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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施砚舟连续三天没去公司。
      他请了病假,理由是感冒发烧。老周打电话来,他说没事,休息两天就好。老周说扬洄砚来公司找过他,他说不在。老周说扬洄砚留了东西,他说扔了。
      他没扔。是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小米粥和腌萝卜,和第一天一样。
      他把饭盒放进冰箱,没吃。
      第四天早上,他打开手机,十七条未读短信,全是扬洄砚的。
      "今天好点了吗?"
      "药吃了吗?"
      "我买了感冒药,放你门口了。"
      "你没开门,我放门口了。"
      "记得拿,外面热,药会化。"
      "今天西湖边有雾,很好看,想带你去看。"
      "算了,你好好休息。"
      "明天还不好,我就破门了。"
      "开玩笑的,我不舍得。"
      "但我会一直等。"
      施砚舟一条一条看完,没回。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菜快坏了,他拿出来,一样一样扔进垃圾桶。
      最后剩下那个饭盒。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来,打开盖子。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凉的。但味道没变。
      他吃完了整碗粥,腌萝卜没动。
      手机又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施先生吗?我是沈洄。"
      施砚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董。"
      "叫我阿姨就行,"沈洄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洄砚跟我说你病了,我不放心,打个电话问问。"
      "小感冒,没事。"
      "小感冒三天不出门?"沈洄笑了一下,"施先生,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洄砚小时候,"沈洄说,"有一次发高烧,四十度,我跟他爸在国外,没人管他。保姆给他吃了退烧药,没送医院。后来烧退了,但留下后遗症,他左耳听力比右耳差一些,不严重,但下雨天会耳鸣。"
      施砚舟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沈洄继续说,"等我回国,他已经十岁了,会自己做饭,自己上学,自己处理所有的事。我问他恨不恨我,他说不恨,习惯了。"
      她顿了顿,"施先生,洄砚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什么都记着。他对你好,不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但我也知道,认真不代表你有义务回应。我只是希望,你别因为他太烦,就躲着他。他小时候被躲惯了,会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施砚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沈董,"他说,"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了解我儿子,"沈洄说,"他追你的方式,跟他爸当年追我一样。送东西,制造偶遇,带见家长。他爸当年成功了,我也以为那是爱情。后来才明白,那只是征服欲。洄砚不一样,他比他爸干净,但方式是一样的。我怕他吓到你,也怕他用错方式,把你推得更远。"
      她叹了口气,"施先生,我不求你接受他。我只求你,别不告而别。他承受不了这个。"
      电话挂了。
      施砚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灰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他想起扬洄砚按在他腕骨上的手指,烫的。想起他说"你是不是直男,我说了算"时的表情,带着笑,但眼底没有。想起他带沈洄来见自己,说"她是我在乎的人,你也是"。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换衣服。
      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和平时一样。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三天没出门,没刮胡子,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胡茬。
      他没刮,拿了钥匙,出门。
      他开车到扬氏集团楼下,停好车,走进大厅。
      前台认识他,没拦,直接按了电梯。
      电梯上到顶层,门开,是扬洄砚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钱江新城的全景,灰蒙蒙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
      扬洄砚坐在沙发上,没穿外套,衬衫皱着,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抬头看见施砚舟,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
      "我让?"扬洄砚站起来,"我什么时候……"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施砚舟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没刮的胡茬。
      "你病了三天,"他说,"瘦了。"
      "没瘦。"
      "瘦了,"扬洄砚走近一步,"我看得出来。"
      他伸手,想碰施砚舟的脸。施砚舟偏头躲开。
      "扬洄砚,"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说。"
      "你坐回去。"
      扬洄砚看了他一眼,坐回沙发上。施砚舟没坐,站着,双手插进口袋。
      "沈董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扬洄砚的表情变了:"她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施砚舟说,"说你左耳听力不好,说你下雨天会耳鸣,说你小时候被保姆照顾,父母都不在。"
      "……"
      "她还跟我说,"施砚舟继续说,"你追我的方式,跟你爸追她一样。送东西,制造偶遇,带见家长。她说这是征服欲,不是爱情。她说你比你爸干净,但方式一样,怕你用错方式,把我推远。"
      扬洄砚的脸色白了。
      "她真的这么说?"
