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如你》九尾安然

17、第17章 黄粱一梦终

　　“我们分手吧！”

　　“原以为我们的感情坚不可摧，看来我错了。”

　　“林秉贤，是你亲手毁了这段感情，你让我原谅你的过错，可谁又能保证以后不会再重演？”

　　“亲爱的曼卿，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善良的女孩，我爱你，我们有过那么多回忆，因为我的一次过失就对我全盘否决，这对我不公平！”

　　“谢谢你的出现，告诉了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远……”

　　梁曼卿猛然惊醒，微微睁开眼。屋内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她下意识地摸向床上的抱枕，打了个寒战。

　　又是这个梦。

　　梦里的林秉贤还是那么帅气挺拔，有着与王力宏相像的脸。而她，已经是五年后的梁曼卿。分手后的第五个年头，她全副武装，安静地栖居在自己的世界，不问情由，无问东西。

　　五年前那场彻骨的分手几乎让她断了翅膀。分手后，她翻出和林秉贤在雪地的合照，照片里男才女貌，并肩依偎，笑得无忧无虑。她乏味地笑了笑，随之把相框里的照片抽出，撕了个片甲不留，干脆利落地扔进了垃圾桶。

　　不久，大病一场。每天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千四百秒，躯体化症状愈加严重，已经到了无法正常进食地步。米兰达重新进行了各项指标的评估。身体带来的病痛使她不得已申请了休学。欣慰的是，这种“休学制”在国外并不可耻，反而是一种被广泛理解和尊重的常态。正是这种“见怪不怪”的环境成了唯一能安抚她的因素。

　　米兰达说过：“时间是最伟大的神祇，也是人类最公平的朋友。”

　　日子或许很难，但活下去是唯一的出路，因为只有活着，才有转机。

　　于是，她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复健。从最初的进食困难，到能够机械地吞咽下曾经喜欢的金枪鱼意面；从最初的信念坍塌，到一砖一瓦地重建内心秩序。那些数不清的深夜失眠，仿佛在时间这条单行线上，被痛苦拉得无限漫长，却又在回首时，发现它们竟也跑得瞬息万变。

　　有时候，人最终需要打败的，并非流逝的时间，而是内心那个被痛苦扭曲、试图自我放弃的“真实自我”。

　　与抑郁症共存的七八年，如同一场在迷雾中的孤独跋涉。当米兰达微笑着告诉她可以停药的时候，她激动地大哭了一场。

　　她小心翼翼，反复确认和试探，担心病情会重蹈覆辙。她积极配合米兰达进行了多轮心理与生理指标的评估，直到所有数据都稳定地恢复到正常范围。

　　最终，梁曼卿向所有关心她的人交出了一份成绩斐然的答卷。不仅攻克了抑郁症，更以优秀的成绩完成了生物技术专业的本硕连读课程。出于对心理领域的深刻理解与助人之心，完成了心理学的辅修课程。

　　毕业典礼那天，场景如同苏安悦毕业时一样壮观热闹。皇家墨尔本理工大学的古老建筑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整个城市仿佛都在为这群年轻人庆祝，这所位于市中心的高等学府，成了墨尔本的华丽装点。她化着妆，身着蓝黑学士服上台接受学位授权仪式。台下，陈亦君泪流满面，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给了女儿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几年，她的身体和情绪一切趋于平稳，没有大喜大悲。回国第二年，父母拿出积蓄付了首付，为女儿在江棠购置了一套套二房子，好让她安心工作。比起大多数在这座城市打拼的人，她是个幸运儿，这让她心安了不少，再也不用在异国他乡独自饱尝孤独之苦。

　　她看了看床头的夜光闹钟，才清晨五点半。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尚未完全苏醒。躺在床上了无睡意，她便起身倒了杯温水，缓缓拉开窗帘。玻璃上还挂着昨夜雨后的痕迹，显得阴郁模糊，天边层层薄雾弥漫，如同她被梦境搅动的心绪。

　　八天前，季文湛和赵心蕊大婚。她和赵心蕊曾经这对“情敌”世纪大和解，总算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赵心蕊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好归宿，而自己这个即将迈入二十七岁的“大龄女青年”，依然在爱情的大门之外徘徊探索。

　　于丹打趣道：“没在婚宴上遇见个顺眼的帅哥？”

