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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施砚舟早上七点醒了,比平时早一个小时。
      他没急着起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还在下,比昨晚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某种背景音。
      他想起扬洄砚的耳鸣。
      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还耳鸣吗?"
      对方回得很快:"好多了。你醒了?"
      "嗯。"
      "比平时早。"
      "知道。"
      "小笼包四十分钟后到,我还在排队。"
      施砚舟看着那条消息,想象扬洄砚站在知味观门口的样子。深色的外套,没打伞,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他排队的时候可能在看手机,可能在回邮件,可能在想施砚舟醒了没有。
      "不用急,"他打字,"我起得早,不饿。"
      "不是饿不饿的问题,"扬洄砚回,"是趁热好吃。"
      施砚舟没再回。
      他起床,洗漱,刮了胡子。三天没刮,下巴上有一层青黑,刮的时候有点疼。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
      他换了一件灰色毛衣,不是浅蓝,也不是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这件,拿起来的时候没想,穿上之后也没想。
      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
      扬洄砚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头发是湿的,肩膀也是湿的。他没打伞,或者打了,但雨太大,挡不住。
      "早,"他说,"小笼包,虾肉的,还有豆浆,甜的。我不知道你喝甜还是咸,就买了甜的。"
      施砚舟侧身让他进来。
      扬洄砚站在玄关,没动。他看着施砚舟的脸,目光从上扫到下,最后停在他的毛衣上。
      "灰色,"他说,"第一次见你穿这个颜色。"
      "不喜欢?"
      "喜欢,"扬洄砚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但灰色显得温柔,不像你。"
      "我不温柔。"
      "我知道,"扬洄砚笑,"但你可以是。"
      他走进客厅,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拿出来。小笼包装在保温盒里,还冒着热气。豆浆是杯装的,插好了吸管。还有一碟醋,一碟姜丝。
      "知味观的醋是镇江香醋,"他说,"配姜丝,解腻。你试试。"
      施砚舟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个小笼包,咬开。汤汁烫,他吸了一口,鲜甜在舌尖化开。
      "好吃。"
      "嗯?"
      "好吃,"施砚舟又说了一遍,"比粥好。"
      扬洄砚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在暗处找到了光。
      "那我以后常买。"
      "不用常买,"施砚舟说,"偶尔就行。"
      "偶尔是多久?"
      "……一周一次。"
      "好,"扬洄砚点头,"一周一次。那其他日子呢?"
      "其他日子不用送。"
      "但我想送,"扬洄砚说,"你不让我送饭,我送别的。水果,咖啡,书,什么都行。"
      施砚舟放下小笼包,看着他。
      "扬洄砚,"他说,"你昨天说,给我空间。"
      "我知道,"扬洄砚说,"空间不是距离。空间是让你舒服,不是让我消失。我送东西,你可以不要。我发短信,你可以不回。但我得做,不做我难受。"
      他顿了顿,"你可以不理我,但不能不让我追你。这是两回事。"
      施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甜的。他不常喝甜豆浆,但味道不坏。
      "书,"他说,"送书吧。"
      扬洄砚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送书,"施砚舟说,"我喜欢看技术类的,算法,数据结构,语音识别相关的。别送小说,我不看。"
      扬洄砚的眼睛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第三把火。
      "好,"他说,"我让人整理扬氏技术库的藏书清单,你挑。"
      "不用清单,"施砚舟说,"你挑,挑你觉得好的。"
      "我挑?"
      "嗯。"
      扬洄砚看着他,目光很软,像某种融化的东西。
      "施砚舟,"他说,"你这是信任我?"
      "不是,"施砚舟说,"我只是懒得挑。"
      扬洄砚笑了,没戳穿他。
      他拿起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凉了,"他说,"不好吃。"
      "谁让你不先吃。"
      "我想看你先吃,"扬洄砚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施砚舟没接话。
      他低头继续吃,一个一个,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扬洄砚在旁边看着,偶尔喝一口豆浆,偶尔看他一眼。
      雨声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像某种快要结束的乐章。
      "今天什么安排?"扬洄砚问。
      "去公司。"
      "身体好了?"
      "好了。"
      "那我送你?"
      "不用,"施砚舟说,"我自己开车。"
      "车在公司楼下,"扬洄砚说,"你昨天开我的车回来的。"
      施砚舟愣了一下。
      他昨天从扬氏出来,在雨里走了一段,然后上了扬洄砚的车。扬洄砚说送他,他说不用,但雨太大,他还是上了车。后来他在车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到小区门口。扬洄砚没叫醒他,坐在驾驶座上,等他醒。
      他下车,忘了车是谁的。
      "……我打车去公司,"他说,"晚上把车还你。"
      "不用还,"扬洄砚说,"你开着。我车多。"
      "我不习惯开别人的车。"
      "那习惯一下,"扬洄砚说,"或者,我晚上去接你,一起开回来。"
      施砚舟看着他。
      扬洄砚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施砚舟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晚上八点,"他说,"公司楼下。"
      "好。"
      扬洄砚站起来,收拾纸袋,把保温盒装进另一个袋子。
      "我走了,"他说,"你慢慢吃,豆浆凉了不好喝。"
      "嗯。"
      扬洄砚走到门口,换鞋。施砚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外套还是湿的,肩膀上有深色的水渍,头发贴在后颈上,露出一点苍白的皮肤。
      "扬洄砚。"
      "嗯?"
