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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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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梁曼卿躺在医院的白色病床上,正虚弱地打着点滴。
林秉贤坐在一旁,眉头紧锁,一脸担忧。
她试图抬起手,却发现手臂如同灌了铅,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见她苏醒,林秉贤坐直了身体,把脸凑过去,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感觉好点了吗?你突然晕倒,吓死我了。医生说是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很想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让他从眼前消失。可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她把头转向另一边,避开他的视线和触碰。嘴唇微微颤抖着,泪水不听使唤地滑落。
林秉贤坐在床边,脸色变得铁青,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忍不住发抖。“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等你好了,我们再谈,OK?”说着,转身打开一份便当,“你一直没吃东西,给你买了你喜欢的烟熏金枪鱼意面。”
他伸手递给她,想喂她进食。梁曼卿一直别过头,瞧都不瞧他一眼。就这么无力地躺着,胸口堵得慌。
手机不合时宜地“嗡嗡”震个不停。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站起身走出病房。
病房瞬间安静。她内心冷笑。她不得不接受,这份曾经视若珍宝的感情,已经到了要放手的时候。
他很快回来,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小组同学打来的,不用管他,我请了假。”他用她的手机,帮她向学校请了假,安心陪在身边。
她闭上眼,假装浅睡了一会儿。林秉贤插着耳机,用手机看了场篮球赛,偶尔还会因为精彩的进球而压抑地低呼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梁曼卿再次睁开眼,用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说:“我想吃水果,你帮我买点上来吧。”
他摘掉耳机,眼神中透露出如释重负的喜悦:“想吃什么?”
“荔枝。”
林秉贤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墨尔本并非荔枝的盛产地,这个季节也并不常见。但为了哄她开心,胸有成竹道:“包在我身上!你先好好躺着,等我回来。”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梁曼卿的眼神空洞。上次吃荔枝还是在舅舅家。林秉贤愿意花精力为她去买荔枝,她是感激的。但这份感激,冰冷而疏离,如同对待一个陌生的路人,再也掺杂不进半分爱意。
发生这种事,她真心做不到忘却,却也无法生出强烈的恨意,换了谁也做不到释然。抛开这个原因,林秉贤身上虽有些大男子主义,但在两年多的点滴相处中,他对她的好问心无愧。他是她第一个爱上的男孩,她那么真实地爱过他,甚至为了他可以冲破跨国恋的重重困难,与他共度一生。即使他犯下如此大错,她依然记得他身上所有的优点。
爱是一回事,原则问题又是另一回事。错了就是错了,就像精美的瓷器一旦出现裂痕,即使用最巧妙的金缮工艺修复,裂痕依然存在。哪怕他为她前赴后继,为她忙前忙后地买荔枝,也无法弥合那道伤痕。
当林秉贤提着一大袋荔枝回到病房时,空荡荡的,病床上的人已经不在,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给她打手机,提示关机。
早上七点,梁曼卿回到墨尔本。赶了一夜的路,早已饥肠辘辘。饥饿的感觉,有时反而能让人重拾振作。人在饥饿时,甚至会选择平时不喜欢的食物用来填饱肚子,这是生存本能,是现实生活教会人们的妥协和忍耐。即使不喜欢它,在填饱肚子的那一刻,也会对那食物心存感恩——感恩它让你活了下来。
她在熟悉的街角小店坐下,点了一大碗烟熏金枪鱼意面。她甚至强迫自己,有意地和餐馆老板娘交谈几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然后,结账,扬长而去。
她明白这看似一切正常的现象充斥着各种“不正常”。她没有回学生公寓,直接去找米兰达医生。
再次见到梁曼卿,当她看清女孩脸上浓重的黑眼圈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阴霾时,她清楚来找她必定遇到了什么人生难题。她双手交叉,扣在桌上,声音温和而沉静:“Mandy,你看起来有些难过。”
