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病变》执笔录

2、欢迎来到新世界.2 同命之人

　　莫忆昔松开绳结，剧痛随之消失无踪。

　　显而易见，这并非是他的身体健康问题。

　　诚然，在故乡的祭神风俗的熏陶下，他并非绝对的唯物主义者，转变观念不是难事。

　　但相信世界上有超自然的存在，和真地遇见灵异事件，终归是两码事。

　　他宁愿自己是有心病。

　　可惜天不遂人愿。

　　平复纷乱的思绪，莫忆昔拉开卧室门。

　　木质门板上，砍痕杂乱无章，无一处穿透。

　　客厅里，鞋印一直延伸进厨房，又从厨房折返至敞开的防盗门。

　　畸形的猴子摆件躺在地上，彩绘的眼睛望一动不动盯着莫忆昔。

　　这是好友出国旅游带回来的礼物，因丑得厉害而被选中，在当地有辟邪的象征义。

　　方才物品掉落的声响，应当就是它发出的。

　　莫忆昔俯身，将猴子摆件捡起，欲放回原位。

　　未曾想，一根与姻缘绳同材的红线，兀地缠住猴子摆件全身，一寸寸收紧。

　　猴子摆件发出凄厉的尖啸，刺得耳膜生疼。

　　不过须臾，它就被绞碎成木块。

　　捧着猴子摆件的残骸，莫忆昔沉默片刻，暂且将这堆木块放在茶几上。

　　他前往小区院子，同治安官交谈。

　　作为报警人与涉案人员，命案当前，莫忆昔必须跟对方回治安局，接受调查。

　　好在种种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明确事实：这起案件纯属无妄之灾。

　　并且，通过治安官话语中的零碎的关键词，他拼凑出以下信息：

　　便利店店员是在昨天下午，潜入他家。

　　距离他从医院回家，大约半小时。

　　此外，据便利店店员过往的看病记录显示，他的精神状况十分不稳定，早有自残倾向。

　　但他第一次暴力伤人的记录，是在他加入一个通灵游戏同好会后。

　　包括这次行动，也有受到群友挑唆的嫌疑。

　　“你可以走了。”治安官一边整理笔录，一边说。

　　太阳缓慢从天边升起。

　　莫忆昔站在治安局门口的公交站台，等待公交车。

　　相较于他八岁时见到的惨烈景象，便利店店员的死，不足以掀起风浪。

　　但它却像一个钩子，勾出那段沉重而痛苦的回忆。

　　以至于心绪难平。

　　白光照亮莫忆昔的侧脸，公交车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冷气驱散了夏日的炎热。

　　此时属于早高峰的前夕，车上的各排座位稀稀落落地都坐了人。

　　莫忆昔在离后门最近的位置上坐下。

　　相邻的车窗外，站台后退离场。

　　他换上信书小号，搜索便利店店员加入的那个通灵游戏同好会。

　　先前，治安官询问他是否知道这个群时，他暗自记下了相关信息。

　　群名称为“探灵社”，共有455名群成员。

　　想要入群，需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光标闪动，莫忆昔输入“相信”二字，点击提交。

　　【请等待群主或管理员审核。】

　　系统提示跳出。

　　退出信书，莫忆昔瞥一眼街景，确认自己的位置，却不经意地，和一双眼睛对上视线。

　　车内的景象在车窗上投射下浅淡的倒影，同排过道另一侧的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莫忆昔转过头，对方已经移开目光。

　　那是一个相貌昳丽的青年，但唇色发白，大概率身体抱恙。

　　莫忆昔扫视其手腕上的姻缘绳，不动声色看回手机屏幕。

　　【群助手：欢迎新成员X加入群聊～】

　　他调出聊天记录搜索框，逐一输入自己的关联词。

　　既然便利店店员此次行动，有受到群友挑唆的嫌疑，那么群里一定存在有关他的讨论。

　　经历一番搜寻，他找到一个特殊的群成员。

　　对方的网名叫“天上的鱼”，头像是抱着花束挡脸的动漫女生。

　　【说起来，我也发现一件怪事。

　　我对门住了两个男生，不知道是舍友还是什么。

　　其中个子高一点的，是最近网上挺有名气的那个帅哥 ，在密室工作。

　　为了方便讲，我就将他称为A，另一个男生称为B。

　　事情是这样的，这几天我都在熬夜加班，很晚才能回到家。

　　多半是下班时间恰好撞上了，我经常能在小区里碰到A和B。

　　慢慢地，我就察觉，他们的相处模式，好像不太正常。

　　走路时，一直是A在前B在后，也不说话，就像是不认识。

　　但要是说闹掰了，或者在冷战，他们又天天雷打不动地同进同出。

　　弄得我都怀疑，是不是我玩的通灵游戏太多，影响到周围的人了。】

　　底下，参与讨论最积极的人，是网名叫“空白”的群友。

　　他的头像，为纯白色背景图。

　　【空白：我认识A，他不是说自己独居吗？】

　　【天上的鱼：啊？他骗你的吧，我好几次看见，他和B一起进的家门。】

　　【空白：他不会骗我。】

　　以天上的鱼为首，其他群友从中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纷纷艾特空白，想要了解原因。

