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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人居住的出租屋 此线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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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家门前,莫忆昔透过猫眼向外看。
声控灯未启动,但好在小区院子里的照明灯足够亮,有些许光芒探入了楼道,勾勒出外物的大致轮廓。
楼道里,站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并非活人。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对方的体态与乱如鸡窝的头发,都与那位杀猪匠相符。
祂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除了来者的身份,还有另一个东西,令莫忆昔十分在意。
那是一根紧密束缚灵魂的“线”,不能用语言准确描述。
无形却实存、贯穿始终、环环相扣……
莫名的直觉告诉他,其名为:因果。
他为什么能看见这种东西?
莫忆昔皱眉。
联想到先前对杀猪匠的感应,他不禁思忖自己是否觉醒特殊的阴阳眼之类的异能。
毕竟,逝者都能重返人间,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我来送新的赔礼。”像是知道莫忆昔正在注视自己,杀猪匠开口了。
声控灯开启,楼道霎时明亮起来。
莫忆昔瞟见杀猪匠手里,端着一个干净到反光的瓷碗,盛着满满当当的,又白又鼓的饺子。
“肉不行,这个总该可以了吧?”杀猪匠问。
在道歉一事上,祂的确极有诚意,看起来,也暂未怀有恶意。
只是此时再回想,杀猪匠那两句莫名其妙的话,莫忆昔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想到自己身边竟有两个非人类,他不免为自己的运气感到头疼。
……等等,“两个”?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极具风险,但只要成功,就能一举扭转当前处境的设想,闪过莫忆昔的脑海。
人不一定具有足够与祂们相抗衡的力量。
可若是他能驱虎吞狼呢?
莫忆昔不打算坐以待毙。
纵使向死而生的无畏,最终可能会沦为破釜沉舟的愚勇。
他也绝不会赌绝对上位者的仁慈。
莫忆昔打开门,杀猪匠立马将碗塞到他手中,说: “饺子是熟的,虽然已经冷得差不多了,但热热就能吃。”
莫忆昔扫视饺子的花边,对方送来的并非超市里售卖的速冻水饺。
“碗里饺子都是我现包的,没有速冻货。”杀猪匠补充,眼神热忱。
按理来说,祂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祂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那神情,就像是将食物放在小动物眼前后,无比期盼看见它接受自己的投喂。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工作三餐全包的原因,就是公司对形象管理的要求比较严苛,几乎剥夺了员工的饮食自由,所以--”莫忆昔将碗递还杀猪匠,“我不能吃。”
他说谎了。
员工餐是夏慧妍所提供的,单纯的福利,没有的用意。
“你每天都要上称,记录体重?”杀猪匠没有接过碗,语气却不像是不死心,反而和唠家常一样平淡。
莫忆昔不做回答,只提醒杀猪匠把这碗饺子收回去。
然后,在祂的手刚要碰到碗时,松开了自己的手。
瓷器摔在地面,碎裂声清脆。
最顶上的水饺滚到了杀猪匠的脚边,沾了灰尘,脏兮兮的,犹如厨余垃圾。
“不好意思,手滑了。”莫忆昔丝滑进入演绎状态,用一种欠揍的语调,将挑衅的意图摆在明面上。
没想到有朝一日,参加员工培训锻炼出的技能,能在工作以外的地方派上用场。
“啊……”杀猪匠垂下头,盯着自己被糟蹋的心意,眼睛一眨不眨,似是不敢置信。
“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严谨起见,我还是确认一下--你用来包饺子的肉,不是什么正常的肉吧?”莫忆昔漫不经心地说出自己对肉种类的猜测:“人?”
杀猪匠一言不发。
危机预警猛地拉扯神经,莫忆昔飞速侧闪,躲过致命攻击。
防盗门被杀猪匠一拳锤成废铁,轰然砸地。
窥视者没有移开目光,却未有要出手的意思。
这是好消息,亦是坏事。
“好”,在于窥视者对他的恨意未达到必须亲手报复的程度,那么就有周旋的余地,还有和解的可能;
“坏”,在于他已经勾起了杀猪匠的怒火,对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莫忆昔的大脑极速运转。
防盗门被毁,杀猪匠的手却连皮都没破,足以证明物理攻击对祂们没用。
躲避似乎是唯一的选择,却治标不治本。
冥冥之中,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般,他锁定了杀猪匠的「因果线」。
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一个熟悉但想不起身份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人死化魂,为因果所缚,善者困于执,恶者囚于妄,皆难入轮回道。”
“唯有解开其心之境,方可送其渡业火,投胎转世。”
莫忆昔试着同对方对话:“如果失败,会发生什么?”
