺天盖地，织出一个细密的网，吵得人心烦意乱。

　　它们的声音好似能直穿大脑，纷杂的话语挤占头颅，压制思维。

　　蓦地，万籁俱寂。

　　面包被无形的嘴咬下一大块，草莓酱从缺口流出，颜色艳红。

　　不到四口，面包就被吃完，碗干干净净，一点面包屑都没留下。

　　没能吃到食物的嘴，抿着唇，接连离去。

　　莫忆昔停止敲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住他的手，扯着他往前走。

　　仪式起效了。

　　顺着那股力前行，莫忆昔看见周围的街景被逸散的黑暗吞噬，只留下路灯照亮的长路。

　　这条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家没有名字的玩偶店。

　　“欢迎光临！您喜欢什么类型的布偶娃娃？有没有心仪的目标？”无人的收银台上，招财猫热情询问。

　　“我先看看。”莫忆昔扫视店铺内部。

　　天花板上，吊着“顶级”与“优秀”两个分区牌。

　　顶级区紧邻店门，是最容易被顾客注意到的位置。

　　这个区域，展示柜的花纹各具特色。

　　柜里的布偶娃娃，皆做工精致，针脚规整，在灯条的强白光的照射下，看不到一点灰尘。

　　与之相应，底部价格牌上的数字相当惊人。

　　莫忆昔的视线经过，布偶娃娃们便开始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的优点：

　　“我师承知名老店的主厨，具备营养师证……”

　　“我曾在世界500强公司担任行政总助，自学过心理学……”

　　“我精通六国语言，有数十个大型项目的落地经验……”

　　它们井然有序地毛遂自荐。

　　被顶级区的布偶娃娃挡在后方的，是优秀区的布偶娃娃。

　　它们的价格更低，部分展示柜与顶级区的展柜相似，但特色不如其鲜明。

　　它们的做工挑不出错，却不及顶级区的布偶娃娃处处融洽。

　　“我参与过十个中等规模的项目……”

　　“我在大学期间拿过国奖！”

　　它们自我介绍时，偶尔会出现抢话的现象。

　　莫忆昔逐一看过去，代表武胜的布偶娃娃不在其中。

　　他看向后门。

　　“客人，请注意门上的告示。”招财猫闪至后门前，敲了敲门板，轻飘飘地说。

　　它敲的位置，有黑色油漆写的“非员工禁止入内”七个大字。

　　“如果您预算有限，我还有一批普通的货。”招财猫说。

　　它随手打开一个展柜的底柜门，里面的布偶娃娃已经被挤成了一块砖。

　　仅是粗略一看，就能发现好几个做工有误的布偶娃娃。

　　“我把它们拉出来，您辛苦一下，挑一挑。”招财猫拽出其中一个布偶娃娃。

　　布偶娃娃砖剩下的部分，便像失去阻拦的洪流，涌到地上。

　　“这个怎么样？”招财猫拿着的，是一个与布偶娃娃形态的武胜，相差无几的布偶娃娃。

　　莫忆昔没有接受。

　　“那好吧。”招财猫知趣地让开路，“这里面是需要丢弃的残次品，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免费带走。”

　　“提前感谢您，帮我处理垃圾。”它鞠躬。

　　莫忆昔打开后门。

　　破损的布偶娃娃躺在垃圾桶的盖子上，被恶臭浸染，令人不想多看一眼。

　　莫忆昔感觉到，拉住自己的手的力道在慢慢减轻。

　　他反手将对方拽住。

　　「有那么多选择，只要换一个，我们都会不一样，你为什么还要坚持找到我？」

　　“因为，不止我在找你。”莫忆昔说。

　　武胜习惯有话不说，顾虑担忧多，心防极重。

　　假如他想要躲起来，悄无声息死在某一角落，能知道他行踪的人，只有--

　　“你自己，也还不想要放弃，不是吗？”

