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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施砚舟把扬洄砚的外套挂在办公室的门后。
      老周进来汇报,瞥了一眼,挑眉:"这谁的?"
      "没谁。"
      "扬洄砚的吧?我见他穿过。"
      施砚舟没说话,低头看文件。
      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报表推过来:"舟行上季度的财报,净利润涨了四成,扬氏那几笔订单占了大头。"
      "嗯。"
      "舟儿,"老周斟酌着开口,"你跟扬洄砚,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挂他外套?没关系你昨晚没回家?没关系你今天脸色这么好?"
      施砚舟的手指顿在纸面上。
      "你怎么知道我没回家?"
      "我给你打电话,你助理说你请假了,"老周说,"我给扬洄砚打电话,他说你睡着了,让我别打扰。"
      施砚舟没说话。
      "舟儿,"老周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逼你。但你得想清楚,扬洄砚对你,是认真的。你呢?你要是也认真,我支持你。你要是还在犹豫,别拖着他。这人……我看着都心疼。"
      施砚舟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未来科技城的街景,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楼群之间。远处有钱江新城的轮廓,扬氏的大楼在其中某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像某种信号。
      "老周,"他说,"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老周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想,"施砚舟说,"习惯一个人,依赖一个人,感激一个人,这些是不是喜欢?"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老周说,"但舟儿,喜欢不喜欢,你心里没数吗?"
      施砚舟沉默。
      他心里有没有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早上八点,他会下意识看向前台。每天晚上八点,他会下意识看向楼下。每次手机响,他会先看是不是扬洄砚。
      这些是习惯,是依赖,还是喜欢?
      他分不清。
      "老周,"他说,"帮我订张票。"
      "什么票?"
      "去广西的,"施砚舟说,"灵山县。高铁到南宁,再转汽车。"
      "什么时候?"
      "明天。"
      老周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好,"他说,"我安排。"
      施砚舟没告诉扬洄砚。
      他请了三天假,收拾了一个小包,里面只有换洗的衣服和一本书。扬洄砚送的那本,《深度学习在语音识别中的应用》,有笔记的。
      高铁七个小时,他看了三页。剩下的时间,他看着窗外,田野,山丘,隧道,桥梁。景色从江南的水乡变成岭南的丘陵,空气从湿润变得闷热。
      到南宁时,天已经黑了。他在车站附近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坐长途汽车,四个半小时,颠簸,摇晃,尘土飞扬。
      灵山县比他记忆中破败了一些。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店铺换了,招牌亮了,多了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他沿着路走,走过小学,走过中学,走过阿婆常去的那家菜市场。
      菜市场还在,但摊主换了,没人认识他。
      他继续走,走出县城,走上乡道。路是水泥的,比以前好走,但两边的田荒了不少,年轻人走了,老人种不动。
      他走了四十多分钟,看见了那个村子。
      村子比他记忆中更小,更安静。很多房子空了,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杂草。他沿着记忆中的路走,拐过两个弯,停在一栋老房子前。
      房子还在,但塌了一半。屋顶的瓦掉了,露出里面的木梁,像某种暴露的骨骼。门框上的对联褪了色,只剩下一点红,像干涸的血。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个老人探出头,打量他。
      "你找谁?"
      "我……以前住这儿。"
      "以前?"老人眯着眼看他,"你是……老施家的?"
      "嗯。"
      "老施家的孙子?"
      "嗯。"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走出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长这么大了,"老人说,"你阿婆走的时候,你还在上大学吧?没赶回来?"
      "没赶回来。"
      "可怜,"老人摇头,"你阿婆临走前,一直在喊你名字。我们说给你打电话,她说不用,舟舟忙,别打扰他。"
      施砚舟的手指收紧了。
      "她……葬在哪儿?"