　　空白被扰烦了，就甩了一句：【当心好奇心害死猫。】

　　【天上的鱼：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二人一来一回地拌嘴，有群友开玩笑似的插话：【空白，你是不是喜欢那个A？】

　　【空白：是又怎样？】

　　此话一出，话题逐渐走偏，从“天上的鱼的邻居的异样”，转到“空白的情感问题”。

　　于是，一个群友向空白指出：A和B同居，说不定是情侣关系。但A却向他隐瞒这一点，有可能，是知道他喜欢自己，将他当备胎。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促使空白产生了“亲自求证”的想法。

　　--看来这个“空白”，就是便利店店员。

　　莫忆昔了然。

　　至于“天上的鱼”，是否真的是他对门的邻居……

　　记下对方的信书号，莫忆昔登上大号，点开住户群，找到401住户，一一比对。

　　两串数字完全重合。

　　“前方到站，缘神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提示广播响起。

　　切换回小号，莫忆昔装作自己的粉丝，私聊天上的鱼，打探B的消息。

　　随后，他便准备下车。

　　那名青年先一步离开公交站台，消失在视野尽头。

　　尽管在工作日，绝大多数上班族抽不出空，但大学生已放暑假，庙内不算太冷清。

　　莫忆昔找到售卖姻缘绳的师父，购买一对姻缘绳，与自己手腕上的那条对比。

　　它们的材质并不相同。

　　缘神庙出售的姻缘绳，有淡淡的绸缎柔光，与顺滑的编绳硬挺质感。

　　但他手腕上的那条姻缘绳，不仅颜色更透，还软若无物。

　　“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哪里有售卖这种材质的姻缘绳吗？”莫忆昔只能直接询问师父。

　　“你把它取下来，我仔细看看。”师父语气和蔼地说。

　　“这个是我从小戴着的，现在要取，恐怕只有剪断。”莫忆昔用谎言婉拒。

　　师父表示没事，戴上眼镜，“你的手抬高些。”

　　莫忆昔照做。

　　师父端详片刻，稳妥判断：“这不是姻缘绳常用的编织线，至少我们不会用。”

　　她所说的“我们”，自然是指云岚市缘神庙的全部师父。

　　莫忆昔礼貌道谢。

　　稍加思索，他去往挂缘牌的地方。

　　缘神庙负责的缘分，不止姻缘，还有亲缘、友缘等等。

　　由此，缘牌也分多个种类。

　　购买缘牌之后，将其挂在树上之前，师父会将双方的姓名和挂牌区域，登记入自制的系统，以防止出现一方想要求取下缘牌，却找不到的情况。

　　他找到负责姻缘板块的小师父，以摘牌为借口，查询自己的姓名是否与他人绑定。

　　“来，输一下你和对方的名字。”小师父递上平板。

　　调出键盘，莫忆昔按下字母“m”。

　　乍然间，屏幕爆闪，所有字符均变成无规则的乱码，颤抖般跳动。

　　红绳勒紧手腕，无声发出警告。

　　“咦？”小师父瞟见屏幕的异常，以为是系统出问题。

　　他拿回平板，尝试修复。

　　良久，见系统仍没有恢复的痕迹，他便提议交换联系方式，待系统修复后，再摘缘牌。

　　没有其他选择，莫忆昔只好同意。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探知祂的身份。

　　莫忆昔到休息区的长椅坐下，查看手机。

　　天上的鱼还未回复消息。

　　他正要从探灵社收集更多信息，眼角的余光忽瞥见，一道阴影投射在自己脚边。

　　“请问，你是不是姓莫？”一道清如山间风的嗓音传入莫忆昔耳中。

　　他抬起头，看见了公交车上的那个青年。

　　受益于距离较近，他观察到对方佩戴的姻缘绳，也与普通的不同，似乎与自己的属于同一种材质。

　　“嗯。”莫忆昔承认。

　　当初，在探店视频开拍前，老板临时依照员工的姓氏，给每一个员工取了代称。

　　“小莫”便成为了他的网络姓名。

　　因此，青年知道他姓莫这件事本身，在一般情况下，并不奇怪。

　　“你……认识我吗？”青年问。

　　末了，似是认为自己的表述不够清楚，他匆匆补充：“你对我的脸，有没有印象？”

　　莫忆昔如实否认。

　　闻言，青年垂下眼帘，藏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抱歉，是我唐突了。”他转身欲走。

　　“你在别的地方见过我？”莫忆昔蓦地提出。

　　青年大概率不是因为探店视频，才关注到他。

　　否则，青年的第一个问题，应该优先确认他的网络身份，而不是他的真实姓氏。

　　“我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你。”青年轻咳两声，拢了拢外套。

　　“也许，是我认错人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们的相似之处，应该不止如此。”莫忆昔直言。

　　这个“我们”，不单指他和青年口中的“那个人”。

　　更指他和青年本身。

　　青年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再迈步。

　　“如果你愿意，我们聊聊？”莫忆昔让出位置。

　　权衡利弊过后，青年没有拒绝。

　　坐到莫忆昔身旁，青年斟酌着讲述：“这一年，我一直在做一个连环梦。”

　　“梦里，有一个和你长相相同的人，无数次劝我‘殉情’，与他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