“你将无法离开此地。”那个声音说。
至此,无论莫忆昔问什么,那个声音都不再出现。
取而代之给予提示的,是一块虚幻的面板。
【检测到引魂人是首次进入心之境,“行动建议”功能已激活,将给予实时指引。】
【境中身:你是王家的远房亲戚,由于父母意外离世,被好心的王九邀请到家中过年。】
【行动建议:及时抵达王九家,避免失约。】
这句话下方,是一个倒计时,时限为三十分钟。
眼见时间还算充裕,莫忆昔认真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现正是黄昏,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他站在乡村的土路上,附近有几栋平房,大门紧闭,窗户都黑着。
随意敲了几家的门,都没有回应,像是无人在家。
若往更远的地方眺望,入目是一片浓雾,形成天然屏障。
莫忆昔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那并非他原本的衣物。
相应的,口袋里的物品,自然也不属于他。
莫忆昔拿出一部型号略微过时的手机,里面的软件寥寥无几。
点开信书,在所有置顶的好友中,与他需要扮演的这个角色最近有联系的,是一个备注为“表叔”的人。
对方的头像为双手各拎一只小猪崽的自拍照,肌肉发达的壮汉笑容开朗。
将其合着网名“专业杀猪二十年”一起看,有一种来自地狱的幽默。
而这人应该就是王九。
莫忆昔翻阅聊天记录,记下王九家的地址,参照对方描述的路线找了过去。
行至半途,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王九家是这条没有路灯的路上,唯一一户亮着灯的人家,远远一望就能瞧见,十分显眼。
莫忆昔在门口停下脚步,深棕色的院门敞开着,贴着对称的、颜色崭新的“福”字。
院子里,飘着一种又腥又臊的臭味,催人作呕。
水泥地上,发黑的斑纹深浅交错,四肢被绑的猪躺在中央,血淌成一片。
莫忆昔抬手敲门。
“来了!”粗犷有力的男声从屋内传出。
不一会儿,王九就大步走出家门。
他已经生了白发,不过发型明显打理过,衬得人很有精气神。
身上的衣物灰扑扑的,很旧,甚至有些脱线,但洗得相当干净,不显邋遢。
王九热情地揽住莫忆昔的肩膀,领着他往屋内走,“你来得真巧,饭刚做好,我正要问你走到哪儿了。”
莫忆昔调整好表情,同对方寒暄了几句。
迈过门槛,就是摆有一张大圆桌的客厅,陈设简洁,布置却相当温馨。
桌上的菜肴全为常见的家常菜,荤少素多,没什么油水,十分健康。
王九将莫忆昔按到座位上坐下,朝厨房的方向喊:“翠林,可以开饭了!”
“知道了!”嘹亮的女声回应。
穿着碎花围裙的胡翠林撩开门帘,将四副碗筷摆上桌。
她的手宽厚而有劲,老茧不少,还有几道裂口,应当是常年干粗活留下。
她身形偏瘦,却不显弱,气质可靠而温暖。
“不清楚你的饭量大小,就先照我们平时的饭量给你舀了一碗,要是不够,你再添,就当是在自己家,别客气。”胡翠林招呼莫忆昔说,转身上了二楼,去叫自家的儿子下来吃饭。
在等待过程中,莫忆昔又和王九聊了几句。
王九说,他们的儿子取名为“长生”,人天生有点笨,如果不小心冒犯到他,还希望他能多多谅解。
王九还说,当初葬礼结束后,就很少再收到他的消息,如今看他状态不错,便也就放心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胡翠林下楼时,正好听见这一句,责怪地瞪了王九一眼。
莫忆昔表示没事。
他看向跟在胡翠林身后的青年,后者对上他的视线,露出一个略显傻气,却尤为真挚的笑容。
青年的脸圆圆的,小豆般的眼睛清澈如一望见底的小溪。
--眼型与杀猪匠如出一辙。
“叫人。”胡翠林轻轻推了王长生一下。
王长生踌躇半晌,叫了一声“表哥”。
他说话的语调偏高,但嗓音和杀猪匠极为相似。
“他有点内向,怕生。”胡翠林干笑着解释。
她让王长生坐在了莫忆昔旁边,自己拿起筷子给两人各夹了些菜,“快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莫忆昔道谢,后看向桌上的饭菜,竟真感到了饿。
人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异常疲惫。
--他在心之境的身体状况,似乎会自动调整为符合角色设定的状态。
“你这一路上,也辛苦了……”王九说,和胡翠林轮流与莫忆昔聊了许久,又开了瓶酒,说提前热闹热闹。
三人喝了几杯,话题就有意无意飘向了家中无人的孤独上。
莫忆昔听出他们有话想说,便假装酒意上头,直接戳破,告诉他们不妨有话直说。
“够爽快。”王九夸赞。
他将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闷,说:“侄子,你叔我啊,今天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你应该看得出,你弟弟有些特殊。我和你婶子每天都在担心,要是我们哪天走了,留他一个人,该怎么办。”
“如果你不嫌弃,我们想认你当干儿子。等哪天我们走了,留下的东西,八成给你,剩下两成,就当作你弟弟的生活费。我们也不求你把他当亲兄弟照料,只求你能让他不受欺负,有一口饭吃。”
“实在不行,你就当可怜我们,成吗?我们这辈子,哪怕到了下边去,都会念你的好。”他几近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