　　“大概还没出世呢吧！”她半开玩笑道。

　　于丹撇嘴：“你啊，应该去庙里拜拜，说不定缘分就来了。”

　　梁曼卿嘴角微扬，带着淡然，缓缓道：“我不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丹探过头，压低声音，“我妈当初给我哥去庙里拜了拜，结果半年后就遇到了我嫂子，现在孩子都一岁多了。”

　　她一副吃瓜群众表情，“那你妈怎么不顺便给你拜拜？”

　　“这东西太玄乎了，我怕万一没弄好，招来的是烂桃花可怎么办？”

　　难得不加班的周末，却被一个清晨的梦搅扰。梁曼卿索性不再懒床，不慌不忙地穿戴整齐，驱车前往慧隐寺。

　　慧隐寺，四周宁静，不远处的寺院佛音袅袅，钟声悠远。白玉栏杆沿着石阶重叠而上，灰瓦红墙的寺庙在晨霭中显得庄重而肃穆。清晨时分，已有零零散散的香客前来上香祭拜，空气中缥缈着一丝丝檀香的清冽气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心静下来，神思旷远。

　　佛曾曰：忘记并不等于从未存在，一切自在来源于选择，而不是刻意。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须誓言。

　　不回头，不后悔，不念旧。她站在寺前，编辑了九个字发了朋友圈。

　　上过香，原路折回。刚上车，包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在哪儿？今天还加班吗？”电话那头的彭佳艺扯着嗓子问。

　　“慧隐寺。”

　　“我天！你抽哪门子的风？大清早去慧隐寺？”彭佳艺清了清嗓子，语气转为正经，“说正事，今天我带老周回家见家长，需要你支持。”

　　她心头一个激灵，“你爸妈终于松口了？”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彭佳艺叹了口气，“今天就是简单吃个饭，主要是我妈想看看他人到底怎么样。”

　　“你们这七年的‘伟大革命友谊’，一路披荆斩棘，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你们的喜糖？”

　　“所以今天你这人情可得做足了，我妈信得过你，多替我俩美言几句。”

　　“这人情可够大的，日后你们修成正果，可得好好跪地谢我。”梁曼卿狡黠一笑。

　　中午，彭佳艺带着她的“革命同志”驱车来接她。周国凯又黑了个色号，比上次看起来更精壮，不愧是“消防员中的战斗机”。背上扛着国家的嘱托，怀里抱着心爱的姑娘，这小子真是捡了个宝。

　　这么多年，他们走得并不顺利。虽说缘起于网络，异地恋分分合合，可谓经历了波折。周国凯不负所望，退伍后来了江棠，成为一名铁骨铮铮的消防员战士，守护着社会，守护着身边这个小女人。

　　平时看起来雷厉风行、敢说敢做的彭佳艺，到了周国凯那里，全然变成了个爱撒娇，为心爱之人喂饭的恋爱脑。

　　“你去慧隐寺做什么？”屁股还没坐热乎，彭佳艺便问她。

　　“我这个大龄单身女青年，怎么能和你比，你有人疼有人爱的，我也得抓紧，不能辜负众人所望。”

　　“老周平时忙着出任务，好不容易挤出时间陪我，平时忙起来连我微信都不回的。”彭佳艺慢条斯理道，“二人世界婚后有的是，先把重要大事办了，要不然觉都睡不好。”

　　坐在前排开车的周国凯突然发话：“我这前半生都奉献给了国家，算不上个好男友，不过老天眷顾我，让我认识了佳艺，突然觉得这世上多了份牵挂。”

　　坐在后排的梁曼卿被狠狠地撒了波狗粮，撇着嘴，笑而不语。

　　彭家的装修格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有品位。玄关处装了一面整装镜，旁边是个胡桃木鞋柜。彭爸出身室内装潢，不免对房屋结构有些深思远虑的想法。

　　见有客人来，彭爸从沙发上起身，不苟言笑道：“小周来了？”

　　周国凯第一次来她家，有点拘束，客气地喊了声：“叔叔。”

　　“来就来，还花钱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彭爸接过他手中的水果礼盒和一些保健品。

　　□□赵芸莱从厨房笑盈盈出来。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女儿的男朋友。尽管她对女儿找了个外地人心生不满，但碍于情面，自然客套又热情地招待了客人。