      "后山,"老人说,"我带你去。"
      后山不远,走十分钟。坟很简陋,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施门韦氏之墓"。周围杂草丛生,但坟前是干净的,有人来过。
      "村里人偶尔来烧纸,"老人说,"你阿婆人缘好,大家都记得她。"
      施砚舟站在坟前,没有跪下,也没有哭。
      他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石碑上的字很浅,风化的痕迹,像某种正在消失的印记。
      他从包里拿出那本书,放在坟前。
      "阿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来看你了。"
      风过,杂草沙沙响,像在回应。
      "我……"他顿了顿,"我现在过得还行。公司有起色,钱够花,身体也好。就是……"
      就是什么,他说不下去。
      他蹲下来,手指在石碑上摩挲。粗糙的,冰凉的,像某种遥远的触感。
      "阿婆,"他说,"有人对我好。很好。给我送饭,发短信,等我下班,陪我吃饭。我习惯了,离不开。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石碑上。
      "我怕,"他说,"怕习惯了,然后失去。怕承认了,然后被丢下。您说人这一辈子,总要信点什么。但我不知道,我该信什么。"
      风停了,杂草不再响。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鸟鸣,偶尔一两声,像某种遥远的安慰。

      "阿婆,"他说,"我再想想。想清楚了,再来看您。"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老人还在原地,看着他,摇头叹气。
      "这孩子,"他说,"跟他阿婆一样,什么都闷在心里。"
      施砚舟在村里住了一晚。
      他借住在邻居家,睡的是以前的房间,但床换了,被子也换了,只有墙上的痕迹还在。他小时候用铅笔画的线,记录身高,从一米二到一米六,歪歪扭扭的,像某种生长的证据。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些线,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扬洄砚。
      "今天没送饭,"扬洄砚说,"你去哪儿了?"
      "出差。"
      "去哪儿?"
      "……广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回家了?"
      "算是。"
      "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扬洄砚没说话。
      施砚舟听着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但带着一点紊乱。和脉搏一样。
      "施砚舟,"扬洄砚说,"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待着?"
      "嗯。"
      "那我不打扰你,"扬洄砚说,"但你要记得吃饭,记得睡觉,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我在想你,"扬洄砚说,"这个不用回,我知道你不会回。但我得说,不说我难受。"
      施砚舟没说话。
      他看着墙上的身高线,从一米二到一米六。那时候他以为,长高了就能保护奶奶,就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后来他长高了,考上大学,创业,赚钱。但奶奶没等到。
      "扬洄砚,"他说,"我奶奶走那年,我没赶回去。"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扬洄砚说,"在西湖边的餐厅,你说她走那年你在杭州,没赶回去。你说每年清明给她烧纸,怕她在那边不够用。"
      施砚舟愣了一下。
      他说过吗?他不记得了。或者说,他记得,但忘了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说的。
      但扬洄砚记得。
      "施砚舟,"扬洄砚说,"你奶奶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她会高兴的。你不用愧疚,不用自责,不用觉得欠她什么。她养你,是因为她爱你,不是因为你欠她。"
      施砚舟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扬洄砚说,"但我妈也是。她走了,把我留下,我以为她不爱我。后来才明白,她走是因为待不下去,不是因为我不好。她爱我,只是没办法留下。"
      他顿了顿,"你奶奶也一样。她爱你,她走是因为时候到了,不是因为你没赶回去。你赶回去,她也会走。你不赶回去,她也知道你爱她。"
      施砚舟没说话。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鸟,或者一片云。他小时候经常盯着看,想象那是各种各样的东西。
      "扬洄砚,"他说,"你为什么会懂这些?"
      "因为我也失去过,"扬洄砚说,"失去过的人,都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扬洄砚说:"施砚舟,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我去接你。"
      "不用。"
      "我想接,"扬洄砚说,"你让我去,行吗?"
      施砚舟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或者那片云。
      "……行。"
      "好,"扬洄砚说,"你把车次发我,我准时到。"
      "嗯。"
      "施砚舟。"
      "嗯?"
      "我想你,"扬洄砚说,"很想。这个你可以不回,但我得说。"
      施砚舟没回。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像一段运行良好的代码。
      但在某个瞬间,有一个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紊乱。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他没有再睁开眼睛。
      第二天,施砚舟去后山,给奶奶烧纸。
      他买了好多,冥币,金元宝,纸房子,纸衣服。他在坟前点燃,看着火焰吞噬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变成灰,被风吹散。
      "奶奶,"他说,"这些够吗?不够我再买。"
      火焰噼啪响,像在回答。
      他烧了很久,直到纸灰堆成一座小山。然后他坐下来,靠在石碑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和他小时候一样。但他变了,从一米二变成一米八,从孩子变成大人,从广西变成杭州。
      他想起扬洄砚说的话。
      "失去过的人,都懂。"
      他失去过奶奶,失去过爷爷,失去过父母(虽然他不记得他们)。他习惯了失去,所以不敢拥有。
      但扬洄砚呢?扬洄砚也失去过,但他还在追,还在等,还在说"我想你"。
      他不害怕吗?
