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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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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砚舟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早。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工作日,不是项目节点,是他答应和扬洄砚吃饭的日子。
他翻身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像一块没调匀的颜料。
他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衬衫上滑过。白的,灰的,蓝的,黑的。他平时穿黑色最多,耐脏,省事。但今天,他的手指停在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上。
他没见过扬洄砚穿蓝色。扬洄砚只穿黑,或者深灰,偶尔是藏青。浅蓝太亮了,不适合他。
施砚舟把衬衫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拿了件白的。
他冲了个澡,刮了胡子,站在镜子前系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他停下来,解开,重新系。领口太紧了,他不喜欢被勒住的感觉。
手机响了,是扬洄砚。
"醒了?"
"嗯。"
"我提前跟你说一声,"扬洄砚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餐厅要求正装,但你别穿太正式。我想让你舒服点。"
施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衬衫黑西裤。
"我已经穿好了。"
"穿什么?"
"白衬衫。"
"……"
"怎么了?"
"没什么,"扬洄砚说,"白衬衫好。显得干净。"
施砚舟听出他话里有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扬洄砚顿了顿,"你穿什么都好看。但今晚我想看你穿点别的。算了,不重要,你穿白衬衫来,我也高兴。"
他挂了电话。
施砚舟站在镜子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脱下白衬衫,换上那件浅蓝的。
餐厅在北山街,挨着西湖。施砚舟自己开车去的,一辆二手大众,买了三年,里程数刚过五万。
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餐厅。服务员迎上来:"先生,有预约吗?"
"扬洄砚。"
"扬先生的客人?请跟我来。"
服务员带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小包厢,落地窗外就是西湖,暮色正沉,水面泛着碎金。
扬洄砚已经坐在里面,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没穿外套。他抬头看见施砚舟,目光顿了一下。
"浅蓝色。"
"什么?"
"你穿了浅蓝色,"扬洄砚说,"我没想到。"
"你说让我穿舒服点。"
"我是说了,"扬洄砚笑,"但你从来不听我的。今天怎么听了?"
施砚舟在他对面坐下,没回答。
服务员上来倒茶,是龙井,明前的,香气很淡。施砚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你几点到的?"他问。
"六点。"
"约的是七点。"
"我知道,"扬洄砚说,"但我想早点来,看看风景。"
施砚舟转头看窗外。西湖的暮色确实好看,远处的雷峰塔亮着灯,轮廓模糊。湖面上有游船,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星。
"你经常来?"
"不经常,"扬洄砚说,"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几次,后来她就走了。我自己没来过。"
施砚舟想起沈洄。峰会那天,她看扬洄砚的眼神,带着愧疚,又带着骄傲。
"你们现在……"
"偶尔联系,"扬洄砚说,"她在美国再婚了,有个女儿,比我小十五岁。每年圣诞节她会打电话来,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说那就好。就这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施砚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爸去年中风了,"扬洄砚继续说,"现在半退休状态,集团的事基本不管。我接手的第三年,业绩翻了一番,他也没说什么。我们父子之间,从来不说这些。"
他抬起眼,看着施砚舟:"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家庭出来的人,不懂什么叫孤单?"
施砚舟摇头:"我没这么想。"
"但你也没想过,我会懂,"扬洄砚笑了一下,"施砚舟,你从小没父母,我从小有父母跟没有一样。我们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长大,只是你的屋子在山里,我的屋子在别墅里。有什么区别?"
施砚舟沉默。
服务员上来上菜,是杭帮菜,清淡,精致。东坡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莼菜汤。每一道都是小份,刚好两人吃。
"我点的,"扬洄砚说,"不知道你口味,就按杭州特色来了。不爱吃哪个,放着就行。"
施砚舟夹了一块东坡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吃。"
"嗯?"
"我说好吃,"施砚舟说,"我奶奶做过类似的,用红糖和酱油炖,没有这么讲究,但味道差不多。"
扬洄砚看着他,目光很软。
"你奶奶,"他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瘦,很矮,"施砚舟说,"手很粗糙,因为干了一辈子农活。但她做饭好吃,蒸的馒头比城里买的香。我爷爷走后,她一个人种地、养猪、供我上学。我考上大学那天,她杀了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炖了汤,说舟舟有出息了。"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她走的那年,"施砚舟说,"我大二。我在杭州,她在广西,我赶不回去。后来邻居告诉我,她走之前一直在喊我的名字,说舟舟怎么还不回来。"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我每年清明给她烧纸,"他说,"烧很多,怕她在那边不够用。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也许不能。也许能,但她不稀罕。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没给她买过什么。"
扬洄砚没说话。
他起身,绕过桌子,在施砚舟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施砚舟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施砚舟,"扬洄砚说,"你奶奶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
"不知道。"
"她知道你会难过吗?"
"……不知道。"
"那她知道你有多想她吗?"
施砚舟的手指收紧了。
"她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哑,"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扬洄砚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茶水的潮气。
"我奶奶也是,"他说,"她走的时候我八岁,她没跟我说再见,只是摸了我的头,说洄砚要乖。我那时候不懂,以为她还会回来。后来懂了,她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谁都没动。
窗外西湖的暮色更深了,雷峰塔的灯完全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扬洄砚,"施砚舟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想对你好。"
"但我想不通。"
"不用想通,"扬洄砚说,"接受就行。就像你接受奶奶做的红烧肉,接受她给你缝的棉袄,接受她喊你舟舟。你不需要想通她为什么对你好,你只需要知道,她对你好,是因为她爱你。"
他顿了顿,"我也一样。"
施砚舟转过头,看着他。
扬洄砚的脸在灯光下很清晰,眉毛很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左侧有一颗很小的痣。施砚舟以前没注意到。
"你脸上有颗痣。"
"嗯,"扬洄砚笑,"小时候我奶奶说,这是福痣,长大会有福气。我现在觉得她说得对。"
"为什么?"