      "真的。"
      "……"
      施砚舟从口袋里拿出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抖,不明显,但他在抖。
      "扬洄砚,"他说,"我这三天没出门,不是躲你。我是在想,想你说的话,想我自己的想法,想我到底怕什么。"
      他顿了顿,"我想明白了。我怕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我怕我习惯了你,然后你走了。我怕我依赖你,然后你不在了。我怕我……"
      他说不下去了。
      扬洄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米,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施砚舟有三天没洗澡,有汗味,有烟味,有冰箱里的凉气。扬洄砚有咖啡味,有熬夜的疲惫,有某种说不清的焦虑。
      "施砚舟,"扬洄砚说,"我不会走。"
      "你保证不了。"
      "我保证得了,"扬洄砚说,"我用我所有的东西保证。扬氏,钱,命,什么都行。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只要你不走。"
      "我不要你的东西。"
      "那你要什么?"
      施砚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鼻梁左侧的那颗痣。看着他的衬衫皱褶,他的胡茬,他眼底的青黑。
      "我要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对我这么好。"
      扬洄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起,"施砚舟说,"你送饭,我吃了。你发短信,我看了。你握我的手,我没躲。但这些都不是回应,扬洄砚,这些是习惯。你说过,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我现在知道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习惯了每天早上有饭盒,习惯了你的短信,习惯了你在旁边。三天不见,我睡不着,我吃不下,我坐在家里,盯着手机,等你的消息。这不是喜欢,扬洄砚,这是依赖。我害怕依赖,因为我依赖过的人,都走了。"
      扬洄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那截桡动脉上,和每一次一样。
      脉搏跳得很快,紊乱,没有规律。
      "施砚舟,"他说,"你看着我。"
      施砚舟没动。
      "看着我。"
      施砚舟抬起头。
      扬洄砚的眼睛很红,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滚烫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算计,是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情绪。
      "我左耳听力不好,"他说,"所以我习惯站在别人右边说话。我下雨天会耳鸣,所以我不喜欢雨天。我小时候被保姆照顾,父母都不在,所以我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直到遇见你。"
      他握紧施砚舟的手腕,"你说这是依赖,不是喜欢。但施砚舟,依赖和喜欢,有什么区别?我依赖你,所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我依赖你。这有什么不对?"
      "不对,"施砚舟说,"因为你会走。"
      "我不会。"
      "你会的,"施砚舟的声音提高了,"所有人都会!我父母走了,我爷爷奶奶走了,我一个人走到今天,我不需要任何人!你对我好,我感激,但感激不是喜欢,习惯不是喜欢,依赖更不是!"
      他说完,喘着气,胸口起伏。
      扬洄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某种预兆。
      然后扬洄砚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苦涩的,带着一点自嘲。
      "施砚舟,"他说,"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一句话。你不信我。"
      施砚舟没说话。
      "你不信我会留下,"扬洄砚说,"所以你不肯承认你喜欢我。因为你承认了,我就有了伤害你的权力。你不给我这个权力,所以你告诉自己,这是依赖,不是喜欢。"
      他松开施砚舟的手腕,后退一步。
      "好,"他说,"我不逼你。你说依赖,就是依赖。你说不是喜欢,就不是喜欢。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别躲我,"扬洄砚说,"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不信我,但别躲我。我送饭,你吃不吃都行。我发短信,你回不回都行。我约你,你来不来都行。但别不告而别,别让我找不到你。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施砚舟看着他。
      扬洄砚的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身侧握紧又松开。他在忍,施砚舟看得出来。他在忍什么,施砚舟也知道。
      "扬洄砚,"他说,"如果我永远不承认呢?"
      "那我就永远追,"扬洄砚说,"追到我死,或者你死。反正总有一天,你会承认的。"
      "……"
      "或者,"扬洄砚补充,"你结婚,生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那时候我就走,不打扰你。但在那之前,我不会停。"
      施砚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下雨了,"他说。
      "嗯,"扬洄砚说,"我耳鸣要犯了。"
      他抬手,按了按左耳,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施砚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
      "你没事吧?"