“是的,我遭遇了重创。”她半靠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米兰达医生没有急于追问,不慌不忙地从书柜中找出一摞卷宗和报告,回到座位,递给梁曼卿一杯温水,莞尔一笑:“我很开心,在遇到事情会想到我,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但我希望你首先学会的,是接纳此刻的自己,接纳自己的所有情绪。人只要活着,就永远拥有改变的可能。”
“我讨厌欺骗。”
“要对这残缺的世界保持耐性,别高估自己的完美,有时候世界骗了你,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不害怕明天,因为我经历过昨天,也深刻感受到昨天的悲伤。”她不紧不慢地叙述着,像是在讲一个童话故事,不断回忆着和林秉贤在一起时的美好。
“听起来似乎并不乐观,”米兰达凝神望着她,“不过你是对的。今天和昨天不冲突,它们都是已经发生的、真实的生命轨迹。”
梁曼卿的双眼凄然地看向前方,眼底只剩无边的悲哀与寂灭。她面无表情地喃喃低语:“曾有人告诉我,爱是一场豪赌,堵上真心、时间和未来。可惜,我输了。”她咬着下唇,“明明失去了他,整个世界都灰暗了,可我还是没办法恨他……我甚至,还希望他能有个光明的前途,将来能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和可爱的孩子。只是我知道,那个和他共度一生的人,不再是我。”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滑下来。她原本想好的,要把最快乐、最自信的一面展现给一直关心她的米兰达,请她放心,并得到她的祝福。可最终,她还是没能做到。脆弱和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
“Mandy,”米兰达的声音如同沉稳的磐石,“人总说释怀,认为那是身心最终的解脱。但我并不急于希望你立刻‘释怀’。真正的释怀,往往不是刻意追求,我希望你带着这份遗憾、这份痛苦继续向前走,而不是躲在暗处偷偷难过。要记住,再好的东西也会有失去的一天,再爱的人,也终究有走远的一天。就像一杯水,凉了,可以再喝,人心凉了,就再也变不回从前的温度了。”
“我好不甘心……”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明明这么爱他,他却亲手毁了这段感情。”
“真的没关系。”米兰达坐直了身体,“我们都会爱错人,会莫名其妙掉眼泪,会在看似平常的瞬间突然崩溃。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看日出。那个人的不珍惜,恰巧能让你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的家人,你的朋友,还有那些帮助过你、关心你的人,他们才是值得你投入真情去爱和珍惜的。”
然而,在心如刀绞的时刻,任何睿智的语言和安慰,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些深刻的痛苦,只能由当事人独自承受,如同经历一场无声的凌迟。林秉贤的背叛,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牢牢铐在了她的心上。仿佛一夜之间,窥见了世界肮脏和虚伪的一面,欺骗与谎言如同跗骨之蛆。她拼了命想要打败的心魔——那种自我怀疑和价值崩塌的感觉,却总在她最脆弱的时刻,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内心最狭小的根据地,不断侵蚀着她的理智和意志,一下,又一下,隐隐作痛,永无宁日。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看着手机上闪烁跳跃着“林秉贤”三个字,像一团灼人的火焰。她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手掌,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接通。
就这样到此结束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一瞬间,她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她蹲在地上,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俏丽的脸,身体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在不断下坠,将她拖入无尽的、绝望的黑洞。
回到公寓,看到林秉贤送来的鲜红玫瑰花,她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无法自控地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猛然蹲在地上,捂着脸抽噎起来。
室友被这动静惊扰,从屋里出来,看到坐在地上情绪近乎癫狂的人,大惊失色地问:“Mandy!What happened?”
梁曼卿抬起头,脸色煞白,一种被侵犯领地的羞愤涌上心头,她几乎是恼羞成怒地指着那束花低吼道:“把花扔掉!现在就扔了!”