"因为遇见你,"扬洄砚说,"就是我的福气。"
施砚舟移开目光,看着窗外。
"这种话,"他说,"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以后也别说了。"
"为什么?"
"太肉麻,"施砚舟说,"我不习惯。"
"那我说什么你习惯?"
施砚舟想了想。
"说点正常的。比如,今天的鱼不错。"
扬洄砚笑了,收回手,坐直身体。
"好,"他说,"今天的鱼不错。醋放得刚好,不抢鲜味。但比我妈做的差远了,她做的西湖醋鱼,用的是草鱼,活杀,浇汁的时候油温要够高,才能激出醋香。她走之前教过我一次,我没学会。"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机会了,"扬洄砚说,"有些机会,错过就是一辈子。"
他转头看着施砚舟,目光很深。
"所以施砚舟,我不想错过你。不是逼你,是告诉你。你可以慢慢想,慢慢习惯,但我不会停。我会一直在你旁边,直到你愿意看我一眼。"
施砚舟没说话。
他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龙井的茶香混着虾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
"好吃。"他说。
"什么?"
"虾仁,"施砚舟说,"好吃。"
扬洄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的笑,是另一种,很纯粹,很亮。
"施砚舟,"他说,"你这是第一次夸我。"
"我没夸你,我夸的是虾仁。"
"虾仁是我点的。"
"那也不等于夸你。"
"行,"扬洄砚点头,"不夸就不夸。你多吃点,下次我请你吃更好的。"
"没有下次。"
"有,"扬洄砚说,"你答应了我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施砚舟没反驳。
他低头喝汤,莼菜的口感滑溜溜的,像某种软体动物。他不太喜欢,但也没放下。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厅。夜风带着湖水的潮气,施砚舟打了个寒颤。他出门时没穿外套,只一件衬衫。
扬洄砚脱下自己的毛衣,递过来。
"穿上。"
"不用。"
"你手凉了,"扬洄砚说,"穿上。我不怕冷。"
施砚舟看着他。扬洄砚里面只剩一件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小臂露在外面。
"你会感冒。"
"不会,"扬洄砚笑,"我体质好。倒是你,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
施砚舟没接毛衣,但也没走。
两人站在路边,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西湖就在旁边,水声很轻,像某种背景音。
"扬洄砚,"施砚舟忽然说,"我今天来,不是因为我想来。"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施砚舟说,"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一点,"施砚舟说,"但还不够。"
"那继续?"
"……嗯。"
扬洄砚的眼睛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第二把火。
"施砚舟,"他说,"你这是给我机会了?"
"我没有。"
"你有,"扬洄砚说,"你说'不够',就是还想知道更多。这就是机会。"
他上前一步,距离缩短到半米。施砚舟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薄荷,还有一点龙井的茶香。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扬洄砚说。
"不行。"
"就一下。"
"不行。"
"那握手?"
施砚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扬洄砚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手指交缠。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凉,"他说,"你果然怕冷。"
"我不怕冷。"
"嘴硬,"扬洄砚笑,"但手是诚实的。"
他握着施砚舟的手,没有松开。两人站在西湖边的路灯下,影子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远处有游船驶过,汽笛声低沉,像一声叹息。
施砚舟没有抽回手。
他看着湖面,雷峰塔的倒影碎在水波里,晃啊晃,晃成一片模糊的光。
"扬洄砚,"他说,"我不保证什么。"
"我知道。"
"我不保证我会喜欢你。"
"我知道。"
"我也不保证,我会一直让你追。"
"我知道,"扬洄砚说,"但你今天来了,今天让我握了你的手。这就够了。对于现在的我,这就够了。"
施砚舟转过头,看着他。
扬洄砚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坦然的认真。和那天在宴会厅走廊里一样。
"你真的很烦,"施砚舟说。
"我知道,"扬洄砚笑,"但你会习惯的。"
"我不会。"
"你会的,"扬洄砚说,"就像习惯每天早上桌上的饭盒,习惯我的短信,习惯我在你旁边。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施砚舟。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施砚舟没说话。
他抽回手,插进口袋,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了。"
"我送你?"
"不用。"
"那明天见。"
施砚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不见。"
"后天?"
"……"
"大后天?"
施砚舟没回答,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扬洄砚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抬起手,掌心还残留着施砚舟的温度。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他笑了一下,把毛衣搭在肩上,朝自己的车走去。
施砚舟回到家,开灯,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他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想起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扬洄砚握过的手。
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烟味,有薄荷味,还有一点龙井的茶香。
他放下手,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他看着水流过指缝,把那点味道冲散。
冲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浴室。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扬洄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扬洄砚发的:"到家了告诉我。"
他打字,发送。
"到了。"
对方秒回:"好。晚安。"
施砚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杭州的夜色深沉。远处有西湖的水声,隐约可闻。
他想起扬洄砚说的话。
"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规律,像一段运行良好的代码。
但在某个瞬间,有一个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紊乱。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