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病变》执笔录

6、无人居住的出租屋 长夜漫漫难

　　什么来不及了？

　　由于获取的信息有限，莫忆昔对王长生了解太少，并不知道对方自暴自弃的深层缘由。

　　若提前知晓心之境的存在，他应该会先搜寻王长生的生平经历、家庭关系等类信息。

　　现在，他不得不依靠最不靠谱的运气。

　　莫忆昔一边向外跑，远离陷入狂暴的王长生，一边在脑内整合已知信息:

　　1.王九长期喝劣质酒，已经出现了病症，很大可能是胃部疾病，却一直靠服用村医的药硬挺，并未得到妥善的诊治。

　　结合王九着急为王长生寻找新的依靠的行为，与老妇人说的“死亡无可避免”、“多陪孩子一天是一天”，几乎能确定，王九的病已经恶化成非必然常规意义上的“绝症”。

　　2.王九和胡翠林的欠债即将还完，在这种时候弄丢一只昂贵的品种猪，不一定会变成难以负担的包裹，但一定会在精神层面造成打击。

　　只是未到“来不及”的程度。

　　这个词，必定对应某件具有“时限”的事情。

　　它会是什么？

　　为什么偏偏“猪被盗走”成为了王长生的核心执念？

　　这件事还造成了什么影响？

　　莫忆昔努力发挥想象力，进行猜测。

　　可惜，他不是擅长想象的人。

　　黑暗中，空间与时间都被模糊，只有王长生的目光如芒在背，宣告危机尚未解除。

　　不知出口、不知尽头。

　　莫忆昔不敢有丝毫放松，连回头确认痛王长生的距离的空隙都没有。

　　他劝告自己冷静。

　　【为什么记不住？】

　　王长生谴责道，并非针对他人。

　　但这句话并非从莫忆昔身后响起。

　　【特别提醒：心之境正在向你倾诉。】

　　“心声”？

　　莫忆昔分神，认真聆听。

　　【如果我/你能记住车牌号，哪怕只是那个人的大致身形，猪就不会丢！】

　　王长生的声音与另一个人的声音逐渐重合，又一点点被盖过。

　　【现在车和人都找不到，全是你的错！】

　　【是你害得你爸爸没钱治病！】

　　嘶吼刺痛大脑。

　　这道声音，不属于王九与胡翠林其中任意一人，可能是他们的亲戚，也可能是发布委托的猪的原主人，这并非最重要的事。

　　王长生执念的根源，已经浮出水面。

　　莫忆昔这才意识到，他忽略了哪一点。

　　视野的尽头，一点光亮起。

　　越靠近，光团就越大。

　　但那不是出口，而是一团没有温度、不具气味的火焰类似物。

　　【行动建议：换位思考，他期盼的结局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越过这个光团，莫忆昔看见了一片光海，如繁星点缀黑暗的空间。

　　他需要找出来，并带到王长生跟前的重要之物，大概就在其中。

　　莫忆昔混入光海，一转身，便看见最初的光团被王长生一刀砍成两半。

　　一声怪异的哀鸣传出，分不清是源于某种动物，还是来自山野自然，随着光芒熄灭而消散。

　　王长生却像是得了某种乐趣，狞笑着大杀四方。

　　无差别的哀鸣此起彼伏，宛如回音阵阵。

　　如果他的行动不够快，重要之物恐怕会被对方亲手毁掉。

　　莫忆昔环顾四周，思索对策。

　　--王长生记性不好。

　　这件事被反复强调。

　　因此，需要凭记忆分析所获内容的各种感官都会受到限制，它们才会以光团的形式呈现。

　　视觉、嗅觉、听觉都已失效，剩下的……

　　莫忆昔伸手探向身边的光团，什么都没摸到。

　　触觉同样被封禁，味觉则更不可能有用武之地。

　　【还给我。】

　　心声重新变回王长生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快速地重复相同的话语。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辶给我还給我还纟合我還我还給我還給戈！】

　　焦躁与绝望纠缠扩散，诉说主人的不安。

　　可没用。

　　莫忆昔看着光团一个个极速减少。

　　没有办法分辨光团对应什么，他就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

　　除非破局的关键不在此处。

　　“你是在找王九，找你爸爸吗？”莫忆昔问王长生。

　　回想行动建议，当人试图揣测另一个人的需求，就已经无可避免地进入“换位思考”的范畴。

　　那么，为什么行动建议还要特意点明这一点？

　　大概是由于相较于“期望改变结局”的“果”，“想要改变”的“因”更为重要。

　　即“爸爸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

　　但仅是这样，还不够在王长生心上挖出一道不灭的坎。

　　王九一定去世了。

　　否则，他和胡翠林那么爱王长生，不会舍得王长生因自己永远被困在阴影中。

　　“爸……爸？”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王长生停止了屠杀。

　　“你被骗了。”莫忆昔说。

　　无论那个责骂的声音属于谁，它所说的都不是事实。

　　“你爸爸病逝，不是你逼迫的结果，你没有任何错。”