　　见梁曼卿也在，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曼卿又漂亮了，好长时间也不来家里玩，阿姨都想你了。”

　　彭佳艺拉着周国凯坐下，他环顾着她的家，内心有种说不出的干涩。这种户型的房子，他从小到大没奢想过，平时只在电视剧里见过。没想到他捡到的宝贝女友竟住在这么大房子里。

　　今天算是彭家一家难得和谐共处的时刻。大概因为梁曼卿在，彭佳艺妈妈没有太过于为难那对有情人。

　　饭桌上，彭佳艺妈妈精心准备了饭菜招待贵宾，笑眯眯地给梁曼卿夹菜，问东问西。

　　坐在对面吃饭的彭佳艺听烦了，“妈，你又开始了，曼卿又不是外人，亏你从小看着她长大。”

　　她笑容灿烂地望着梁曼卿，冲彭佳艺翻了个白眼，“曼卿可不像你，妈就是喜欢。”说着，给梁曼卿夹了个鸡腿，“来，阿姨特意给你做的红烧鸡腿。”

　　彭佳艺摇摇头，对坐在一边的周国凯直翻白眼，小声嘟囔：“看见了吧，她才是我妈亲闺女。”

　　彭佳艺妈妈转过头，笑着招待周国凯：“小周，想吃什么自己夹，不用拘束啊！”

　　彭爸开口：“听佳艺说，你老家在江西。”

　　“是的，叔叔。”

　　“你父母他们还在老家？谁照顾？”

　　“我还有个姐姐，也在江西。”

　　周国凯从小生活在单亲家庭，父母离婚后，父亲再婚，少有联系。母亲身体不好，一直都是姐姐照顾。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周国凯从小便聪明懂事，为减轻家庭经济负担中途放弃上大学，高中毕业便报名当了兵。

　　无聊时便靠网上聊天打发时间。在网上遇见彭佳艺时，她刚结束一段三个月的失败感情，周国凯被她的爽朗性格吸引。后来退了役，为了心上人从四川来了江棠，成了一名消防员。他一直想找个契机把母亲接过来，让母亲好好享受城里优越的生活条件。

　　当看到彭佳艺一家人温馨地坐在一起吃饭，这个场景是他从小的梦。即便是一名消防员，也掩饰不了眼中的湿润，更加肯定彭佳艺是一个有教养的好女孩。出于对自身的自卑，七年时间里他们几次分手，他觉得这么好的女孩应该拥有更好的归属，而不是一穷二白的自己。

　　一顿饭后，彭爸爸一脸严肃地在客厅跟他聊天，似乎对这个单亲家庭长大的男孩有难言之隐，几次话到嘴边，都生生咽了回去，生怕戳伤他的伤疤。彭佳艺妈妈赵芸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她把女儿和梁曼卿叫到了卧室。

　　“妈今天给足了你面子，你是不是也应该跟我交个底？”她坐在床沿边，双手抱胸，一副审视犯人的神态。

　　彭佳艺一脸诧异，“交什么底？”

　　“少给我装！”赵芸莱站起来，揪着女儿的衣角，“你跟我说！你是不是怀了？”

　　彭佳艺瞪着大眼，张了张嘴，不敢相信妈妈嘴里说出的话有多么可笑至极。

　　梁曼卿见状，连忙拦住情绪激动的彭妈，“阿姨，今天小艺把人带回来了，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合，他们彼此都坚定了这份感情，我相信他们会为了未来继续努力。小艺对待感情从一而终，自然不会随便乱来，你要相信他们！”

　　赵芸莱转头急切地寻求答案：“真的没有？”

　　彭佳艺白眼一翻，“我要真怀了，就不是坐在一起吃饭这么简单了，直接婚礼现场见！”

　　赵芸莱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拿起抱枕扔向女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闺女！恋爱恋爱不好好谈，非得找个外地人！你找个当地的不行？你刚才也听见了吧？他从小爸妈离婚，上面还有个姐姐在老家照顾他妈！我告诉你！你休想踏出江棠市一步，哪也不许去！”

　　“赵芸莱！你快打死我吧！看我死了周国凯会不会找你算账！我男朋友可是消防员！”