      施砚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想到扬洄砚的时候,心跳会乱。当他看到扬洄砚的时候,眼睛会亮。当他离开扬洄砚的时候,会不习惯。
      这些是习惯,是依赖,还是喜欢?
      他还是分不清。
      但他想起奶奶说的另一句话。
      "舟舟,人这一辈子,总要信点什么。信自己,信别人,信老天爷。什么都不信,活得太累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石碑上。
      "奶奶,"他说,"我想信一次。信他不会走,信他不会丢下我。但我怕,怕信错了,怕又是一个人。"
      风吹过,纸灰飞扬,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蝴蝶消失在天空中。
      "我再想想,"他说,"想清楚了,下次来告诉您。"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转身朝山下走去。
      第三天,施砚舟回杭州。
      高铁到南宁,再转车,七个小时。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手里拿着手机。
      扬洄砚发来一条短信:"到哪儿了?"
      他回:"还有两小时。"
      "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打车。"
      "我想接。"
      "……随你。"
      对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很傻,不像扬洄砚平时的风格。
      施砚舟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屏幕,看向窗外。
      景色从岭南的丘陵变成江南的水乡,空气从闷热变得湿润。他想起杭州,想起公司,想起办公室门后的那件外套。
      想起扬洄砚。
      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他走出站台,在人群中寻找。然后看见了扬洄砚,站在柱子旁边,穿一件黑色风衣,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杯热饮。
      他看见施砚舟,走过来,把热饮递给他。
      "姜茶,"他说,"暖胃的。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吃好?"
      施砚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的,甜的,姜的辛辣混着红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还行。"
      "回家?"
      "嗯。"
      "我送你。"
      扬洄砚接过他的包,走在前面。施砚舟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风衣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腰线很瘦,肩膀很宽。
      他忽然想起,在广西的村子里,他也是这样,跟在奶奶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走过田埂,走过小桥,走回家。
      他停下脚步。
      扬洄砚回头:"怎么了?"
      施砚舟没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扬洄砚面前,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薄荷,疲惫,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扬洄砚,"他说,"我奶奶走了十年了。"
      "我知道。"
      "我每年给她烧纸,但我不信她能收到。"
      "我知道。"
      "但我这次去,"施砚舟说,"给她带了一本书。你送的那本,有笔记的。我放在她坟前,烧了。"
      扬洄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烧?"
      "因为我想让她知道,"施砚舟说,"有人对我好。很好。给我送书,写笔记,等我下班,陪我吃饭。我习惯了,离不开。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
      他顿了顿,"所以我烧给她,让她帮我看看。她在那边,应该看得清楚。"
      扬洄砚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某种夜行动物在暗处找到了光。
      "施砚舟,"他说,"你奶奶怎么说?"
      "她没说,"施砚舟说,"但我走的时候,风停了。我想,她应该是同意了。"
      扬洄砚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施砚舟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姜茶的温度。
      "施砚舟,"他说,"你这是在告诉我……"
      "我没告诉你什么,"施砚舟说,"我只是说,我奶奶可能同意了。同不同意,是她的事,不是我的。"
      "那你的事呢?"
      施砚舟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鼻梁左侧的那颗痣。看着他的风衣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的白衬衫。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指节发白,像在害怕什么。
      "我的事,"他说,"我还在想。"
      扬洄砚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眼睛很亮。
      "好,"他说,"你想。我等你。等到你想清楚的那一天。"
      他握紧施砚舟的手,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施砚舟没有抽回来。
      他跟着走,脚步比平时慢,但比往常稳。
      扬洄砚的车停在路边,他打开副驾门,把施砚舟的包放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回家?"
      "嗯。"
      "你的家,还是我的家?"
      施砚舟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掠过他的脸。
      "你的家,"他说,"你那件外套,我带走了。得还你。"
      扬洄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去我家。"
      车子滑入车流,窗外的灯火连成一片。施砚舟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扬洄砚。"
      "嗯?"
      "下次下雨天,"他说,"别站在雨里等我。"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心疼,"施砚舟说,"这个我可以承认。"
      扬洄砚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像某种终于等到的东西。
      "施砚舟,"他说,"你这是……"
      "我在开车,"施砚舟说,"看路。"
      扬洄砚笑出声,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施砚舟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方向盘的皮革味道。
      施砚舟没有抽回来。
      他看着窗外,灯火连成一片,像某种流动的河。
      心跳平稳,规律,像一段运行良好的代码。
      但在某个瞬间,有一个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紊乱。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前方,看着路,看着扬洄砚握着他的手。
      他没有再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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