室友第一次见识到她如此激烈失控的一面,有些被吓到,迟疑地伸手要去拿花。
她却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一个箭步冲上去,几乎是粗暴地一把从室友手中夺过那束象征着“道歉”与“浪漫”的玫瑰,飞快地冲出楼道,毫不犹豫地将它投进了公共垃圾桶的深处。
鲜艳的红色,在灰暗的垃圾桶里,显得格外刺眼而讽刺。
两天后,她在校友群里看到,那位曾在阿德莱德的学术沙龙中结识、同属一个线上抑郁症互助小组的华人群友,竟然在租住的公寓内服毒轻生。
据说是房东发现301的住户很久没有动静,手机也始终打不通,无奈之下只好自行开锁,这才发现这个令人痛心的一幕。
群里瞬间被各种震惊、惋惜和祈祷的信息淹没,一些在阿德莱德的群友甚至专程赶去,想要送她最后一程。屏幕上的文字滚动着,梁曼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脑子嗡嗡作响。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无论线上曾多么热络,最终不过相识一场。如此脆弱,如此无常。
看着群里铺天盖地的信息,一种巨大悲伤和无法言说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惶,猛地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颤抖着从背包最隐秘的夹层里,掏出了那个她以为不会再需要的小药瓶,将几颗药片胡乱吞了下去。
那些她以为不再依赖的一颗颗小药粒,此刻又将她狠狠地拉回了原点,甚至更深的地狱。她控制不住地流泪,身体里像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煎熬得她几乎无法忍受。她好怕,怕自己在下一刻,也会像那位华人群友一样,因为承受不住内心的千疮百孔而心如死灰,最终选择放弃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在此期间,林秉贤依旧不厌其烦地打电话、发短信道歉,试图“赎罪”,后来又送花到公寓,她都视而不见。一周后,他的电话不再打来。这个在感情上向来“识趣”且善于权衡利弊的男孩,果然像雾、像雨、又像风,来得热烈,散去也迅速。
她盯着墙上王力宏的海报久久出神。也许从一开始,他对她的爱,就只是一时新鲜。他可以爱她,享受她的崇拜和陪伴,但他或许从未真正将她划入他的未来。他可以对她说着情话,也能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做到浪漫且多情。
林秉贤对她的了解还是一知半解。他笃定地认为,只要说些甜言蜜语,做出足够“真诚”的道歉姿态,最终她会心软,重新回到他身边,继续做那个满眼是他的小迷妹。但他忘了,她自始至终都跟他们韩国女生不一样,她骨子里带着东方女性的坚韧与决绝,做不到为了所谓的“爱”无限度地妥协,更不是街头那些盲目冲动、容易被甜言蜜语打动的哈韩迷妹。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将归于沉寂的时候,林秉贤还是风尘仆仆地来了墨尔本。他直接找到了她的公寓楼下。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不过短短数日,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底的神色几乎麻木,仿佛万念俱灰,整个灵魂被抽空,蹲在公寓门口地上的,是一具冰冷的躯壳。
他心中一阵刺痛,叹了口气,伸出手试图拉住她的手,被她猛地甩开。
他颓然地放下手,“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都关机,怕你出事。”
梁曼卿觉得浑身冰冷,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林秉贤,你曾说过,如果时间能倒退,你希望早点认识我,那样你就能多爱我一天。”她眉头紧锁,面色沉静。
他望向虚空,久久出神。
“我生命里的温暖就这么多,全部给了你。现在想想,真是抱歉,先是没能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也没变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前前后后,把自己丢了个彻底。”
她的眼底一片空洞。她曾以为的分手,应该会为对方掉几滴眼泪,亦或是两人抱头痛哭,会万分不舍。那只是存在于脑海中的幻想。真正的分手,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场合,面对着曾经熟悉如今变得陌生的人,没有歇斯底里,心里明明难过得快要窒息,却再也无法流出一滴眼泪。所有的眼泪,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流干。
“再给我个机会好吗?我不想就这么把你弄丢……”他颓然地站在原地,往日的神采消失殆尽,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带着破罐破摔的“坦诚”道,“好!男人敢作敢当!我承认,确实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我不爱她,我跟她逢场作戏,她也知道我有女朋友!”
“几次?”她正视着他,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愤怒,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缓缓滋生出来。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皮肉里,声音冰冷,“说实话。”
在她的逼视下,他眼神闪烁,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三次……”
尽管早已知道答案,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内心还是非常震撼。她感觉脑海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了。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第一次发觉,原来眼泪可以这么咸,咸到发苦,烧灼着她的皮肤。
“林秉贤,爱上你,我不后悔,我难过的不是你和别人好,是看到别人那么容易就代替了我的存在,让我觉得我们过去所有的时光,都变得毫无价值,轻贱得像个笑话。”她红着眼圈,一字一顿道,“谢谢你的出现,告诉了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远,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他沉默了良久。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破裂,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