      "没事,"扬洄砚笑,"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干咽下去。
      施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
      扬洄砚的背影瘦削,肩膀垮着,衬衫贴在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他总是懒散地靠着,或者站着,或者走着,永远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
      现在没有了。
      施砚舟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扬洄砚。"
      "嗯?"
      "转过来。"
      扬洄砚转过身。
      施砚舟伸出手,抱住他。
      他的动作很僵硬,手臂环在扬洄砚的腰上,手指攥着他的衬衫,指节发白。他的脸埋在扬洄砚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咖啡,烟草,疲惫,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扬洄砚僵住了。
      "施砚舟?"
      "别说话,"施砚舟说,声音闷在布料里,"让我抱一会儿。"
      扬洄砚没说话。
      他缓缓抬起手,放在施砚舟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睡觉。
      雨越下越大,敲在落地窗上,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施砚舟抱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扬洄砚的眼睛。
      "这不是喜欢,"他说,"这是感激。你生病了还来找我,我感激你。"
      扬洄砚看着他,目光很深。
      "好,"他说,"感激也行。感激比什么都没有强。"
      施砚舟移开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那明天……"
      "明天见,"施砚舟说,脚步顿了一下,"饭盒别送粥了,我想吃小笼包。"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扬洄砚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施砚舟的体温,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他笑了一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施砚舟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没有打伞,在雨里快步走着。他的衬衫很快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和扬洄砚一样瘦。
      扬洄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然后转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他说,"你跟他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沈洄的声音很平静:"实话。"
      "什么实话?"
      "你小时候的实话,"沈洄说,"还有我的担心。"
      "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用错方式,"沈洄说,"洄砚,追人不是攻城略地,不是把所有筹码都押上去。你得给他空间,让他自己走过来。"
      "我给了,"扬洄砚说,"我等了三个月,送了六十多份饭盒,发了两百多条短信,他连一句'喜欢'都没说过。"
      "但他抱你了,"沈洄说,"不是吗?"
      扬洄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沈洄笑,"你声音不一样了。刚才还像要杀人,现在像在笑。"
      扬洄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确实在笑。
      "妈,"他说,"他说是感激,不是喜欢。"
      "感激就感激,"沈洄说,"感激是喜欢的开始。你爸当年追我,我也是先感激,后喜欢。区别是,你爸的感激是假的,你的可能是真的。"
      "……"
      "洄砚,"沈洄的声音低下去,"别学你爸。别用征服的方式爱人。爱一个人,是让他自由,不是让他属于你。"
      扬洄砚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妈,谢谢你。"
      "不用谢,"沈洄说,"我欠你的。小时候没陪你,现在能补一点是一点。"
      电话挂了。
      扬洄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幕茫茫,钱江新城的灯火在远处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施砚舟抱他的感觉。
      僵硬,笨拙,但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说这是感激。
      扬洄砚知道不是。
      但他不说。沈洄说得对,得给他空间,让他自己走过来。
      他转身,走回沙发,躺下。左耳的耳鸣还在,嗡嗡的,像某种遥远的蜂鸣。他闭上眼睛,想象施砚舟的脸。
      苍白的,瘦削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井。
      但现在他知道,那口井里有水。很深,很凉,但只要一直挖,总能挖到。
      他笑了一下,在雨声中睡着了。
      施砚舟回到家,浑身湿透。
      他站在浴室里,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身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抱过扬洄砚的手。
      手指还在抖。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走出浴室。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扬洄砚的短信。
      "到家了吗?"
      他打字,发送。
      "到了。"
      "淋雨了?"
      "嗯。"
      "吃药,别感冒。"
      "知道。"
      "明天小笼包,知味观的,我早起去排队。"
      施砚舟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发送。
      "不用早起,我不去公司。"
      对方秒回:"那送你家?"
      "……嗯。"
      "地址。"
      施砚舟把地址发过去。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施砚舟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想起扬洄砚说,下雨天他会耳鸣。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耳鸣好点了吗?"
      对方秒回:"好多了。"
      "药吃了?"
      "吃了。"
      "早点睡。"
      "好。你也是。"
      施砚舟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像一段运行良好的代码。
      但在某个瞬间,有一个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紊乱。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他没有再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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