　　赵芸莱气得捂住胸口，哭哭唧唧起来。

　　梁曼卿上前搂住她，“阿姨，小艺是你女儿，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应该相信她，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赵芸莱抹了把眼泪，“你要是我闺女该多好，你爸妈多省心啊，这都是命……”

　　“赵芸莱同志，你要不想我俩在一起也行！那你也没我这个女儿了！你愿意找谁当闺女都行啊！”

　　赵芸莱眼泪簌簌，撇着嘴骂她没良心，“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作为你的监护人，我坚决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我看你脑子缺根弦儿吧？我们抚养你长大，给你最好的教育，现在翅膀硬了有主见了，自己的婚姻自己说的算了？好啊！你快去啊！去照顾他母亲，照顾他一家子！”她越说越激动，最后有些口不择言。

　　彭佳艺也是个倔脾气，跟妈妈杠了起来。

　　“少说两句吧！”梁曼卿拉过她的胳膊，示意她闭嘴。

　　客厅坐着的两个男人被卧室传来的争吵声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周国凯看了眼对面的长辈，脸上乌云密布。

　　片刻之后，声音停止。只见彭佳艺从卧室房间出来，拿了衣服要走。

　　彭爸冲周国凯微微颔首，示意他跟上。

　　一场家庭闹剧收尾。家宴结束。

　　出了门，彭佳艺提议：“找个地方喝咖啡吧？”

　　“还有心情喝咖啡？你不回家看看你妈，别真把她气出个好歹。”

　　“她现在气头上，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过一会儿就好了。我也散散心。”

　　“你和周国凯玩吧！我回家补个觉，起太早了。”

　　梁曼卿驱车离开后，周国凯一脸担忧的说：“你还是回家陪陪你妈吧。”

　　彭佳艺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争吵中，语气有些不耐烦：“我都说了，我俩现在需要各自冷静！”

　　周国凯沉默，叹口气：“小艺，你妈也是关心你，我认为很正常。”他顿了顿，“的确，像我这种家庭的人，根本配不上你。”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气愤不平。

　　“你们吵架也是因为我。”他沙哑着声音，字正腔圆道，“我要是有女儿，也不希望她找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彭佳艺内心的小火苗终于被点燃，“周国凯，你别再说了！你就是个……”后面的话她最终没说出，留了个情面。“你最好想清楚，分手不是小事，分了就没回头路了。如果你觉得可以，那就随你！”

　　“彭佳艺！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分手！你别无理取闹好不好？”

　　彭佳艺见状，气得掉头就走，任凭周国凯在后面苦苦追。她掏出手机，泪眼婆娑地给刚离开的闺蜜打电话。

　　正在开车的梁曼卿被她的哭声惊了一下，忙问：“发生什么事了？刚才不是好好的？”

　　车子重新返回，彭佳艺抹着眼泪，坐在小区附近的花坛旁边，身边站着她的“兵哥哥”，正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怎么了？吵架了？”见两个人的阵势，猜也能猜出来原因。

　　她对周国凯说：“小艺就这个脾气，你别怪她，她和阿姨吵架，心情不好。”

　　“给你添麻烦了。小艺这边我放心不下，今晚我还要值班，恐怕得麻烦你了。”

　　“今晚小艺回我家住，你忙你的。等她好了我再送她回家。”

　　车子重新启动，后视镜中，周国凯挺拔的身影渐渐拉远，最后消失不见。

　　“你俩真够可以，又闹哪出？”

　　“别提他，烦！”

　　“好，大小姐！那咱就回家，平复一下心情，晚上请你吃火锅。”梁曼卿翻看着手机，看见那个叫“皓月长歌”的人在她的朋友圈底下留言。

　　素昧平生，互不相识的人，居然会在另一个空间产生互动和链接。

　　“皓月长歌”并不经常发新鲜事，几乎很少看到他活跃在朋友圈。连她自己都忘了，这个人到底何时躺在了好友列表里。上一次是赵心蕊结婚，她发了个朋友圈，其中的留言中也有他。

　　一开始，他偶尔给她留言点赞，而她从不回应他。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却在不知不觉中“神交”了这么久。她点开对话框，输入栏的文字打了又删除，终究不知该如何打破这陌生的僵局，才不会显得太过唐突。

　　不将就，不纠缠，不辜负。

　　她凝视着他留言的九个字，陷入长久的沉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