　　即便是出于“爱”的牺牲，也不是被动承受这个决定带来的痛苦的人的罪过。

　　“骗？”王长生一字一顿地问，犹如牙牙学语的婴儿，疑惑深厚：“为什么都要骗我？”

　　【骗我说，路边的野果很甜，可以当糖吃；

　　骗我说，会陪我一辈子，不会抛弃我；

　　骗我说，一两分钟的事而已，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

　　骗我说，乖乖睡觉，梦醒了你们早就已经回来。】

　　光团一个接一个熄灭，好似谎言构建出的希望，被现实残忍戳破，就连哀鸣也来不及发出。

　　【是因为晚上外面危险，你才没能回来吗？】

　　最后，伸手不见五指。

　　【天什么时候才会亮？】

　　此后再无声响。

　　莫忆昔不知王长生的动向，无声的黑暗形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他隔绝。

　　【警告：心之境正在封闭！】

　　【剩余时间：00：05：00】

　　果然，他做不到靠说，就能解开别人的心结。

　　莫忆昔动身寻找王九的身影。

　　虽说运气的成分占多数，但既然作为邻居的老妇人都能影响到心之境，关系最深的王九应该也可以做到。

　　【剩余时间：00：00：59】

　　四分钟转瞬即逝。

　　“如果你始终‘不回来’，他不仅无法前去投胎转世，还将永无宁日--这不会是你想看到的。”莫忆昔对着虚空说。

　　不知是否是这段话起了作用，忽有一道光打在了他后背。

　　王九举着手电筒，笑着对莫忆昔点头致意，然后就径直走向王长生原先在的方向，大声说：“我来接你回家咯。”

　　【已成功破解心之境。】

　　下一秒，莫忆昔回到了现实。

　　一切都维持着他进入心之境之前的状态，唯独杀猪匠不再是蓬头垢面，周身的怨气全散，变回了心之境里最初见到的王长生的模样。

　　祂身影浅淡，边缘泛着点点金光，正在消失。

　　紧密束缚祂的「因果线」，不知何时断开了，业火焚身过后，祂便可入轮回。

　　“谢谢。”王长生说，看向楼道外。

　　一缕晨光洒下。

　　天，亮了。

　　祂的人生很短，没有精彩纷呈的剧情，死后的故事依旧平淡到乏味。

　　但他向往普通，祂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遗憾的是，他和祂皆不可能如愿。

　　“对不起。”

　　这是王长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对莫忆昔说，却不止是对他说。

　　祂犯了杀孽，业火难消，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

　　如果能再早一点醒来，在祂违背父母的教诲之前，在他被谎言蒙蔽而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之前，在他降生于此世之际--

　　黑夜啊，为什么总是迟迟才肯离去？

　　王长生走了。

　　劫后余生，莫忆昔竟不知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没来得及松口气，他蓦地感应到有一个与魂灵相似的存在正在靠近。

　　他走出楼道，望见小区门口，一道白影悠然走来。

　　那是一位颈系丝巾的优雅女人，半长纱裙仙气飘飘，眼若盈盈春水，却透着些凛冽的寒意。

　　与魂灵的「因果线」不同，她的「因果线」并未闭合成环。

　　莫忆昔本想装作无事路过，却被对方拦下。

　　“是你消灭了王长生。”白裙女语速平缓地说，十分笃定。

　　她必不是普通人。

　　“你是？”莫忆昔表露出恰到好处的警惕。

　　“异常事件处理局，巫贤雅。”白裙女自我介绍道。

　　“异常事件处理局又是什么？”莫忆昔问。

　　“顾名思义，处理超自然现象的官方组织。”巫贤雅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形似治安官证的皮套小本，“这是我的证件，如果你还是觉得我的话不可尽信，可以在百客论坛上，搜索‘祭灵坛’。”

　　“现在的你，不会被浏览限制拒之门外。”她无意过多解释，神态从容，仿佛知晓自己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莫忆昔拿出手机照做。

　　信号已然恢复，祭灵坛置顶的公告处，标明了三条规则：

　　【一.本广场内的所有内容，一律禁止向外界传播。】

　　【二.若急需帮助，可直接联系任一管理员，或致电000。】

　　【三.本论坛建立的初心，旨在互帮互助，一切有违友好的举动，皆不被允许。】

　　【尤其是伪装成异常事件处理局职员，进行坑蒙拐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