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病变》执笔录

1、无人居住的出租屋 楼上的人是

　　咚！

　　天花板上传来重物落地的动静，紧接着，便是菜刀剁板的钝声。

　　一下一下，如震耳膜。

　　莫忆昔睁开眼，多日加班的劳累，压得头脑昏沉。

　　原本作为一家不太出名的密室逃脱的工作人员，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打扫卫生、和同事聊天，以及偶尔扮演NPC，吓唬前来游玩密室的玩家。

　　可前段时间，身为老板兼店长的夏慧妍，邀请的探店博主发布的视频爆火，带动密室的客流量极速上涨。

　　他每天在各个主题密室里穿梭，换装比开演唱会的歌手还勤，上一秒还是古式宅邸里的大少爷，下一秒就变成荒郊旅馆的老板。

　　有时就连梦里，他都在演绎角色。

　　所幸夏慧妍见自己低估了宣传效果，除了奖金，还给爽快地给全体员工放了七天带薪假。

　　而今天，就是假期第一天。

　　揉了揉眉心，莫忆昔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查看时间。

　　刚好凌晨两点整。

　　清楚自己接下来又有一段时间无法安然入睡，他认命般取下作用微乎其微的耳塞。

　　这一个星期以来，楼上的404户每天晚上都会发出噪音。

　　先前，碍于工作繁忙，他无暇处理。

　　现在，他有大把的空闲，无需再一味忍受。

　　--这也是为了让他能够尽早康复。

　　莫忆昔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能察觉有一道视线在注视自己，不知来源，无处不在。

　　哪怕他是独自在家。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也许是探店视频出圈的连环效应，他作为出镜员工，一跃成为了一个小网红。

　　知名度提高，琐事便纷至沓来。

　　可治安官的调查结果表明，他猜测的这个“人”并不存在。

　　没办法，他只好去医院看病。

　　医生说，这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心理疾病，注意休息就好。

　　尽管惊讶于自己的抗压能力之低，但这并非顽疾，只要遵守医嘱，应该用不了多久，他的病症就能减轻。

　　莫忆昔下床去往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清凉的水扑面，大脑重归清醒。

　　正前方的浴镜里，倒映出一张眉眼淡漠的脸。

　　他的五官生得不算凌厉，但不笑时，总给人一种疏离感，好像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俗话说“相由心生”，莫忆昔却并非是超然物外的性子。

　　也不会一直逆来顺受。

　　擦去脸上的水迹，莫忆昔拿出手机，去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他点开信书住户群，从群成员里，找到404住户，私信表明自己的诉求。

　　安静等待十分钟，对方没有回复。

　　改为拨打语音通话，对方也没有接听。

　　莫忆昔不再做无谓的尝试，换鞋出门。

　　声控灯自动开启，昏沉的白光照亮楼道，惊扰飞虫。

　　云岚市的夏夜闷热，但眼下，明明楼外无风，却有丝丝寒意缠绕露在外的手臂。

　　莫忆昔看见，地上有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痕，像是某种物体被拖拽后留下，一路延伸向二楼。

　　在怡宁小区，只有一栋居民楼，形同长方体，设了四个单元，皆分为六层。

　　每层楼两户人家，单双数面对面，纵向排布，不交叉。

　　组成门牌号的三个数字，首位指代单元楼，后两位为户号，指代楼层与左右。

　　比方说404户，就在四单元二楼右侧。

　　莫忆昔踏上楼梯，地面的暗痕直指404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劣质香水味，混合着微弱的臭味。

　　他敲了敲门，剁板声戛然而止。

　　“谁？”沉闷的男声响起。

　　门被推开一条缝，甜腻到刺鼻的香水味争先涌出。

　　屋里没有开灯，404住户绝大部分身体隐匿黑暗中，只露出一只细小的眼睛。

　　眼白浑浊，瞳孔偏大，看起来呆滞无神。

　　“我是你楼下的住户……”莫忆昔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对不起。”404户的认错态度出奇地好。