      "你带伞了吗?"
      "带了,"扬洄砚说,"在车里。"
      "那头发怎么湿的?"
      "排队的时候没打,"扬洄砚笑,"打着伞不方便看手机。"
      施砚舟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条干毛巾,走回客厅,递给扬洄砚。
      "擦一下。"
      扬洄砚接过毛巾,看着他,目光很深。
      "施砚舟,"他说,"你关心我?"
      "不是,"施砚舟说,"你湿着出去,别人以为我虐待你。"
      "没人看见,"扬洄砚说,"我开车来的,直接进车库。"
      "……"
      "但我会擦的,"扬洄砚说,"你给的,我擦。"
      他拿着毛巾,擦了擦头发,又擦了擦肩膀。毛巾是灰色的,施砚舟平时用的,上面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扬洄砚把毛巾叠好,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我拿走了,"他说,"明天还你。"
      "一条毛巾。"
      "你给的,"扬洄砚说,"我要留着。"
      他开门,走出去,又回头。
      "晚上八点,别忘。"
      "知道。"
      门关上,施砚舟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豆浆。凉了,甜度变得明显,有点腻。他喝了两口,放下。
      手机响了,是老周。
      "舟儿,你来公司吗?"
      "来,一小时后到。"
      "扬洄砚来了,"老周说,"在你办公室等着呢。"
      施砚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马上到。"
      他打车到公司,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扬洄砚坐在他的椅子上,翻着一本书。技术类的,《深度学习在语音识别中的应用》,施砚舟桌上有,翻过很多遍。
      "你怎么来了?"施砚舟问。
      "送书,"扬洄砚举起手里的书,"扬氏技术库的藏书,我觉得这本你会喜欢。比你看的那本新,去年出版的,多了两章关于端到端模型的内容。"
      施砚舟走过去,接过书,翻了翻。确实是新版本,他之前想买来着,没顾上。
      "谢谢。"
      "不用谢,"扬洄砚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我走了,晚上八点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他说,"书里有我写的笔记,第127页和第203页。你可以看看,不一定对,仅供参考。"
      施砚舟愣了一下。
      "你会看这个?"
      "不会,"扬洄砚笑,"但我会看你。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你看不懂的,我找人问。问完了,记下来,想着有一天能跟你说上话。"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施砚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
      他翻到127页,看见一行手写的字,在页边空白处,字迹潦草,和便签上的一样。
      "这里的损失函数设计有问题,建议参考2019年Google那篇论文,链接见附件。"
      附件是一张折叠的纸,夹在书页里,上面打印着论文的摘要和链接。
      他翻到203页,又有一行字。
      "端到端模型的训练数据量要求很大,舟行如果数据不够,可以考虑跟扬氏安防的合作,他们的场景数据可以共享。"
      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张折叠的纸,是一份合作备忘录的草稿,条款很宽松,基本是对舟行有利。
      施砚舟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老周推门进来:"舟儿,扬洄砚走了?"
      "嗯。"
      "他来干什么?"
      "送书。"
      "……就送书?"
      "还送了这个,"施砚舟举起那份备忘录草稿,"你看看吧,如果没问题,可以推进。"
      老周接过来看了几眼,眼睛瞪大:"这条件……扬氏做慈善?"
      "不是慈善,"施砚舟说,"是合作。"
      "舟儿,"老周放下纸,看着他,"你跟扬洄砚,到底什么关系?"
      施砚舟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下。
      "没关系,"他说,"他在追我,我还没答应。"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
      "我怎么?"
      "你是直男啊,"老周说,"你不是一直……"
      "我一直是什么?"施砚舟打断他,"我一直没谈过恋爱,一直没喜欢过任何人。老周,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周摇头。
      "因为我怕,"施砚舟说,"怕依赖,怕失去,怕习惯了然后被丢下。男女都一样,男女我都怕。"
      他顿了顿,"扬洄砚也是。他追我,我害怕。他不追了,我也害怕。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他走。"
      老周沉默了很久。
      "舟儿,"他说,"你这是……"
      "我不知道,"施砚舟说,"别问我,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手指在扬洄砚写的字上滑过。
      墨迹已经干了,但还能感觉到一点凹凸。他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施砚舟忽然想起,扬洄砚说他的左耳听力不好。
      他写字这么用力,是不是因为听不清自己笔尖的声音?