　　受召而来的鬼一点点显形，他穿着保暖却阻碍跑跳的臃肿棉袄，五官稚嫩，看得出是小时候的武胜。

　　莫忆昔松开小武胜的手。

　　预料之中，这里并非现实，不会有第二个真正的鬼存在。

　　「我连结束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可笑。」

　　布偶娃娃捂住自己的耳朵，纽扣做的眼睛，溢出一滴泪。

　　小武胜捧起布偶娃娃，一言不发，满目悲伤。

　　世界的裂缝连接成网，远处的高楼开始塌陷。

　　“这一切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你是否有性格缺陷。”莫忆昔说。

　　一个深陷痛苦的人，没有办法靠自己走出绝望的深渊。

　　哪怕再微小，也必须有“力”推他一把。

　　“父母的爱是真的，但忽视也不假--这才是这一串事情里，最初的‘因’。”莫忆昔梳理事件关联，帮助布偶娃娃重新审视这段因果。

　　纵使对方的过去并未详细展现在他眼前，但根据当下“角色扮演”的体验，也可以猜测一二。

　　武胜的父母会陪武胜去看心理医生，清楚他状态不佳，却未对他的感受加以重视。

　　生病时都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健康时。

　　“你没办法怨他们，情绪堆积在心里，堵住了口，导致表达能力退化。”莫忆昔推测：“于是，肢体行为便取代了言语。”

　　“但是，假如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耐心倾听你的话，至少你自己，不要无视自己的声音。”他说。

　　布偶娃娃静静凝望莫忆昔。

　　片刻后，它移开捂住耳朵的手。

　　可世界的崩坏速度反而加快了。

　　「我在未来，也还是独自一个人？」

　　「如果有人，哪怕就一个，可以看见我，不离开，该多好。」

　　「这是很贪婪的愿望吗，为什么始终无法实现？」

　　事到如今，结合武胜现实里的举动，莫忆昔揣测：武胜祈求的“看见”，并非仅是关注、上心，与尊重，更是能够接纳全部的灵魂，不管优缺点的包容与理解。

　　渴望他人能成为自己生命的延续，承载自身存在的意义。

　　若是他短暂地扮演这个人，或许就能解开武胜的心结。

　　可有前车之鉴，这么做难保不会适得其反。

　　“你想要的，只是能有一个人，可以无条件地陪在你身边？”莫忆昔问。

　　布偶娃娃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惊喜的神色。

　　「你找到那个人了？」

　　它按耐着激动，像是将死之人找到了神丹妙药。

　　“在我回答前，我有一个问题，希望能得到你的答案。”莫忆昔说。

　　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你痛苦的根源，究竟是无人可以坦诚诉说心事的孤独，还是在自我厌恶下，渴求获得他人的肯定，来抚平焦虑与不安的不得？”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布偶娃娃惊恐万分。

　　莫忆昔感知到，自己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化。

　　他正在脱离武胜的外貌。

　　“你记得我是谁吗？”莫忆昔问。

　　「你是……」

　　布偶娃娃的部分记忆逐渐复苏。

　　「原来直到最后，我都是独自一人。」

　　大地震颤，伤痕累累的楼宇扛不住冲击，接连坍塌。

　　“你选择我作为目标，不是因为你真的认为，我对你有‘特殊对待’。”莫忆昔说。

　　武胜如果真能骗过自己，便不会如此根深蒂固。

　　“而是因为我是你日常能接触的人中，热度最高的那一个。所以我的‘消息’，也能帮你获得最多关注度。

　　你当众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是为此。

　　可你失败了，死亡并没有带来你想要的结果，因此，你觉得自己直到最后，都是独自一人。

　　你到死，都在奢望他人替你证明，你的存在本身的意义。”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布偶娃娃强忍害怕。

　　“不要逃避，你希望他人定义你的生命，就必须接受误解。”莫忆昔持续施压，“无论是多么了解你的人，看着你，都会带上自己的注解。”

　　“真正能与你感同身受的人，只有你自己。”他引导。

　　「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

　　布偶娃娃内心剧烈动摇。

　　掉落的墙体摔在旁侧，掀起灰尘。

　　“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你找到了你。”莫忆昔说。

　　小武胜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抓住自己衣服的布偶娃娃，眼中的悲伤淡去几分，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布偶娃娃的头。

　　莫忆昔旁观二者互动。

　　倘若布偶娃娃是武胜的自我的具象化，那么小武胜又代表着什么？

　　他没有再插话。

　　布偶娃娃仰起头，嘴仍旧被线缝着。

　　可它们同为一体，五感相通，本就不必依赖口舌交流。

　　在此地彻底崩塌的前一刻，万物陡然静止。

　　废墟之上，色彩逐渐回归。

　　私密交流的最后，小武胜的身影化作点点微光，像是夜里的萤火虫，轻柔包裹住布偶娃娃。

　　布偶娃娃怅惘地看了一眼莫忆昔，随风而散。

　　空中，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飘过：“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偏偏在死后，才能想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