　　他敞开门，暴露在声控灯的白光下的，是一个逢头垢面的男人。

　　脏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和裤子都大了一截，十分不合身。

　　从他的皮肤状态来看，他的年龄未超过四十，脊椎却弯着，似乎生了某种疾病。

　　布满老茧的双手尤为粗糙，粉嫩的黏糊填充指甲，零零碎碎挂在掌面，像是肉末。

　　莫忆昔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向404住户握着的剁骨刀。

　　锃亮的刀刃沾了血，一滴新鲜的红珠坠在刀尖，要落不落。

　　--这大概就是每夜打扰他的，噪音的声源之一。

　　“能等我一下吗？”404住户问。

　　说完，不等莫忆昔回答，他就一头钻进厨房。

　　厨房也没有亮灯，不过由于楼层较低，小区内的照明灯能够从面朝外的长窗，将光投进屋内，因此并非什么都看不清。

　　不经意地，莫忆昔瞥见地柜上，摆着一碗内脏。

　　新鲜饱满，淌着血，将台面染红一片。

　　他正要细看，厨房门已被404住户关上。

　　笃笃笃……

　　细密的剁肉声传出。

　　莫忆昔顿觉奇怪。

　　就算有小区的照明灯照明，充其量也只够模糊视物，像动刀这样的细活，肯定还是开室内灯更加安全。

　　“这个给你，就当是赔礼。”404住户再出来时，手上拎着一袋肉末。

　　由于剁得太碎，看不出品类。

　　“不用，只要问题能解决就好。”莫忆昔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404住户将手里的肉往前递了递，推销似地说：“别不好意思，我就是杀猪的，肉多的是。”

　　所以，这是猪肉？

　　莫忆昔迟疑。

　　他再次婉拒：“公司包三餐，我平常不做饭，给我恐怕会浪费。”

　　话已至此，404住户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收回那袋肉末，嘴角的笑意消散，像是不太高兴。

　　对此，莫忆昔并不在意。

　　他转身要走，404住户却冷不丁夸了一句：“品相不错。”

　　话题骤变，莫忆昔不由得愣了几秒。

　　考虑到的确404住户可能患有职业病，这句话的原意应该是“长相不错”，他没有深究，礼貌回应：“谢谢。”

　　“脾性也很温顺。”404住户继续说。

　　这一次，莫忆昔明确听出了话里的点评之意。

　　可404住户眼中并无恶意，只有单纯的、人对动物的本能的打量，就像路上遇到一只小狗，会自然地评判它是否可爱乖巧。

　　这很冒犯。

　　纵然对方不一定是故意挑衅。

　　莫忆昔没有说话，径直返回家中。

　　他并非在生气。

　　遵照长辈的教诲，他将尽可能做到不以貌取人，但404住户的言行实在古怪，他不会过多接触。

　　进入卧室，莫忆昔欲将手机放回床头柜，不经意间，按到了开关键。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404住户的信书消息提醒，静静躺在上面。

　　发送时间，就在他与杀猪匠面对面交谈之际。

　　【404住户：我家就没住人，怎么会有声音？你是不是认错了？】

　　显然，这不可能是推脱责任的说辞。

　　楼上的杀猪匠，和住户群里的这个“404住户”，绝非同一人。

　　莫忆昔将杀猪匠的存在告诉“404住户”，继而联系其对门的403住户，了解404户有无人居住。

　　403住户似乎是一个夜猫子，几乎是秒回他的消息：【你也发现问题了？】

　　看样子，对方大概率知道些什么。

　　莫忆昔调出手机键盘，顺着403住户的话往下问。

　　【夜归人：你说的问题指？】

　　【403住户：404户被“鸠”占了。】

　　鸠占鹊巢的“鸠”？

　　【夜归人：为什么这么说？】

　　【403住户：我撞见过404的房主带中介来看房，想要出租。】

　　【403住户：我也有闲置的房产，所以在这之后，我找他聊了几句。】

　　【403住户：他说，因为门牌号不太吉利，房子一直租不出去。但要是降租金，又觉得亏。】

　　【403住户：也就是在这天晚上，我发现，404好像进了人。】

　　【403住户：至于原因，你应该也知道，他剁东西的声音太大了，我本身睡得很死，都被吵醒了。】

　　按照这种说法，自己并非唯一感受到被打扰的人。

　　可为什么看404房主的回复，对方好像并不知道房子被占住了？

　　莫忆昔有些疑惑。

　　他组织好措辞，用委婉的方式，询问403住户。

　　【403住户：我刚才听到了声音，是你在和他交流吧？那么，你应该看得出，他的精神状态不正常。】

　　【403住户：我建议你，不要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夜归人：你也见过他？】

　　【403住户：“见”算不上，只是隔着门，瞧见过他拖着麻袋回家，嘴里还念念叨叨的。】

　　【403住户：总之，你最好别趟这浑水，楼里的其他人不也都一声不吭么。】

　　对方这么一说，莫忆昔忽意识到了一个疑点。

　　像开门、关门、说话这种空气声，对门能够轻易听见；

　　但剁肉这种震动声，主要通过墙体和楼板传播，正楼下听得最清楚，同层左右有共用墙的其次，然后是正楼上，对门反而和其他户一样，不太能听到。

　　即使靠窗。

　　何况杀猪匠压根没开窗户。

　　换句话来说，就是：如果403住户都听见了剁肉声，备受滋扰的住户绝非少数。

　　为什么事到如今，都无人做出反应？

　　甚至造成了404房主，至今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