      他不知道。
      他合上书本,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下去。
      他想起扬洄砚站在雨里的样子,头发湿透,肩膀湿透,手里提着两个小笼包。
      他想起扬洄砚说"你穿什么都好看"时的表情,眼睛很亮,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坦然的认真。
      他想起扬洄砚写的字,潦草,用力,像某种笨拙的告白。
      他敲下第一行代码,但写错了,删掉,重新写。
      又错了。
      他关掉编辑器,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未来科技城的街景,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车流。远处有钱江新城的轮廓,扬氏的大楼在其中某一栋。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扬洄砚。
      "在干嘛?"
      "写代码。"
      "写出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施砚舟没说话。
      电话那头,扬洄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笑意。
      "施砚舟,"他说,"你是不是在想我?"
      "不是。"
      "那为什么不说话?"
      "……"
      "没关系,"扬洄砚说,"你想我也行,不想我也行。但我想你,这个我可以承认。"
      他顿了顿,"晚上八点,我等你。"
      电话挂了。
      施砚舟站在窗前,手机还贴在耳边,虽然已经没了声音。
      他放下手,看着窗外的天。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苍白的阳光。
      他忽然想起,扬洄砚说下雨天他会耳鸣。
      现在雨停了,他的耳鸣是不是也停了?
      他不知道。
      他走回桌前,打开电脑,重新开始写代码。
      这一次,他敲下去了。
      一行,两行,三行。
      逻辑是死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中间地带。
      但写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晚上七点五十,他关掉电脑,下楼。
      扬洄砚的车已经等在门口,黑色的,和那天晚上一样。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扬洄砚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穿灰色毛衣,"他说,"真好看。"
      "……开车。"
      "好,"扬洄砚发动车子,"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
      "回家。"
      "哪个家?"
      施砚舟愣了一下。
      "我的家。"
      "好,"扬洄砚说,"你的家。"
      车子滑入车流,窗外的灯火一格一格掠过。施砚舟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扬洄砚。"
      "嗯?"
      "你的耳鸣,"他说,"现在好了吗?"
      扬洄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好了,"他说,"雨停了就好了。"
      "那以后下雨天,"施砚舟说,"你别来找我。"
      扬洄砚转头看他,目光很深。
      "为什么?"
      "因为你会耳鸣,"施砚舟说,"耳鸣难受。"
      扬洄砚看了他很久,久到前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他转回头,继续开车,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施砚舟,"他说,"你这是关心我?"
      "不是,"施砚舟说,"我只是不想欠你。你难受,我欠你。"
      "不欠,"扬洄砚说,"我乐意。下雨天来找你,耳鸣也乐意。"
      "……"
      "但你可以关心我,"扬洄砚说,"我不介意欠你。"
      施砚舟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灯火连成一片,像某种流动的河。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扬洄砚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方向盘的皮革味道。
      施砚舟僵了一下,但没抽回来。
      "施砚舟,"扬洄砚说,"你可以不承认喜欢我。但别否认你在乎我。在乎和喜欢不一样,我知道。但在乎是喜欢的开始,这个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我不急。我可以等。等到你承认的那一天。"
      绿灯亮了,他松开手,继续开车。
      施砚舟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握过的手。指节发白,但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用力。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回握。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停下。施砚舟推门下车,扬洄砚也跟着下来。
      "我送你上去?"
      "不用。"
      "那我看你进去。"
      施砚舟没说话,转身朝门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扬洄砚站在车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边。和那天晚上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扬洄砚。"
      "嗯?"
      "明天,"施砚舟说,"别送书了。"
      扬洄砚的表情僵了一下。
      "……好。"
      "送饭吧,"施砚舟说,"粥就行,灵隐寺旁边那家。"
      扬洄砚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很亮,很纯粹,像某种终于等到的东西。
      "好,"他说,"我早起排队。"
      "不用早起,"施砚舟说,"八点送到公司就行。"
      "好。"
      施砚舟转身,走进小区。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扬洄砚还在原地,看着他。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他保持着平常的速度,走进楼道,按下电梯。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转身。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扬洄砚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他的方向。
      他按下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在门完全合上的前一秒,他看见扬洄砚举起手,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明天见。
      施砚舟没有挥手。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从1跳到12,然后停下。
      他走出电梯,开门,进屋,开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向楼下。
      扬洄砚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某种等待的信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扬洄砚。
      "到家了?"
      "嗯。"
      "明天八点,别忘。"
      "知道。"
      "施砚舟。"
      "嗯?"
      "今天我很高兴,"扬洄砚说,"你穿灰色毛衣,你问我耳鸣好了没,你让我明天送粥。这些我都很高兴。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对我来说,这是很大的进步。"
      施砚舟没说话。
      "我可以追你,"扬洄砚说,"可以等你,可以给你空间。但你也得给我一点东西,让我知道我没白等。今天这些就够了。明天继续?"
      "……嗯。"
      "好,"扬洄砚笑,"晚安。"
      "晚安。"
      施砚舟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像一段运行良好的代码。
      但在某个瞬间,有一个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紊乱。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他没有再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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